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第一眼见到蒙弗塞伦就觉得这只雌虫不像雌虫,反倒像亚雌,长得高高大大那紫眸偏偏就温柔如水,身上没有半分军虫该有的戾气,脸上总挂着淡笑。
说好听点是疏离有礼。
难听点就是假正经!
这天,已经在帝都及周边玩腻了的小雄子心血来潮,偏要到军部来个一日游。军部拦不住,不得不同意让其来参观,但只开放了平时的训练场。
西里尔和几位年龄相仿的雄子一起,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亚雌和雌虫,因为还都未成年,倒没有像雄虫一般左拥右抱。
被簇拥在中间的西里尔对周围虫的恭维不咸不淡,只偶尔点点头,目光多是投向训练场。
被钢网围起来的场地,有些半裸的军虫正在进行近身搏击,汗湿的背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亮光。
他们所到之处,经过的军虫总会恭敬地停下来问好,眼神控制不住瞟向中间那只有着一头美丽金色长发的雄子,在眼角那颗泪痣的反衬之下,隐隐透露出几分攻击性。
西里尔没答话,对他们的眼神也早以习以为常。
自记事起,他身边就围着各色的雌虫和亚雌了,他清楚自己有多尊贵、多受欢迎。
他们一行虫逛了训练场大半,在一个分岔路口前看到了两只正在交谈的军虫,对方并没有立马给他们让路,堵在路中间。
蒙弗塞伦在前面和下属交谈,温声吩咐事宜,说的差不多的时候注意有虫过来了,“你先走吧。”他对那只军雌说,然后看向他们。
“阁下们好。”蒙弗塞伦礼貌地朝他们打招呼,紧接着后退了几步,柔和的眼眸染着一丝礼节性的笑,周到到让虫都挑不出错。
见对方很识趣,其他雄子没为难他很快回应:“你好。”
反倒是中间的西里尔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在其他虫要往前走时他突然停下来。于是,整个队伍都停下来了,他们都带着疑问的神情地看向中间。
“你为什么不看我?”他突然开口。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聚集到一边的雌虫身上。
半垂眼的蒙弗塞伦微微顿住,抬眼看着那只眉眼带着强烈不解的小雄子,继而笑了笑:“阁下长得很漂亮。”虽然有些顺其心意的意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真诚。
闻言,愉悦了的西里尔微微点头,脸上有些娇生惯养的骄矜,才抬着脚离开了。
他是A级雄虫,自出生就被捧在手心,走到哪里都是虫群中的焦点,自信如他,一直坚信着没有虫例外。
可惜,蒙弗塞伦就是那个例外。
离开军部后的几天,西里尔辗转不寐,一闭眼就是那只紫眸雌虫的脸,他无法忍受有虫不被他折服。
他不是真心夸我的,他在敷衍我。这是雄子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的。
蒙弗塞伦已经快忘记有那么件事了,直至西里尔独身出现在军部。
嘎吱。
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蒙弗塞伦听到动静抬起头,雄子没有敲门就直接闯了进来。心里清楚军虫不敢拦他,雌虫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离开书桌。
“你那天是不是为了应付我才说的那句话?”才刚刚到雌虫肩头的雄子骄傲抬着下巴,质问道。
蒙弗塞伦捏了捏自己的骨节,有些无奈。
“这重要吗?阁下。”
“当然重要!”西里尔瞬间急了,雌虫的反应完全印证了他的想法,对方并没有对他产生类似爱慕的感情。
“我长得不够好看吗?”他问。
“很好看。”雌虫回,他那天并没有撒谎。
“那你喜欢我吗?”
