我这才放下心来。还行,被耍的不止我一个。
这时掌门开口说话了,“我们不仅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要做什么。”
“您知道?师尊确实与我说您会助我,那敢问掌门,寒云现在何处?”
我蹭得一下站起,又觉失礼,赶忙坐回,强忍着心中激动问道。
“不必着急,目前他尚且安好。”掌门并不责怪,示意我跟他来。
而后掌门看向方墨玉,方墨玉会意,站起身走至屋中央,那里放着一张檀木雕镂八仙圆桌。
他将掌心贴于八仙桌上,银光闪烁,一张地图模样的卷轴展现在我三人眼前。
“这是……禁云巅的布局?”我问道。
方墨玉点头,“不错。此图是我自来到此处起便筹备绘制,耗时数十年最终落成,又因为此处局势来回变化,每每需多加完善,我便常游历在外。要不是小羽毛传信于我,此时我还不知正在何处游览。”
这幅地图绘制精细,其上因灵力灌注,目光落及之处似可见当时所记录的山川楼宇模样,果真是修为高绝,技艺超凡。
我连声赞叹。
掌门清了清嗓子,我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禁云巅虽说不分门派,可仍旧是道魔对立,妖佛不容。大致划分,便是东部以道、佛、灵为主,西域以妖、魔、鬼为首,少有越界混居之人。”掌门不疾不徐地讲解而今势力,指尖划过之处金光闪烁,形成一道分界线。
我尽可能地将图上地点大致在脑中拓印下来,继续听着。
“但两地界限并非十分清晰。”方墨玉补充道,“来此之人皆是因为无法飞升,不得已而为之,谁会甘于就这样眼见得离大道只有一步之遥,却再也无法迈进一步呢?真要是能忍受的,早就在下界一封修为,安然度日了。”
……这说的好像是我。我稍一溜号,又赶紧把自己薅回来。
“既然如此,因着共同的目标,那些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理论暂时也就行不通了。私人恩怨你该解决解决,但并无大仇的人便会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确实如此,我想起我刚来此地时那群看热闹的,里面道魔皆有,妖佛并立。
“那这么说,一定有一个地方供各势力商谈事宜?”我问道。
掌门点头,“看这里。”他手指尖点指交界线上一处泛着紫光的亮点,隐隐约约有建筑模样的光影呈现。
“此处离霄汉阁不远,名叫无极楼,常有几位轮番值守。凡有大事,皆会有人事先来此,鸣钟传信召集我等。”
方墨玉指了指自己腰上挂着的小玉铃,又示意我看向掌门腕上同款式的银铃。看样子,是用来接信的。
“按理说你初来乍到,当去无极楼登记取铃,可初玄直接将你引来此地,就未来得及去取。”掌门解释道。“不过,听完我讲述再去,也不为迟晚。”
方墨玉摇摇扇子,“我看呐,都不用晚叶去,过一会儿就该有人送来了。这么大本事的人,有的是想要打探你底细的。”
我一笑,不做多言。
掌门不理方墨玉调侃,“三年前,我和初玄接到传信,来到无极楼。话题的中心,就是‘天道钟情’的预言。”
我心里一紧。三年前?不正是我接到老头子传信让我回去的时候?!
要是说我相信这两者之间没有关联,那我这将近百年岁月可算是白活了。
老头子,也参与其中了吗?
掌门看出我脸色有异,也不多说什么,继续道,“有人称上界动了手脚断绝飞升路,其根源便在于他们不愿有人压制他们一头,那么如果可以找出‘天道钟情’之人,事情或可有转机。”
这与我之前的猜测如出一辙。
“我与掌门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什么,都不认为将人交出会得到什么解决,”方墨玉“啪”地一声收扇走到我身边,“上界之人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今日除掉个人,明日毁一座门派,这算什么?”
“大部分人不支持,不论是何门何派修行何道,我们不接受委曲求全。”掌门对方墨玉的话表示认同。
我稍稍放下心来,这么说,寒云短期内当是还安然无恙。
“但是,这或许也给了我们另一种思路。”掌门看向我。
我一皱眉。
方墨玉拍拍我的肩头,“当然不是利用许师侄干些什么不正当的事情。”
“既然有这样一则预言,那是不是说明无论发生什么,‘天道钟情’之人都或可有能力破局?”
