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竟
我掀开炖锅的盖子，先吸吸鼻子，再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哇哦！”
我两眼放光：“呜呜呜！太好吃了吧！我是天才吗！”
袁可可传授给了我一道泡椒黄豆炖猪蹄，我今天第一次尝试，居然就做得很不错！
虽然水平跟卓文扬有差距，但我觉得我还是有天赋的，照这样自强不息下去，成为一家之煮指日可待！
我立刻拍照发给卓文扬，让他第一时间云享受一下我的劳动果实。
在得到卓文扬绞尽脑汁的赞美之后，我又装了一大碗，准备给程亦辰送过去。我想这种皮酥肉软，入口即化的菜色，他多半会喜欢。
除了分享之外，我也想让他明白我生活足以自理，他可以对我放心，不必再担心我照顾不了自己。
其实我搬出来住，也是为了让程亦辰能轻松一些。
在我回来之后，暂住在家里的那阵子，他每天都要费好大劲弄吃的，生怕亏待了我。
往日也就罢了，再受过那一次重伤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却还得在厨房站着忙上老半天，就为了给我弄一顿大餐，这让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其实我跟他说过许多次，随便煮点就行了，我没有那么娇贵，也不是客人。青菜萝卜的家常菜我都可以吃得很快活，叫个外卖也很方便，不需要顿顿为我那么费心。
然而他对我还是过于操心了。
可能于他而言，他没办法不让自己那么累。
像他那样敏感的人，很难做到放下。过去的罪恶感挥之不去，他永远都摆脱不掉。
当年我意识不到这一点，但如今回想起来，他其实一直都是不得安宁的。他因为伤害过我的事实而无法释怀，备受煎熬。
这也就解释了他对我的种种过分偏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明明该是欢乐的时候，他身上也有层哀愁的阴影。
被偏爱没什么不好，但我现在已经拥有爱我的人了。我希望他也重新获得好好生活的能力，不用再被困于过去。
我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碗，灵活地用额头按了门铃，几乎是立刻就有人来应门了。
无声开启的门后，露出的是陆风的脸。
我愣了一愣，对他点一点头，算是打招呼，而后问：“辰叔呢？”
他很怕吵着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小辰睡着了。”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辰叔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闭着眼睛，难得放松的模样。橘子茶也蜷在他身上，睡得肚子一起一伏。
我也小声说：“我烧了个猪蹄，看看辰叔喜不喜欢吃。”
他接过去，道：“好，谢谢。”
陆风在控制着音量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异常沉静，替主人招呼客人的忠犬似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礼貌，
而后陆风去厨房将那泡椒黄豆炖猪蹄换个容器装了，又把碗拿出来还我，他看着魁梧壮伟孔武有力，一不小心就会把碗捏碎的样子，而这些动作他做得轻手轻脚，悄无声息。
我待要离开，想了一想，又回头对他说：“你等等问下辰叔，周六晚上来我家一起吃饭吗？我爸他们要过来。”
他点点头：“小辰醒了我跟他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猜地多问了一句：“你也来吗？”
他楞了一下，而后道：“好的。”
“好。”
他又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而后他轻轻关上了门。
我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和阳光都很好。
其实也挺神奇的。在那寂寞冷清的，牢笼般的空间里，辰叔显得心平气和，这我可以理解，但连陆风看起来都是颇为心满意足的样子，并没有任何戾气。
大概对他来说，就算是坐牢，只要能跟辰叔一起坐牢，那他也是十分幸福的。
甚至于，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仅仅容得下他们二人的牢笼，那他应该心甘情愿，永远静待其中。
2、程亦辰