“您很漂亮,但不代表我要对您有什么想法。”
西里尔的嘴抿紧了,那双眼睛瞪圆了,大受打击:“我身边的虫都喜欢我,他们说我长得好看。”
蒙弗塞伦唇角扬起一抹笑,缓缓摇头,带着一丝看弟弟的无奈,“脸并没有那么重要……包括等级。”
“你骗我,我才不会上当!”小雄子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雌虫嘴里是那么不值一提,他恼了,狠狠瞪着对方放狠话,“等着,我会让你承认错误的!”说完就摔门跑了。
蒙弗塞伦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他知道雄子无法接受他这种说辞,无可奈何,但并没有把对方说的话放在心上。
*
如往常一般,雌虫下班回家,却在客厅见到了与谈宁相谈甚欢的西里尔。
雄子见到他,眉眼的得意一闪而过。
“雄父。”蒙弗塞伦手臂挂着外套走过来问候,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小雄子,“阁下。”
谈宁脸上挂着淡笑,向蒙弗塞伦介绍对方:“这是西里尔,我新收的学生,很有天赋。”看得出来雄虫心情不错。
小雄子见到谈宁的第一眼,就知道雌虫的性格随谁了。
西里尔起身向雌虫伸出手,似笑非笑:“蒙弗塞伦少将。”伸手不打笑脸虫,更何况是蒙弗塞伦这种性格。
两虫的手握住,雌虫想收回手,却因为对方用了力而受到了一些阻力,蒙弗塞伦又笑,“你们谈,我去准备晚饭。”倏而挣脱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开。
“你们之前认识?”谈宁看西里尔的目光久久不收,出言问。
西里尔摇摇头,一脸乖巧。
见他这么说,谈宁也没多想。
蒙弗塞伦年纪轻轻就位居少将,家世品格样样出众,暗中早被多家属意。在上级的多次撮合下,实在推脱不掉的蒙弗塞伦只能同意去见一面。
时间定在傍晚,蒙弗塞伦下班后直接奔向约定的地点。
长腿迈进大门,他摘下军帽,紫眸在周围扫了一圈寻找着那只雄虫。
目光定在窗口的一个背影上,却被旁边一大束火红的玫瑰吸引了去,眼眸一滞随之大步跨了过去。
他拉开椅子,放下手中的帽子,微微俯身致歉:“不好意思,让阁下您久等了。”
此话一落,那个背对着他看向窗外的虫转回头,露出了那张到令虫呼吸一滞的脸。
蒙弗塞伦愣住,意外极了。
“阁下怎么是您?”
“你不希望是我?”对面的西里尔言笑盈盈,单手撑着下巴尤有兴趣看过来。
雌虫沉默不语,他本来要见的是上级的雄虫弟弟,自然不会傻傻的以为这么巧合。
“那位阁下呢?”
闻言西里尔的笑淡了些,背轻轻靠回椅子上。
“那么好的氛围,蒙弗塞伦你不应该去关心无关的虫。”说着雄虫将那把精心挑选的玫瑰花递了过去,眼神示意,“很适合你。”
那束花在半空中许久,迟迟没有虫接过。
蒙弗塞伦抬眼看向对面的雄虫,沉默拒绝着:“阁下您还未成年,没必要来相亲。”
下一秒西里尔突然笑了,那头卷曲的金发自颈侧滑落,如幽深冰冷大海深处飘荡的海草。
“蒙弗塞伦,我心悦你。”在雌虫微微紧缩的瞳孔里,他温情脉脉继续说完,“等我成年,我们结婚好不好?”
等到怀里的温热离去,蒙弗塞伦才堪堪反应过来,倏然看向面前那张笑容明媚的脸。
“阁下自重。”他声音失了平日的克制冷静,反应很大起身拿起帽子就要离开,却被身后的声音叫停了,雄虫的坚决的声音直直钻进耳蜗。
“蒙弗塞伦不管你信不信,我非你不可。”
脚步一顿,雌虫握着军帽的骨节发白。
雄子以前多次的表白示爱,他全当玩笑不曾放在心里,这次他却发觉有些东西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原地的西里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彻底褪去,那双碧眼带着不属于他年纪该有的暗沉。
你早晚会是我的,别想逃,蒙弗塞伦。
在谈宁带对方的三年里,西里尔一直缠着蒙弗塞伦,有时甚至明显到谈宁和粗神经的克欧西都有所察觉了。
“西里尔是不是喜欢蒙弗塞伦?”克欧西问。
谈宁迟疑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还不错。”
“不,他不适合蒙弗塞伦。”令克欧西惊讶的是,平时温和的谈宁却少有的斩钉截铁,脸上没有了笑。
这三年来,即使西里尔隐藏得再好,也无可避免暴露出蛛丝马迹,很不巧被谈宁发现了。
西里尔太骄傲了,且偏执。
这是谈宁下的定论。
深藏的事物终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下,无处可藏。
*
西里尔的二十岁,二次觉醒,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准其他虫进。他的雄父雌父在门口急得团团转,雄虫保护处也闻讯赶来,一堆虫围在门口却无可奈何。
早就给雄虫准备好的等级很高的雌虫,却无用武之地。
“西里尔!”