掌门袍袖一挥,凌空中出现一幅星图,无数星斗状光点闪烁其间,明灭可见。
“我不仅于剑道小有造诣,对于演算之术也有涉猎。”掌门话语间说的十分客气,可是谁心里都清楚,可以随意召出星图卦象,而不需如何依附星盘法器者,岂会是一般之人?
掌门神色严肃,接着道,“经我推演,基本可以将人选锁定在许寒云身上。若是单论天赋与修为高低,也有几人可以相比;可预言中‘至’之一字,唯有许寒云可以相比。”
“所以,”方墨玉下了结论,“我们设法传讯剑门,为许寒云开辟道路,来到禁云巅。”
“等等我有个问题,”我出声打断,“掌门可以推演出人选,那上界竟无人可以做到,以至于大动干戈毁所有人之路?”
方墨玉笑了,执扇敲了下我的脑袋。“笨。”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干这事……我腹诽,面上不显。
“何以见得?”
掌门制止方墨玉不让他继续敲,“所谓星算推演之术,究其根本建立在天道之基础上。上下界由两天道分掌,又如何跨界推演?”
我恍然大悟。
“那么,叫寒云来此,能有什么用?”我问道。
“来此之后,你应该可以感受到,此地具有些许仙灵气息,与下界单纯的灵气不同。”掌门手指图上一处山川,“而这里,是全域仙灵之气最浓的所在。在此修行,可一日千里。”
我心中一动。
“所以,你们将寒云接来,是为了促其修炼?”
“没错。我们需要他快速提升修为,达到此界至高,然后,尝试飞升。”掌门神色平静。
?!
飞升?!强行打通涤尘渊?!
“你们疯了?!”我猛地拍桌,也不管什么狗屁礼仪了,逼问道,“寒云他也是人,‘天道钟情’他也是人!凡人!你们怎么敢保证他能够突破限制飞升!”
“要是真的能做到,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不行呢?!你们是能把他救下来还是能帮他把道路打通?!”我越说越激动,牵扯到寒云的生死安危,我没办法劝自己冷静。
方墨玉默然。掌门也不说话。
突然间,一种无助自心中升起。我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是师父说的,你们会帮我?帮我什么?”我轻轻问道。
一瞬间也不想隐瞒什么了,就好像是自暴自弃。“我这么多年,一直封锁修为,任凭别人再怎么邀请我都不愿意来到禁云巅。为什么?”
我顿了顿,“因为我根本就对劳什子的飞升不感兴趣。如果我不曾遇见寒云,如果我不曾喜欢上寒云,如果不是寒云突然消失,我根本就不会打破封印劈开霄门。”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不是不愿意为了大局而做出什么牺牲,前提条件那个牺牲的人必须是我而不是我身边的人,不是我放在心尖上尽全力呵护的人。”
“我想要的,一直都是寒云安然无恙。”我看着他们。
“你们能满足我吗?能帮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
方墨玉张了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掌门平静地站在那里,开口道,“我们会帮你。”
我笑了。一开始只是微微咧了咧嘴,而后轻轻的笑声从嘴中溢出,再然后放声大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
“帮我?你们舍得?舍得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我停下笑声。
掌门继续说,“许寒云是我剑门弟子,我不会放任他走上死路。”
“那你愿意让他不去冒险吗?”
“我会尽全力保证他的安全。”
“放屁!”我声音猛地提高。
“从天劫底下抢人,你要有这本事,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去尝试飞升?哦对你不是‘天道钟情’之人,那就是不如寒云?那如果寒云都会遇到危险,你又有什么把握救他?”
掌门沉默了。
“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放轻声音,“想飞升,简单,自己想办法打通涤尘渊。”
眼睛逐渐变成墨黑色,隐隐的血光泛起,“而我,要带走寒云。”
方墨玉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可是那里有人护法!而且,许师侄若是不愿意呢?”