我因为听见响动而从梦里惊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梦境带来的恍惚还未消退，我在那昏暗的视野里，一时失去了时间和空间感。
我混乱了一刻，听得有人低声说：“醒了？”
那声音立刻把我唤回现实，令我感觉踏实且平静了下来。
我“嗯”了一声，而后意识到那吵醒我的声响是橘子茶在摔碗。
“……”
这猫脾气还挺大。
陆风说：“我去给它添猫粮。”
“嗯……”
陆风开了小灯，黄调的光线不至于刺眼。我依旧乏力，于是躺着，看着陆风熟练地在猫食盆旁忙碌，一大三小四只猫围着他喵喵叫。
以前我没想过他会愿意给猫准备猫粮，换猫砂，也没有人想象得出这种画面。毕竟他长得那么冷漠而不友善，也并不喜欢小动物。
但我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大概也是因为再受过一次伤的缘故，身体愈发不如之前，很容易觉得精神不济，四肢乏力。照顾四只猫而已，时常都让我很疲惫，有时候还会忘事。
陆风帮了我不少的忙，他替我带大小猫们去宠物医院，添置需要的宠物用品，我买不着适合小奶猫那么小体型的衣服，他还贡献自己的袜子给我剪。
陆风把猫粮分配好了，橘子茶一家立刻心满意足地围着吃了起来，三只小猫都穿着同款式同LOGO的袜子，样子还挺洋气，在陆风脚边看起来意外地和谐，跟他的脚很像亲子装。
我不由微笑了起来。
小竟和文扬他们搬出去了，柯洛也早就不住这里，家中冷清了许多，我确实也失落过。
孩子们长大独立之后，我难免觉得自己像空巢老人。幸好养了猫，三只小奶猫很能让我回想起那三个年轻人还在的日子。
喂好了猫，陆风过来坐回我身边，说：“我刚才去把米饭下了锅，现在应该已经熟了。”
我这才意识到早就过了晚饭的点了，猫都饿了，人更要吃饭。我忙坐起身来，道：“我去炒点菜，简单吃吃吧……”
“不用炒，刚好有个现成的菜。”
我不由犹豫了：“你做的吗？”
我对他的信任里，并不包括厨艺这一块= =。
他微笑道：“不是，是你睡着的时候，林竟来了一趟，送了碗炖猪蹄给你。”
“啊……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他看着我，说：“你睡得那么沉，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我抱怨道：“你啊……”
他笑着说：“是我坏。”
他笑起来其实真的是很好看的，温柔又顺从，和外人嘴里的他，完全不一样。
只可惜太少有人见过他的笑容。
他又说：“林竟问你周六晚上要不要过去吃饭。程亦晨和秦朗他们也会在。”
“好呀！”
对于小竟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接受了亦晨这件事，我们都发自内心，又不敢声张地高兴。
亦晨在跟我讲起小竟主动说他可以过去住的时候，才憋了几个字就没绷住哭了，哪怕还没有得到“爸爸”这样的明确称呼，他也已经心满意足。
高兴过后，我又想到了陆风。他可能习惯了自己是不被邀请的那个，他也未必享受那种场合，毕竟在场的众人对他并不是怀着喜爱之情。
但总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心里终归是不好受。
他说：“林竟也邀请了我。”
我愣了一愣：“啊……”
他像是看出我的疑虑，又认真道：“是真的。”
“……”
我忍不住伸手摸一摸他的头：“那很好啊。”
小竟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小竟不止一次在无声地向我证明，自己已经放下了。我知道那所有以德报怨的大度，都只是为了能让我好过一些。
我很感激，欣慰，但又难免有点心酸。
受害者的宽容，不是我可以洗去自己过错的理由。身为罪人，却还要反过来得到宽慰和救赎，这本身就令我觉得更沉重。
我听见陆风轻声叫我：“小辰。”
“嗯？”
他的手拂过我的脸，要替我抹去什么虚影似的。
他说：“对不起。”
“什么？”
“你的表情。”
“嗯？”
他低声说：“和我在一起以后，你才有了这种表情。”
“……”
“你的大部分痛苦，都是源于我，对吗？”
“……”
他把双手放在我脸上，我感受到了来自他手心的温度和力量。
“你不要再有负罪感了，小辰。”
我虚弱地望着他，在我露出苦笑之前，他又说：“那些事都是因我而起的，我才是那个制造罪恶的人，你不是！你不是罪人，小辰，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可能你也做错过。”
“……”
“你这辈子唯一做错的事，就是选择了我。”
“……”
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我一种所陌生的，脆弱的表情。