“阁下!”
“都不准进来!”里面传出一道压抑而狠厉的声音。
雄虫保护处的虫劝道:“阁下,您不要害怕,开门让雌虫进去您就不会痛苦了。”
“你敢!”雄虫的声音急促起来,明显被二次觉醒折磨得不轻,又过了好一段时间,正在外面的虫准备采取强硬措施时雄虫又说话了。
西里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去,把——把,蒙弗塞伦带来。”
“阁下——!”
“除了他我谁都不要!”雄虫被激怒了,大吼着。
“好好好,您别激动,我们马上去。”雄虫保护处发了短讯。
此时,军部。
“蒙弗塞伦少将,麻烦您和我们走一趟。”
蒙弗塞伦诧异看着突然闯入办公室的雄虫保护处的虫。
“…诸位,出什么事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他们没有泄露一丝口风,直到蒙弗塞伦独自到了房门前。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番,抬手敲门。
里面的西里尔不耐烦道:“滚!”
雌虫放下手,喉结轻滚,出声:“阁下,是我,蒙弗塞伦。”里面突然安静下来了。
很快,门吱的一声突然开了,一股暧昧的、香甜的气息涌出,是雄虫浓郁紊乱的精神力。
西里尔大半个身体靠着门板,眼睑下红了一块,小脸潮红,浑身都汗湿了。他抬头看着雌虫的眼混沌一片。
“蒙弗塞伦?”
“您还好吗?”见雄虫这副模样,蒙弗塞伦蹙着眉。
“当然不好!”说着西里尔整个身体又往门板上倒,雌虫见状忙扶住了他。
蒙弗塞伦其实有些难以启齿,对方在这个时候找他……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雄虫扶着雌虫的手,躬着背一点点靠近对方然后埋在对方怀里,一只手环着那柔韧的腰部。
他抬着雾蒙蒙的眼,眼尾的泪痣一耸一耸,炙热的气息吞吐着:“你真的还不喜欢我吗?都三年了,三年!”尾音有些小委屈。
蒙弗塞伦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对方的身体热得像个火炉,轻叹了口气:“阁下,您没必要为了争那口气。”他根本不相信对方喜欢他,只是想找回当初的面子罢了。
“您要怎样才愿意接受和雌虫进行精神结合?”他问。
话落,西里尔黏腻的目光一下子就沾在蒙弗塞伦脸上不动了,细微的吞咽声响起,“蒙弗塞伦,我要你。”
他说,蒙弗塞伦,我要你。
雌虫被吓到了,咻的一下就将雄虫推出怀中紧接着后退了两步,觉得自己浑身有些热。
蒙弗塞伦沉声道:“您自重。”
西里尔踉跄了几下险些没站稳,在雌虫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里很快闪过一道暗光。
“蒙弗塞伦,你不救我……我就要死了。”西里尔潮红的脸楚楚可怜,大滴大滴的汗顺着额头隐入鬓角。
蒙弗塞伦摇摇头:“您不需要我救,您如果怕疼就去找其他虫,要不然您就——硬抗。”
他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拒绝虫。
雄虫闻言都快哭了,惨白的唇颤抖着,“你就真的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不死心问。
雌虫缓慢却坚定地点头。
西里尔定定看着他不再言语,攥着的拳发白,突然趁着蒙弗塞伦不察,从身后掏出一瓶药剂直直往他身上喷。
一股极度的甜腻在空气里蔓延开。
蒙弗塞伦觉得身体的燥热已经烧起来了,血管喷张,他本能抬手护住眼部,皱着眉竭力保持清醒,断断续续说:“你,喷的是什么!”