“有人护着?不愿意?”我笑着盯着方墨玉,盯得他浑身发毛。“那就谁挡杀谁,然后把寒云打晕带走啊。”
周身魔气乍起,扬起一阵气浪。
掌门一惊,挥袖召出一道结界将他二人护住。不得不说掌门还是比方墨玉厉害。这一下算是挡住了魔气的侵袭。
我破门而出,按照脑中的记忆,飞身赶赴隐仙涧。
……
“这霸道的魔气……小羽毛还真是说的不假。”
“好歹是没演砸……”
“不过为什么觅谨你到最后也不愿告诉他,星图指向,还有一人?除了把他逼上这条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是我们这场博弈中最后的底牌,不容有失。只有这样,上界的耳目才不会怀疑他。甚至,还会‘帮’他。”
“而且,他二人命里注定的劫数,不是飞升之劫可比的。谁也破不了,只有看他们的造化。”
“生劫死劫。端看最后他们的选择了。”
“我们会帮他,但不是帮他飞升,是帮他渡劫。”
☆、意气用事魔念狂
一番赶路,我终于来到隐仙涧。
方墨玉说的不假,确实可以看见几个人在涧外值守。倒不是怕有人下毒手,毕竟整个禁云巅都知道寒云修为大成于他们皆是有利,而是为了防止一些不明力量的阻挠。
——虽然没人听说上界之人可以打破界限到下界来,但是以防万一总是没错。
下界消息封锁得那么严,众人都守口如瓶,也是担心上界发觉。
可是好巧不巧,这禁云巅里,真的有我这么个人来抢人啊。
我降落在涧外。
有人注意到我,走过来询问。
巧了,居然是颜梓暮。
“亭道友?不知亭道友来此可有事?可曾去过无极楼了?”颜梓暮不明情况,但也感受到我身上的气息不太对劲。不像是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气息平稳端方清正,此时的我周身上下,似乎戾气环绕。
他心里不太安稳,表现出来的就略有戒备。
“我来找人。”我笑着看着他,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这才注意到我瞳色的巨大变化,惊愕之态难以掩盖。
但他不好多言。明显是来者不善,而且对方是自己难以招架的,颜梓暮不会选择主动惹事。
他试探着回答道,“找人?可是找哪位值守的道友?”
“不,我来找寒云,许寒云。”
“这……”他有些为难。有心拒绝,似乎无法承受后果。可若是同意,是否会影响大局,他也难说。
我看着他。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亭道友可能告知,你要做什么?”颜梓暮经过一番挣扎,还是决定让步。
“就是叙叙旧,没什么要紧事。”我笑得似乎十分真诚。
颜梓暮松了口气,但是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他叫来其他值守在此的人,几人商量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行,其中一人取出信物,光芒一闪,结界打开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还请道友抓紧时间。莫要误会,只是希望许道友早日修为有成,少一个人打扰,速度就快一分。”颜梓暮代表几人对我说。
我点头称谢,一闪身进入隐仙涧。
结界收拢,闪了闪。一点微不足道的黑色细丝藏在阵纹之上。
刚一进来,确实能感受到,此地的灵气不论是浓度还是品质都要远高于外界。
隐仙涧可是不小。这要是靠我自己慢慢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颜梓暮还是藏了个心眼。
我取出一物。是寒云当年一根坏了的剑穗,被我捡了回来,细心收着。寒云其实很喜欢这根剑穗,就是打斗之时一时不慎毁坏了,不得已将其弃用。
我捡回来悄悄修好补齐,本来是打算给他当个惊喜的。现在居然派上了这个用场。
我念起觅踪咒,剑穗晃晃悠悠从我掌中升起,闪了闪,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我运灵力随它而去,来到一处瀑布下。
剑穗在原地转了两转,不动了,向下坠落。我连忙伸手接住,小心翼翼收好。
看来就是这里了。
我打量着周围环境,放开神识探查。别的地方都无甚异常,唯有瀑布落下之处,有什么东西阻挠了我的神识。
我上前两步,脚尖点地跃起,轻轻落于水上,不湿鞋袜。
细细分辨了一下,有阵法隔绝。面积不大,但是十分精巧,防御力堪称绝伦。
只可惜,我天生对阵道便有极高天赋。这可不是我吹,目前为止,我见过的阵法还没有能难倒我的。
稍一思索,我双手翻飞,掐莲花诀,“转!”