他的眼光垂了下来，声音也很低：“而我只能日夜祈祷，祈祷你这一生，永远，永远，都不要改正这个错误。”
“……”
我望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和棱角，都是我最熟悉的，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来的轮廓。岁月都给我们留下了痕迹，我们不再年轻，少了锐气，而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三十多年前的模样。
我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这个强壮高大，却轻微颤抖着的男人。第一百章 番外（二、三）风辰
程亦辰
番外之 价值
我还能算是个有用的人吗？
我关掉了电脑上的账目明细，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
天色和我的心情一般暗沉，我该去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提前收起来了。
边叠衣服我边默默地想，书店很久没有盈利了。
严格来说，其实从一开始，它就不算赚钱的。能有利润，那完全要归功于不用缴房租——陆风把店面买下来送给了我。
少掉房租这一笔巨大的开支，大大压缩了成本，这家店才能有盈余，不然光是那种黄金地段的店铺租金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虽说如今书店不主打卖教辅的话，都很难经营，倒也不是我不够努力。但有时候我难免还是有些沮丧。
我知道尽管自己每天那么忙忙碌碌，实际上的收益还不如把店面租出去躺着收租金。
这意味着我的这份努力，其实完全是无用功。
不过无用功也就无用功吧，我也乐观地想着，只要账面上看起来是正收益，那我就能当它是盈利的，是创造了价值的。
然而上一次受伤之后，情况就变得不同了。
其实等到大病初愈的时候，我以为书店早已经关掉了。毕竟我病了那么久，在当时天翻地覆的混乱里，也根本不可能还有人有心思去顾及一家小小的书店。
我只希望他们有帮我结清书款，替我跟小杨和工读生好好交代，并支付给他们相应的离职补偿。
结果让我吃惊的是，书店居然一直好好经营着，甚至多招了两个人，以顶上我的工作。
当然我很惊喜，也感动，我明白那是陆风的一片好心。书店再怎么经营惨淡，也是我这几年的心血所在，他想帮我留住它。
我现在只需要象征性地监督一下，给准备进货的书目清单提点意见，甚至不想提意见也没关系，不想去书店也没关系。
新来的两个人异常能干，把书店打理得井井有条，选书和待客上都很好地维持了我一贯的风格。
如今我的身体更差了，若没有帮手，精力确实难以为继。人手充足了以后，我很轻松，书店的营业时间还能更长一些。
然而它彻底在亏损了。
多了两个人的薪资支出，这种店不可能还有利润可言。
虽然陆风坚持这两个人是他雇来的，薪水该由他来出，不走我这边的账，但他这么卖力也很难让我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我的这份事业，多坚持一天，亏空就更大一点，它已经连“徒劳无功”都算不上。
当然，钱可能不是问题，陆风不会在意那些小钱。问题在于，如果我的努力所创造的都是负值，那这个努力本身还有必要吗？
我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呢？
确实，一直以来我都不太甘心认输。尽管因为昏迷的那两年，我脑子确实变差了，体力也不如一般人，但我还是反复鼓励自己，我曾经是很聪明的，现在至少也四肢健全，没理由不能好好工作，不能养活自己。即使没有年轻时候那么优秀，我也照样可以做个有价值的人。
然而一步步坚持到现在，无论是书店，还是我自己，都在下坡路上渐行渐远。
我好像不得不承认，我可能已经被这个时代淘汰了。
我把折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柜门，而后叹了口气。
把书店关掉以后，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个年纪很难找到工作了，想不出有什么我能胜任的技术岗位会招40岁以上的职员。
也许可以做保安或者送外卖？保安不行，时间不自由，还得上夜班，家里的猫和陆风都接受不了。送外卖呢？好像倒是可行的样子……
一个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你在想什么？”
我惊跳了一下，而后意识到是陆风回来了。他看起来很放松，脸上还有点笑容。