刚才还一副可怜样的雄虫抬高手里的喷剂,嘴角勾笑:“雌虫诱导剂呢,是我自己研制的,你是第一个用的。”说着他丢下手中的试剂瓶一步步朝雌虫走去,全然没有刚才的虚弱样。
蒙弗塞伦已经站不稳了,燃烧的欲望一阵阵比一阵强烈,冲击着他的大脑。
这时雄虫已经抓住了他手腕,渐渐收紧,长长的金发垂落在他的胸前,有蛊惑般的魔力。
“要不一起死,要不……和我进行精神结合。”西里尔骨子里的疯狂已尽数暴露,如美丽却致命的海妖。
他为这天计划了将近三年,无时无刻不想着将雌虫收入囊中。现在的确是他的二次觉醒,只不过他提前用大剂量的药剂压制住了,但并不代表没了,只是稍稍延后了。
蒙弗塞伦浑身发抖,能量源已经开始急速暴动了,额边青筋暴起,明显比雄虫还要难受数倍。
“西里尔!”他咬牙切齿,呻.吟声在嘴边徘徊,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西里尔的表情陡然温柔下来,像对待自己最珍爱的宝贝一般,手轻轻划过雌虫发烫的脸侧,嘴贴在对方耳边柔声道:“骗你的啦,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呢。”
这种温柔却让蒙弗塞伦害怕。
他几近脱力背靠在门板上,低头不停尝试要打开门,数次无果。
“别白费心思了,这门只有我能打开。”
闻言蒙弗塞伦猛然回过头来,脸上一片潮红,失了平日里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西里尔放弃吧,这样对彼此没有任何好处。”雌虫勉强维持着大脑运转艰难将话说清楚,抛出狠话。
“不然……我们朋友也没得做!”
此话一落,西里尔哈哈大笑了起来,边笑眼泪就从眼角飚出来了,活脱脱像听了个笑话。
“朋友?哈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以为我稀罕当那个破朋友!”他越说越激动,美丽的脸庞微微扭曲,带着无尽的恨意。
在雌虫的目光下,西里尔不知又从那拿出了两瓶试剂。
“蒙弗塞伦,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和我结合,二——”他说着将其中一瓶放到桌面,“这是化解剂,你喷了以后自然会恢复正常。”语罢,他发现雌虫的目光落在那瓶试剂上久久没有移动,其中暗含希冀。
唇边扬起笑,西里尔笑得更开怀了,汪洋大海般眼睛湿润一片,话语却倏然冷厉下来。
“或者你解毒后自行离开,我不逼你。”
狼狈的蒙弗塞伦半信半疑的视线投过来。
果不其然,西里尔当着他的面,将另一瓶试剂朝着身上喷。
目睹一切的蒙弗塞伦心兀地一跳,空气里多了另一股香味,意识到自己没反应警觉心才消去,眼神变得古怪。
砰!