这个防御阵法是单向的,里面的人可以随意出来。我施加了一道镜像阵,直接倒转阵法作用,再进入便畅通无阻。
我抬手,水幕向两侧分开,显出里面的石窟。
我落在地上,迈步走入。撤回镜像阵,防御阵法再次生效。
里面并不黑暗,相反,两侧琉璃灯高悬,内含长明焰,加之随处可见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白光,倒是明亮温馨的很。
这还差不多。要是让我看见寒云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闭关修行,我恐怕会直接扛着人出去大杀四方找他们算账。
我走至洞穴深处,显出一间居室。床榻桌椅应有尽有,朴素而雅致。
中央修建了一座石台,无甚装饰,正上方洞顶一道阳光自孔洞映入洞内,抚在居于正中盘坐的白衣人身上。
我呆立在原地。
三年不见,寒云的修为确实是堪称一日千里,如今竟有要臻至圆满之意。修为的提升令他周身气息愈加温润包容,有匪君子,不过如此。
身上并无什么配饰,只着了一件宽大白袍,广袖流云,衣摆散布于身后,其上未拢的三千青丝倾泻而下,极致的黑与白交织缠绵,视觉上的冲击让我忽然感觉,眼前之人有些不真实。
太美好了。我可以用这世上一切赞美之词去形容,可是又无法找到最合适的词来描摹。
寒云闭着眼。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出现。
我不忍心打扰,细细感受了一下,寒云目前的气息逐渐平和,应当是快要结束这次修炼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差这一小会儿时间。
我席地而坐,托腮看着寒云近乎于完美的五官。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似乎还在剑门摸鱼,寒云也还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追烨流光。
只可惜。
……
我静静等着,直到台上之人睁开眼。
目光交汇,我收敛气息,一笑。
寒云有些惊讶。可是这三年的静修,让他本就显得淡漠的七情六欲再次削弱,以至于如今竟是有些冷漠地过了分。若不是发自内心极大的惊奇,恐是连面上这点变化也不能够。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我与寒云就这么互相望着。
“你……怎么来了。”寒云终于开了口。三年来少与人有交集,声音似乎有些干涩。
我站起来,净尘诀一掐除尽身上灰尘,迈步走向寒云。
一步,两步,我缓缓走近,然后一个飞扑跃上石台,将台上人拥入怀中。
寒云有些不自然,稍微挣了挣。
我声音略有些颤抖,“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三年,不,三年多的时日,我再次深陷泥潭,唯有脑中无时无刻不想着的这缕月光能给我最后的慰藉。
可当我意识到寒云要出事时,世界于一瞬间轰然塌了,什么都不剩。
直到现在,将人搂入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时,我才感觉,人生再次有了希望。
“你怎么就爽约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轻声说着,一度有些哽咽。
寒云默然,而后伸出手,一下一下,抚了抚我的后背,“……莫怕。”
如果说最初的好感源于寒云惊为天人的容貌,以及那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悸动,而今的我早已与寒云无法分离。不是因为什么皮相什么缘分,只因为这个人是他。
又是一阵静默。我看着我的衣摆与寒云的交织在一起,象征着剑门亲传的银纹月白缎袍与寒云此时的一袭白衣纤尘交叠,确如九天蟾宫,柔和而淡雅。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心里慨叹。
我松开手,扶着寒云站起。寒云面添薄霞,超凡脱俗的谪仙终于是染上了人间烟火。
我算计了下时间,不能再耽搁了。和掌门已经是撕破脸,若是继续拖延,恐怕会出问题。
我端正了神色,“寒云,跟我走。”
寒云一愣,面有不解。“为何?”
“你可知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寒云沉默了一下,“待修为臻至化境,得道飞升。”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涤尘渊被阻,怎可能飞升?!”我有些着急。
“我知。可我不能让步。”寒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压了压心中的郁气,努力克制着自己不爆发出来,“为什么,凭什么这一切需要你来承担?就因为那个不知道哪个神棍算出来的‘天道钟情’?”
寒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终是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不是?
疑惑自心中升起,“什么叫‘不是’?”
“抱歉晚叶,”许寒云平静地转过身,沿石阶走下石台,“我不能说。”
“我只能告诉你,所有的这一切没有人逼迫我,是我自己的选择。不为预言,只为此心。”
“所以,你不愿意走?”我周身气息有些不稳,被我简单压制下去的魔气有些涨起来的架势。
寒云眉心微微一皱。
“不能走。”
“哪怕是为了我,你也不能走吗?”最后一丝希望,我黯然开口。
寒云似乎犹豫了,可是接下来的话让我如坠冰窟,“抱歉,天下与你之间,我只能选一个。”
天下,天下,好一个天下!一群胆小怕事的东西,一个不公平的禁令,居然要一个人承担!凭什么上界的私欲要我们受了报应,凭什么下界的懦弱要寒云独挑大梁!