他今天去出席了一个很牛逼的大会，和许多行业大佬一起接受嘉奖，毕竟他的公司在纳税方面做得很不错。
谁想得到这家伙当年偶尔还要求我帮他写作业呢。
我喃喃地：“我在想，是不是该把书店关了。”
他望着我，笑意迅速从脸上褪去：“为什么？”
“哎，开着也没什么意思吧。”
“怎么了？”他立刻问，“是他们做得不好？还是……”
“不不不，大家都做得很好，”我略微尴尬道，“什么都很好，只除了每天都在亏钱。”
陆风像是松了口气：“那种小钱有什么好在意的。亏就亏呗。”
我哭笑不得之余，又有些落寞：“你这话说得，亏钱的话，一家店还开来做什么呢？”
“有什么关系，”他说，“高兴就好啊。有我在，你想怎么亏就怎么亏，想亏多少就亏多少。”
“……”听起来不是很吉利的样子。
我说：“主要是，那样没有意义。”
他看着我：“嗯？”
“我再忙，也是白忙啊，”我说，“要是熬过低谷能迎来转机，那么前期的失败倒也罢了。但这书店，一点希望也没有啊，如果不是用你的钱垫着，除了倒闭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那我还坚持什么呢？拿别人的血汗钱为自己的无能买单，这过于任性了吧。”
陆风正色道：“首先，那不是我的血汗钱。”
“……”我只能骂他，“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他笑道：“其次，你怎么会那么想呢？这和无能有什么关系？赚不到钱就是无能吗？”
“？？= =？啊不然呢？”
“庸俗，”他一本正经地，“你啊！想不到你竟成了金钱的奴隶。”
我狠狠掐住他的耳朵：“你这个满身铜臭的资本家不也一样吗，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们当然不一样了，”他理直气壮，“金钱是我的奴隶。”
我忍不住笑了。
其实有时候他可恶得很可爱，我多希望我之外的人，也能看到这一点啊。
“有没有意义，怎么能是用赚到多少钱来衡量的呢？”陆风说，“你为那些打工人提供了精神食粮，创造了一片心灵净土，这不就是意义吗？”
“……”好像有点道理啊。
“可以在店里展示和推荐真正喜欢的书籍，给小众的优秀作品一席之地，而不用为了盈利追着畅销书跑。不是每个开书店的人都能有这样的底气，而你有，这不好吗？”
“……”我有点动摇了，“但是……”
“书店关掉的话，那些常去店里的客人会很失望吧。”
“啊……”
“那一带就只有你一家书店，”陆风严肃地说，“毕竟现代人愿意看纸书的越来越少了，会去你店里看书的，哪怕不买，对书这个东西多少也是有寄托之情吧。你一关门，倒是简单，他们可怎么办呢？”
“……”
确实，店里有不少客人，初来的时候他们都很讶异于这里会有一家书店，而后再来，他们的眼神里时常有种“居然还开着啊”的庆幸和“还能一直开下去吗”的担忧。
想到那些情绪有一天会变成“果然还是倒闭了吗”，我心里也跟着不好受了起来。
“而且，书店一关，小杨他们就要失业了。”
“！！！”
陆风像是陷入沉思：“本来经济就不景气，他们要何去何从呢……”
可恶，不要这样唤起我的愧疚感啊……
“你看吧，你可以为爱书之人提供一个找到好书的地方，为打工人提供一个心灵的避风港，为小杨他们提供一个稳定的工作岗位，”陆风一本正经地说，“而这一切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我这个万恶资本家的一点小钱而已。”
“……”
“这事怎么会不值得做呢？”
“……”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有说服力啊。
陆风有力地下了结论：“很多人需要你的书店。所以千万不要把它关掉。”
虽然知道他是在说好话哄我高兴，我也忍不住问：“真的吗。”
我所隐隐怕的，就是自己不再有用，不再被人需要。
他认真地看着我：“当然了。”
而后他像看透了我的心一般，又低声说：“很多人也都需要你，小辰。”
我喃喃道：“谢谢你这样哄我开心，不然我总觉得，我自己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立刻打断了我：“不要乱说！”
他紧紧盯住我的眼睛：“程亦辰，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至高无上的价值。”
“……”
我感觉得到他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掌那么宽大强硬而有力，简直要把我握碎了。
他的声音却是脆弱的，几乎要破裂一般。
“所以请你，千万不要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