那瓶试剂被西里尔随手丢了,而后他脸上浮现出一股异常的殷红,大滴大滴的汗珠浸湿了长发。下一刻整只虫踉跄后退了几步,紊乱的精神力瞬间充斥在密闭的空间里,狂暴汹涌。
蒙弗塞伦被雄虫的精神力影响,腿一软差一点直接跪下。
安静的房间里陡然响起了一道嘶哑至极的声线。
“这是雄虫诱导素,作用和雌虫诱导素无二。”
闻言蒙弗塞伦紫眸睁大,不可置信望着面前失态不已的雄虫,完全没想到对方能疯到这种程度。
要知道雄虫的二次觉醒程度不亚于生生将雌虫的骨翼拔出,在诱导素的催化下,别说自己扛,就连有雌虫的帮助也不敢保证安全度过。
“你走吧。”
西里尔用尽全部力气站着,脸上肌肉抖动额角的青筋几近爆裂,红着眼解了门锁。
“蒙弗塞伦,你知道的,只有我死了才不会继续纠缠你。”
瞧着雄虫扭曲的笑容,蒙弗塞伦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压抑已久的精神力丝完全包裹住房间,肆意生长,再也控制不住的西里尔狼狈倒地,呼吸急促。
他跌坐在地深深低着头,双手抱膝,汗湿的金发遮掩住了他的脸让虫看不清他的表情,已经将选择权让出。
死寂不断蔓延,心不断下坠下坠。
要是继续拖延,蒙弗塞伦也会在雄虫精神力的影响下彻底失去理智,更别说能做出抉择。
蒙弗塞伦看着缩成一团的雄虫,目光又移向唾手可得的化解剂,有了化解剂他就可以安然无恙离开。
雄虫呢——他知道的。
迈出去的脚步愈发沉重,指尖稍稍往前就能碰到瓶身,却没预料收回了手。
听到经过的脚步声,西里尔头越来越低,整张脸死死埋进了膝盖里。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结果的,他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可惜以性命相逼,也得不到对方半分怜惜。
他明白了。
他第一次这么想要一个东西,却用尽力气和心思也得不到。
眼角愈发滚烫,他死死抓着双腿的手指深深陷入皮肉,等着门响。
等着判决令下。
他就能释然,独自赴死。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两道沉重的呼吸声,以至于那道脚步声那么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彼此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没有再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诱导素和精神力的影响,埋藏在深处的隐秘情绪趁着雌虫防备最弱时悄然出现,影响到了他的理智。
蒙弗塞伦看着底下蜷缩成一团的虫,随着紧绷的神经放松,身侧的手自然垂落。
随着愈发浓烈的精神力和信息素,那只雄虫终于抬起头,露出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双目通红。
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阴影,西里尔浑身一僵,眼神呆滞。
见状雌虫蹲下身来,伸出手抱住了他,声音轻轻落在雄虫耳边。
“阁下……如您的愿。”
轻若微风的叹息声拂过,蒙弗塞伦原本痛苦煎熬的眼眸变得清明,话落的那刻,心底那似有似无的东西烟消云散。
*
七天后,西里尔的雄父雌父上门提亲。
雄虫一方提亲,现在在虫族几乎已经没有了。
得知这么荒谬的事情后,当时还不是元帅的克欧西气得发抖,在他们刚进门时就将一个茶杯砸到对方脚边。
对方虽然知道是他们理亏,但也不觉得西里尔有多大的错,要不是雄虫那坚决的态度,他们才不会上门受虫脸色。
客厅。
在他们走后,三只虫沉默坐着。
克欧西余怒未歇,刚才那两只虫面上多愧疚,还不是明里暗里摆着那幅高高在上的嘴脸。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个疯子,一直装乖,亏我以前还给了他好脸色。我们就不嫁!”
谈宁动了动唇很是迟疑,爱怜看着自己的雌子,“雄父也不赞同。不管你怎么想,我们都会支持你。”
蒙弗塞伦垂头坐在对面,久久不语,如果没有对的那只虫出现,他可以不结婚的。
“哥哥。”小小的谈隽抱住他的小腿,仰着小脸,黑黝黝的眼睛满是懵懂。
雌虫苍白着脸勉强对他笑,最后对他两位父亲说,我嫁。
西里尔以为结婚后他就能得偿所愿了,可惜他高兴的太早。
雌虫很尽责,完美扮演着雌君的角色,但只是公式化的,温和的、疏离的没有感情,西里尔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不喜欢他的虫,还是不喜欢他。
他们接吻、亲密,蒙弗塞伦总是那般冷淡,他明明见过对方无数次对那只还没雌虫膝盖高的虫崽温柔地笑,会抱他、会摸他的头。
他才是他的雄主,他应该最亲近的虫!