“好吧,”我轻轻笑了,魔气渐渐溢出向四周弥散,“既然如此,那我可要‘接’你走了哦。”
寒云这次是真的惊在原地,看他之前的反应,应该是知晓我是魔修,但很明显,他没料到我的实力究竟如何。恐怕在我暴露之前,他都认为我是和他一样被接引而来的吧。
师父你这人可不地道,都决定告诉人家的事情,怎么还藏了一半呢?
我不可能下毒手,而魔气暴虐难以控制,因而我放出魔气只为了屏蔽外界,真正使用的,还是学来的道门术法。
寒云若是论对于这些招数的熟悉程度,常年刻苦修炼反复演习的他当然是比我更精,更合况三年潜修,更让他修为暴涨。
可架不住我根基比他深。境界上的巨大差异,足以让任何招数都无计可施。
我一挥手,一道白光直扑寒云。不是攻击招数,是我自创的,锁灵阵。
速度不算快。但其散发的压迫感,足以让寒云毫无招架之力。
敛起魔气,我踱步上前,横抱起被锁住的寒云。
“乖,好好待着,我带你回去。”我的声音温柔到近乎于诡异,眼里尽是疯狂与痴迷。
似乎有什么东西溅落在石地上。
我看向寒云。眼角水痕未干。
惊愕,不解,痛苦,无奈。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这是好事吗。
走出石窟。尽管有阵法束缚,小范围的活动还是可以的,再次见到如此强烈的阳光,寒云一时间不大适应,忍不住缩了缩。
我抱得紧了些,想了想,挥手一道结界削弱了阳光,寒云这才舒服了些。
“……不必如此浪费灵力。”寒云默了默,终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心里泛起一丝喜悦。这是关心我吗?
“无妨。”
我这次便不像来时那么着急,也不动用多余的灵力,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从如日中天,走到日暮西沉。
就这样我仍觉得不够。一旦离开这里,一旦一时心软我放了手,寒云真的能接受我留在我身边吗?
脑中两道声音争吵着。一边是道义,一边是魔念。劝诫着,叫嚣着。
☆、心魇胡乱扰心神
涧外守着的几人早已急得坐立不安。我进去了太久,也无有回信。虽没感受到洞口阵法的异动,可是结合我来到这里时的异常表现,他们实在是不敢保证。
终于看见了我的身影,几人聚在一起望向我们。
其中一个人眼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许……许道友怎么了?亭晚叶,你干了什么?!”
我瞅了一眼,不认识。慢慢悠悠走到距结界一段距离处,不再向前,“没干什么啊,就是限制了下行动,抱着走罢了。要是说伤害什么的,我可不舍得。”
颜梓暮也变了脸色。他在这些人里面算是修为最高的,不然其他几人也不能隐隐奉他为首。
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隔着结界与我交谈,同时左手向后比划了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暂时不打算放我出结界了。
“亭晚叶,你这是何意?许道友于隐仙涧静修,你因何强行打断,将人束缚?”
“这还不明显吗?”我耸耸肩,笑了,“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我要带他走啊。”
颜梓暮紧锁双眉。“为何?许道友在此修炼,修为可谓是一日千里,况且此举可谓是造福全界大有功德,许道友此后道途可受益颇深,你为何要阻拦?”
哟这心眼还不少,他这是绕来绕去全是好事,压根没跟我提强破飞升路之事?这是赌我不知道?
“是吗!我竟成了耽误许道友道途的罪人!”我故作惊讶,同时轻轻放下寒云,扶着他站稳。
颜梓暮神色稍缓。
“亭道友,此事事关重大,你初来乍到并不清楚其间内情,此时做出过分之举,也尚还算有情可原。”颜梓暮看着我。
“不过道友终究是坏了规矩,烦请道友解开许道友束缚,随我等去无极楼讲明情况才是。”
我点点头,“好啊。”一扬手。
颜梓暮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绽开,就僵立在了原地。
其他几人不明情况,疑惑上前,“颜道友?”