冷淡不是一两天,虽然在使那种诡计时西里尔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他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难受到令虫窒息。
他发现只有在用极端手段时,对方才不会吝啬他的情绪,他才能见到鲜活的蒙弗塞伦。
他不享受施展时的快感,而在乎对方那时短短的暴露自我。
终于,他们有蛋了,西里尔以为这会是一次转机,可惜,蒙弗塞伦只是将他隐藏的温情尽数转移到了虫蛋身上。
这令西里尔再次受挫。
最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是,在对方怀蛋不久后,他得知蒙弗塞伦早些年有个形影不离的朋友,只是后面犯了事被调到了边境。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更要命的是当初他们说过。
如果他们都没有结婚,那就一起过。
西里尔觉得蒙弗塞伦一定是喜欢对方,才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这令西里尔嫉妒地红了眼,愤怒到想飞去边境将那只虫宰了,再挥着锄头将对方从蒙弗塞伦心里挖出来,把自己装进去。
终于,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病态了,第一次下了死手。蒙弗塞伦躺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护住了腹部。
不管是那只雄虫崽子,或者虫蛋,还是那只虫,他谁都比不过!
对他的病态而言,蒙弗塞伦才是最无情的!
然后,他就得到了蒙弗塞伦的死讯。
他们肯定都是联合起来骗他的!
西里尔闯进了灵堂,入眼的是满屋的雪白,及那个棺椁,还有那只睁着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的虫崽。
被克欧西扔出去后,他就被禁足,每只虫都跟他说蒙弗塞伦真的死了。
骗我。
都是一群骗子!怀着蛋的蒙弗塞伦明明坐在椅子上温柔地摸着那只虫崽的头,你看,就在那!
他们都说他疯了,才不是,他能感受到蒙弗塞伦的气息,肯定是他太坏惹对方生气了,于是他就躲起来不想见他了。
蒙弗塞伦去世的第二年,西里尔逃出了帝都,四处流浪,最后建立了强大的星际海盗团——勒索罗亚。
蒙弗塞伦去世的第十七年,他在和螟族指挥官的通话中见到一只和蒙弗塞伦长得很像的雄子,特别是那双紫眸,简直一模一样。
西里尔控制不住想,如果他们的虫崽成功降生的话……现在也该这般大的了。
就算对方不是他的虫崽,他也愿意换。这世间和蒙弗塞伦有关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因为这件事,西里尔涌起了希望,“李德特,去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大人,资料都在这里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
整整十七年,在西里尔已经慢慢接受蒙弗塞伦去世的事实时,他在红阑区找到了疑似蒙弗塞伦的踪迹。
是真的!
西里尔简直无法抑制身体和情感的冲动,想立即就去见他,但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行。
“把这些东西给他送去。”
蒙弗塞伦见到这些眼熟的东西时,瞳孔倏而紧缩,身体不自觉发抖。
那个疯子要的还不够吗?!
在泽多被释放后不久,他立刻决定将虫崽送到帝都,西里尔盯上了他,他不能让虫崽也和他一样担惊受怕的活着。
*
西里尔见到了泽多,心里无可抑制涌起了几分慈爱:“你是叫,泽多?”看着虫崽那双眼睛,他心里软了一块。
“我没有雄父!”泽多无法接受,崩溃大喊。
西里尔眼里冷了下来,什么温情都瞬间褪去,他不再幻想着阖家团圆。他需要的是抓住蒙弗塞伦,那只狡猾假死逃离了他十八年的无情雌虫。
时隔十八年,他们再次相遇了,不过他们是敌人。
西里尔拿精神力对着虫崽,逼蒙弗塞伦就范,他如果不傻自然不会真的伤害自己的虫崽。
果真,虫崽对雌虫而言太重要了,蒙弗塞伦一步步回到了他身边。
西里尔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管它什么钱财、权势!他直接带着两只虫逃离了战火纷飞的帝都。
“我要见泽多。”蒙弗塞伦站着,温润的声音格外坚定。
西里尔看着他,神情柔软:“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一家团聚。”雄虫没有了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自信,话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闻言蒙弗塞伦没了再说的心情。
夜晚,西里尔用虫崽让蒙弗塞伦听话,他们一起躺在床上,雌虫用冷漠的后背面对他。
他却没有一丝不开心,没有越界的动作,只是靠在床头偏头望着雌虫的背影,一缕长发落在胸前。
直到那道呼吸声变得平缓,他才敢起身走到那边,蹲下身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隔空默默描绘着那熟悉的眉眼。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蒙弗塞伦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
西里尔露出了这些年来第一个自内而外的笑容。
海盗船在星际流浪,一边逃避虫族的追击,一边扩大势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蒙弗塞伦看不出最初的抵触模样,在西里尔的嘱咐下整个勒索罗亚都恭恭敬敬捧着他父子俩。
西里尔也不再限制蒙弗塞伦见泽多。
谈事的时候雄虫并不避讳他,即使属下多有不赞同,西里尔也并不理睬。
蒙弗塞伦情绪很淡,坐在一边全当没听见。
一天,在虫族的追击下西里尔不幸负伤,听到有虫来请他,蒙弗塞伦面上也看不出表情。
“带路。”
穿过长廊,他被领到了最深处的一间房间,周围戒备森严。
见到门开后,他走了进去。
下一秒,躺在床上的虫看过来,见到是他后就要起身。
“蒙弗塞伦!”雄虫眼里藏不住的欢喜,拒绝了属下的搀扶。
蒙弗塞伦走进来,眼底倒映着雄虫胸膛上一圈白色的纱布,眼一闪,随即站在床边不动了。
目光触及雌虫,西里尔脸上恢复了平静,挥手让手下退了出去。
等到虫都走了,他才兴冲冲问道:“你是来看我的吗?放心没什么大碍,我就知道你会担心我。”雄虫自顾自说着,也不需要雌虫的反应。
“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蒙弗塞伦道,转身就要走。
西里尔忙叫他:“我知道你对我不是没有感情的,蒙弗塞伦!”
走到门前的蒙弗塞伦身体一顿,迟迟没有再动。
见状西里尔继续说着,神情隐隐的激动:“刚才你明明可以离开的,但你没有。”
今天虫族的追兵在后面穷追不舍,火力一时难以对抗。勒索罗亚在虫族内乱时掺了一脚,平叛后反应过来势必不会轻饶他们。
西里尔胸前中了一枪,哪怕再偏一毫米,任他是S级雄虫也必死无疑。他一只雄虫从默默无闻到令虫闻风丧胆的星盗头头,受过的伤就和吃饭般日常,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能爬起来。
首领重伤勒索罗亚群龙无首,加之虫族的接应部队,蒙弗塞伦要逃未必不可。
背对他的蒙弗塞伦脸上情绪纷乱,沉默不语,无法继续装死缓慢转过头来。
西里尔苍白的脸上浮现两股红晕,碧眼里的光令虫难以忽视。
“那又怎样?”雌虫面容冷静,言语间不见任何情绪。
雄虫眼里的受伤一闪而过,而后又重新坚定起来。
“我们离开吧。”
没头没尾的一团话让蒙弗塞伦皱起了眉。
西里尔看着他,眼睛亮得灼目,得知雌虫对他不是没有感情时他就激动得疯了。