颜梓暮缓缓转向他们,然后,向前,直直栽倒在地。
脸朝上。
刚刚身子是转过来了,可惜的是,头没转动。直接拧断了。
“啊啊啊啊啊——”有个年纪轻的反应过来,惊声尖叫。
我勾勾手指,一道黑影从颜梓暮颈部窜出,轻而易举地穿过结界,落在我手上。一小缕魔气罢了,此时十分温驯地绕着我的指尖转圈,宛如毒蛇吐信。
——我之前留在结界上的。这么长时间沾染了结界的气息,随意穿梭。
“亭晚叶!你竟然堕入魔道,戕害同门,裕华仙尊的名望尽皆毁在你的手里!”
我轻声嗤笑。色厉内荏,形容这说话之人还真是合适。这时候还想着搬出师父妄想压我一头,话术还行,就是心眼缺了不少。
我抬起头,深邃的墨瞳盯着那人,“放屁。你真以为我如今的修为境界,能是你们道修教出来的?那个老不死的废物,不过是我找来当挡箭牌的罢了。”
“连禁云巅都上不来,修为怎能与我相比?你们捧着当宝贝的,在我这里,就是垃圾。”
不用看我也能想到寒云如今的表情会是怎样。
眼睁睁看着我以魔气杀了人,又亲耳听见我肆意辱骂师父,恐怕,是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指的不是杀颜梓暮,而是骂师父。
我不能让师父因为我而名声扫地。只有将他也变成受害者,我才能尽可能地保他平安。
“狼心狗肺!魔道之人,果真是畜牲不如!”又一个人十分激动地向我吼道。
我看看他。嗯,这我还真认识,丹门的,百年前和其道侣遭遇魔修截杀,力竭昏迷后,其道侣拼死将他送出,这才保住了他的命。从此对魔修恨之入骨,遇则杀之。
当年那几个追杀他的到最后他也没找到,可是其修为已经不容他继续留在下界,这才不得已来到禁云巅。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别误会,当年杀人的可不是我,我才懒得干这样的蠢事。只是恰巧路过看见了这一幕,顺手救了他把他转移到安全地带,再让他自生自灭罢了。不然他真以为道侣身陨、自己昏迷,能跑得了?
现在这场面,算不算恩将仇报?开个玩笑,我怎么可能计较这些,本来也只是顺路。
我一点也不生气,笑盈盈看着他。
“哦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们我叫什么?”我抚掌大笑,“反正都暴露了,名字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呢?”
“你究竟是谁?!”
“我啊,阴无渡中人,叶晚亭,无名小卒一个。这两年在外溜达,也不知是谁给我想个绰号,烬华煞,难听的很。”
对,我起假名就是这么敷衍,倒着念就算是伪装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回魔界遛弯时,不得已管自己叫“叶烬华”,这要是用了真名,我还真担心被人发现端倪。
不过“叶烬华”也不算撒谎就是了,老头子闲着没事,老早之前就给我想了个名号,只是一直不用罢了。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我呢,尽管他们没上来之前我修为就不浅了,可是我常年和老头子在家里窝着不出门,上哪知道我是谁去。要不是老头子突然把我喊回去让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的名号就是现在估计都传不出去。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确实是没听过。
“你欲劫走许道友,又杀害颜道友,罪大恶极,其心可诛!今日,我几人定要替天行道!”
敢这么放肆,这是看准了我不可能胁持寒云当人质啊。想法没错,就是……
谁给你们的信心,能拦得住我?
“废话真多,”我揉揉太阳穴,再耽搁下去援兵就该来了,“道门就是拖沓,道貌岸然。”
我向前迈了两步。
几人大喜,一看机会来了,猛地催动结界阵法,我所站立的位置正好被阵法围困了个水泄不通。刚刚他们一直用话激我,就是因为我距离阵法作用范围就差一步。
可我等的也是这个机会。
阵法即将开始攻击时,我周身魔气暴涨,瞬间充斥整个空间。
几人只听见“嘶嘶”腐蚀声响,而后,阵法轰然碎裂,结界也直接被强行炸开。
——解开阵法也不难,但是费脑子,还不如直接拆。这样多好,他们担心困不住我把所有阵法都用上了,也就全都暴露了,一举解决干净利落。
他们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我已经闪身来到他们面前。
“再见。”我轻轻在他们耳边说道。“下辈子别这么没眼力价了。”
魔气散去,只剩下我一人还站在那里。周围干干净净。
我收敛气息转回身找寒云,寒云木然站在那里,神色无悲无喜。
我心下暗叹。可是这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真的好累啊,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拼杀,那么多次绝望,那么多次死里逃生,都没有现在这么累。
我费尽心思将朝思暮想的人带走,可同时又是硬生生地将我们之间的所有可能都断了个干干净净。
我自然是希望寒云会接受我的心意,可是我也了解他的性格。他绝对不允许任何有悖他心中道义的事情发生,就算勉强接受,此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活在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乃至否定中,直到哪一天道心破碎,轻则道途断绝失心成疯,重则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我怎么可能答应?怎么可能忍心?