“那天你也有一点喜欢我的对不对?不然看着我死也不会留下来的是不是?”他边说,那双眼睛边牢牢盯着蒙弗塞伦,生怕错过对方哪怕一丝一毫表情。
蒙弗塞伦没有否认,当初他的确有一点动心,但那连喜欢都称不上的好感在雄虫疯狂的设计下化为乌有。
他清楚,他们不合适。
就算要和雄虫结合,对方也会是性格温和柔软的雄虫,而不是偏执的疯子。
他并不喜欢刚愎自用、以自我为中心的虫,那感情太炙热了,一不小心就会被那火烧成灰烬。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一切,他也为那时的动的恻隐之心付出了代价。
见他没有否认,西里尔唇边的笑愈发深,眼里盛满了星光,酝酿腹中已久的话脱口而出。
“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去一个没有虫认识我们的地方,没有蒙弗塞伦和星盗首领,就只是阿纳斯塔西奥和西里尔。”
“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雌虫目光惊疑不定,仿佛在分辨他话里的虚实。
雄虫眼底浮现着一副从前的画面,夕阳西下,蒙弗塞伦背着受伤的他走在路上,胸口砰砰乱跳。
*
平叛内乱后,阿纳斯塔西奥又回到了红阑区,谈隽曾经向前任虫皇求的赏赐就是免了他的假死之罪,刚上位的艾弗森也无心追究。
兴许最大的不同是,勒索罗亚的海盗船上少了一只虫,红阑区多了一只虫。
红阑区的军虫都知道,他们上将从帝都带回来了一只十分漂亮雄虫,还特粘虫,雌虫走哪跟哪。
许多年后。
“上将,这——”属下欲言又止,看着坐在阿纳斯塔西奥身后的雄虫,他们开会,按理雄虫应该避嫌的。
阿纳斯塔西奥摆摆手:“没事,说吧。”
“是。”军虫开始汇报。
阿纳斯塔西奥安静听着,不时做笔记,突然顿笔,桌下的手揪住了那只在他腰后作乱的手。
警告性地捏了捏,对方才依依不舍收回爪。
满桌的军虫见阿纳斯塔西奥手下没了动作,汇报的虫有些紧张来了句题外话:“上将,是有哪里问题吗?”
“没有,继续。”雌虫淡淡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西里尔又不甘心雌虫的注意力尽数转移,继续捣乱。
有了前面的经验阿纳斯塔西奥边听边记,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给雄虫,但并不容易,下一秒干脆牵住了对方的手。
一劳永逸。
西里尔满意了,不再搞小动作,而是有些傻兮兮看着他们在桌下相扣的手。
离他们最近的阿道尔眼角不经意抽了抽,对于这种情形直接视而不见,所以他微微偏头,装没看见。
闲虫一只的西里尔明显注意到了对方的反应,得意哼了哼。
他算哪只?阿纳斯塔西奥喜欢的是他。
阿道尔压根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假想敌,甚至对方十八年前就差点对他下手了。
明明当初只是朋友间的一句玩笑话。
……
“我和你一起去。”雄虫完全是陈述的语气,根本不是在和对方商量。
阿纳斯塔西奥皱着眉无奈说:“只是去黄矜区过一晚。”
西里尔斩钉截铁回:“一晚也不行。”语罢,紧闭着唇站在一边生闷气。
阿纳斯塔西奥整理袖口的手停住了,轻叹一口气,对对方招了招手,“过来。”
“干嘛!”西里尔硬邦邦道。
“不是要和我一起去吗?”阿纳斯塔西奥挑挑眉,眉眼带笑。
一听,雄虫的情绪瞬间阴转晴,十分麻溜蹬蹬瞪就到了雌虫身边。
“你呀你,整天跟着我不累吗,做自己的事不好?我又不会跑。”阿纳斯塔西奥拿他没办法,泄愤似的捏了捏他软软的脸侧。
西里尔理直气壮,伸手挽住对方的手:“我就稀罕跟着你!”
自从他们和好后,雄虫就像牛皮糖一样,阿纳斯塔西奥走哪他到哪。要是不让,也不哭不闹,铁定自己生闷气。
照西里尔自己说,他肯定是会不开心的,因为他怕阿纳斯塔西奥会消失不见。但他也不会无理取闹,因为他不想让对方觉得他很烦。
阿纳斯塔西奥看着他笑得开心,伸出一只手:“走吧,牛皮糖先生。”
对于这个称呼西里尔一点都没有不开心,如果身后有尾巴铁定翘上天了。
如果他是阿纳斯塔西奥,那他只是阿纳斯塔西奥的西里尔。
过去他有罪,现在他来赎罪。
他很疯,所以雌虫一定要看好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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