可是我已经做了啊,做了那些我口口声声说“不答应不忍心”做的事情,亲手在寒云的心上捅了一刀接一刀。
或许自古以来道魔两立是必然的,两个观念截然不同的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即使其中一方可以隐藏可以忍耐可以改变,可假的就是假的,错的就是错的,终有一天当血淋淋的真相被揭露在众人眼前时,那道横贯二人之间的沟壑只会更加险恶,不可弥合。
我开始怀疑我强行抢走寒云究竟是对是错。之前愤懑焦急失望痛苦一拥而上将自己淹没时,与柳寻璃方墨玉撕破脸时,满脑子想的只有不能让寒云成为牺牲品,哪怕这只是一个可能。
从魔的立场上,毫无问题;从道的角度来讲,大错特错。
从我的角度来讲,若有重活一次的机会,还是,莫要相见。
我无法克制我对你的心意,但与此同时我也无法停止对你的伤害。
错错错,莫莫莫,与其左右为难、痛不欲生,不如从未有过、陌路天涯。
下一秒我就为我此时的纷杂思绪而后悔。
“寒……!!!”
猛地头痛欲裂,一阵天旋地转。
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炸裂一般地疼痛。
我踉踉跄跄来到寒云身前,眼前一阵黑一阵亮,耳鸣声阵阵作响。
魔修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如何。心绪易乱,难平难抑。若是我真的像阴无渡那些个精神病一样还好说,最不该的就是,我的修为半魔半道,我的心性,正邪难分。
道心可以压制魔性,可是一旦心绪繁杂不可收拾,魔性暴起,道心此时反而成了使我不得脱身的累赘.
就比如说现在。我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犯了毛病。我甚至无法动用灵力使自己离开这里,更何况我想要带走寒云。
我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不是修为流逝带来的,而是我空有强悍的修为却无法掌控。
现在能打破僵局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我舍弃道行,放任魔气吞噬;要么,我毁去魔心,彻底转为道修。
可这两种方法都会把我逼上死路。半数修为彻底斩断,我相当于自折羽翼。
就算我现在的修为再高,折一半,足以让我面对强敌而毫无招架之力。
左右为难。
渐渐要站不住了。所能掌控的修为十不存一。
这也就意味着,寒云身上的禁制,正在松动。他现在只需要动灵力稍一挣,就能挣脱。
竹篮打水一场空。果然呢,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能拘泥于儿女情长。可我偏偏是这么个性子,也就注定了我一事无成。
甘心吗?我不甘心。
耳鸣声中混进了些许不寻常的声音,嘈杂,吵嚷,愤慨,指责,辱骂。是援兵到了。
身侧也有声响。寒云终究是破开了限制。
我强打精神看去。模糊的视线中隐隐约约能认出两个人。柳寻璃和方墨玉,二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周围似乎还站着几个人,看服饰,哦,也是剑门装束。
我看不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样也好,耳不听,心不烦,眼不见,心不乱。我自嘲地想着。
他们为什么不上前来?以我现在的状况,谁我都无法招架。他们也不可能看不出来我的异常。
不知是怎么商讨的,终于有人走了出来,一袭粉裙,绫罗飘摇,是个女子。
不认识。就算认识,我现在目难视物,根本也看不清五官。
她手中似乎托着什么,放出七彩流光,是座灵塔?
想不到啊,自己最后还能落个被镇压塔下、而不是被直接抹杀的好命?能被镇压的,可都是为祸世间荼毒天下的大魔啊,这么对待我还真是抬举。
我强行支撑着自己站直,面带戏谑,痛苦到失焦的双眼此时也尽可能拢了拢,直勾勾盯着来人。
与其被镇压再无天日,我选择在法阵起的那一瞬间,借着法力,自绝生路。
她逐渐走近,五官渐渐有了形状。印象里似乎真的见过她,可是根本想不起到底是谁。
模模糊糊地,她似乎说了一句,“亭公子。好久不见。”
亭?我不是早就自报名姓了吗?当时那几人腰间的铃铛闪着光芒,很明显是在向外传讯啊?为什么她仍旧叫我“亭公子”?
而且这个声音也实在是耳熟。我仔细想着这些年和自己能有交集的女性——范围真的很小,你想,剑门清一色雄的,也就是和寒云出门在外这些年能见过几个。
实在想不起来。头痛已经使我有些神志不清,此时维持清醒已是勉强,哪还有精力去想这些没用的。
来人在我身前五步远处站定。手一抬,灵塔飞起悬浮在空中,光芒大作。
我调动起最后的力量。
寒云会是什么反应呢?麻木,冷漠,释然,还是能施舍给我一些怜悯,或者我根本不敢期待的心痛。很快,我就不用在意这些了。
我闭上眼。
☆、敌友真假辨别难
料想中的效果并没有出现。
相反,光芒落下之时,炸裂一般的头痛逐渐缓解,翻涌的气息在某种力量的安抚下缓缓平息,四肢渐渐有了力量。
?!
来不及细想其间原因,我抓紧机会,借此力调息运转灵力,几个大周天后,耳鸣渐止,目光清明。
我这才看清眼前之人。
这是……胡小姐?!那个青都胡家的深闺大小姐?!
她不是修为浅薄待字闺中吗,为什么会在这里?!三年,哪怕算上这些日子的折腾,也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可以说根基全无的人修为涨到这个地步!
我心中大感惊愕,加上心绪尚未完全平定,面上也就显露出来。
胡小姐笑着召回灵塔。走到我身边,转回身看向那些人。
很明显,受惊的不止我一个。身侧的寒云,周遭包围我们的人群。
“胡悦然,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助纣为虐吗?!”终于有人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怒吼道。
胡悦然柔柔行了个万福礼,“阮明道友此言差矣。亭公子本就并未达到需要我等合力镇压的地步,更何况小女此举不过是报恩罢了,怎么能叫‘助纣为虐’呢?”
说完她转过身,“青都胡家家主长女,胡悦然,昔日曾蒙二位公子搭救,本以为此生也无报恩之日,没想到今日当真是遇见了。”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
可能会有人觉得我不通人情。可是眼前事情实在是古怪,胡悦然的修为暴涨,此时公然与众人为敌,与之前唯唯诺诺截然不同的表现,实在是让人一时间无法放下戒心。
更何况,刚刚她这灵塔里的力量,不对劲。不是说对我有害,相反,极为有利,可以与魔气和灵气共融,也可以起到中和的作用。但是,这股力量,不应该是下界能拥有的。
或许是我见识短浅,可是我走过这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典籍,没有任何迹象告诉我这种力量在下界是存在的。
“多谢胡姑娘相救。冒昧问一句,姑娘这灵气,似有不同?”我也懒得拐弯,直接问。
胡悦然一笑,“不过是家传的功法奇异罢了,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也不好多问,只能是提高了警惕。
如果说谁这时候会帮我,真心都不一定比得上利益相关。
而和我利益相关者,只能是救走寒云之举可以达成目的的。
谁会这么认为呢?……
我不是不相信真心,可是形势所迫,我不得不想得多一些。
“不论如何,叶晚亭,你叛出剑门,使裕华仙尊面上无光;破禁制劫走许道友,又残杀颜道友等人,足以证明你魔性难除,乖戾成祸!胡悦然,你当真还要继续助他?!”阮明火更大了,这几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旁边又一个人过来,还没说话先一道寒光射向阮明。
阮明光顾着冲我龇牙咧嘴了,没料到这一手,匆忙之间只能猛地一低头,银针正打在发髻上,插了个稳当。
阮明简直要气疯了,“段问琴,你又发什么疯!”
段问琴白了他一眼。我看了看情况,了然。
无他,这阮明一瞅就是道门这边某派的长老,而段问琴呢,我还真见过,魔道的,不在阴无渡,在囚仙台。
刚刚阮明骂我的时候,连带着把魔道的一起骂进去了,段问琴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铁定是要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