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云问她,“你说,她从哪凭空而来的爹娘?”
姑娘怔愣了一瞬。
却也恰恰是这一瞬息的时间,从别有洞天各个方向冲出来几路手持长刀的侍卫,一股脑地破门而出,围着林惊云成一道圈,银剑泛着冷光,将屋内昏暗的灯豆都比了下去。
白光闪过,唯一的出口被人挡住,数柄长剑对着自己,似乎下一刻就要见血,那姑娘见这架势,终于有些慌了神,支棱起身子站起来,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林惊云示意众人稍稍后退,他自己往前了两步,姑娘一半被烧毁了的面颊尽数暴露在他眼底。
“你方才说,玉娘曾修书给你?”林惊云脸上笑意盈盈,细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神情,“可我却知道玉娘根本不识字,难不成她竟是叫人替她写了份给你送去?”
姑娘闻言吐了吐舌头。
这个动作衬着她半张被毁容了的脸显得有些怪异了,但却并不叫人觉得讨厌。
姑娘扬起下巴,伸出双手,做出一副决绝模样:“那公子是认定了我在说谎了。”
林惊云淡淡笑了笑。
这女子除却最开始脸上流露出的惧怕以外,似乎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她狡黠笑了笑,装模作样轻叹一声,“算了。我也不辩解,公子想从我这得到些什么,只要你问我一句,我定知无不答。”
说罢,便有两人上前,欲要将她带入江州大牢。
林惊云却道:“我怎么敢随意定望台候爱妾之罪?”
他说着,抬手示意众人先在外面等,挤了一屋子的人如流水散去,最后给林惊云带上了门。
屋子里霎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拣了块地坐下,那姑娘扭扭捏捏的,抽出别在衣襟上的帕子半遮住面,有一些烟花女子欲拒还迎的意思。
她媚眼如丝地看过来,衣衫半露,捏着嗓子道:“公子此举……可是需要奴家服侍?”
却不待她说完,已经倾身向前倒去,林惊云身上淡淡的梅香锁在鼻尖。温香软玉入怀该是一番好景色,只是这位年轻摄政王却仍旧目不斜视,好似老僧入定。姑娘并不气恼,捏着帕子便在他身前胸口胡乱摩挲,正弄得入神,冷不丁被人捏住手腕,手帕从指缝间被抽走,姑娘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却见林惊云展开绣帕,上头的玫瑰花绣一股脑儿映在她的眼帘底下。
眉头微跳,冷不丁被人拂袖扔了下去,姑娘有些委屈,伸手从林惊云手里抢回绣帕塞进怀里,面上爬上一点红晕:“公子……请您自重。”
林惊云没理她这般惺惺作态:“这种玫瑰花绣四国之中皆很少见;只有西沙皇室方才有子弟佩戴此纹绣。你说,你一介红尘女子是如何会有这种东西的?”
“那这分明——”
未等她说完,林惊云已然叹了口气截断她的话头:“商诀,你就这么从西沙跑出来,姑姑知道了只怕要打断你的腿。”
房间里霎时间没了声音,被人戳中身份的商诀气馁倒在林惊云身旁的椅子上,想喝杯茶压压渴意,端起茶壶却见空空如也,一股脑儿又推到一旁,若非林惊云扶了一把,这套崭新茶具只怕要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哗啦——”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被商诀从脸上揭开,露出他一双凛冽而多情的凤眸,偏偏这双眼笑意盈盈、弯如明月勾,看着倒像是林家独有的桃花眼似的。
商诀就着屋内熏了香的空气狠狠嗅了一回,而后感叹着看向林惊云:“哥哥,你已有两三个月没见我了罢。这可是西沙最最独有的易容术,易骨易皮,没想到即便如此还是被你认了出来。”
他又感叹两声,想起林惊云当时随着沈孤城一齐下江南南巡,又开始絮絮说:“这沈元昭还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言不发就跟我母后通了气,变着法子逼我回去——不过好在沈濯把你从他手里劫了过去,这下我再来,便没有人给我暗里使绊子了。”
两三月不见,林惊云似乎又消瘦了不少,商诀看着他清瘦的脸庞有些心疼,上手去摸,却被对方一把打开。
林惊云道:“你是西沙的皇帝,怎么如此任性背着万千百姓于不顾,却跑来这儿胡闹?当心姑姑知道了又会——”
“什么姑姑、姑姑的,”商诀不耐地打断他,“哥哥,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越发跟伯父学起来了。”
从前?林惊云从前玩得比谁都疯,只是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翩翩少年郎,这些年沉淀以来,肩上压了许多责任,先是为了东齐天子、为了林氏一族、甚至还要为了天下万民谋算,这些事,一件件艾,一桩桩,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起来,因而心境早已不复当年了。
若是能重活一遍——
若是能重活一遍,林惊云再也不会去做什么摄政王相爷,倒不如隐于山水之间,梅妻鹤子,闲暇时修修花、吟吟诗,岂不快活?
商诀自然不知他心间所想,思绪纷飞起来也不过将将片刻瞬息而已,没有察觉到他心绪攒动,商诀凑近了些扬起脖颈,给林惊云看自己长途跋涉而来的伤口,还像当初那样,自己受了伤回来却不肯擦药,非要林惊云给他吹一吹,好像这样就能自行愈合了似的:“哥哥,你看这里,我走得急,又怕被宫里那些老顽固发现,翻墙时候不小心擦伤的。”
林惊云奈何不了他,便随着他的手望去,其实这所谓严重得要命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只能稍稍看得出新长出来的嫩肉而已,若是单单听信了商诀的一面之词,只怕会觉得这擦伤伤及肺腑,不知有多严重;
林惊云敷衍了他一嘴,年及弱冠的一国天子,为了躲避宫里头的嬷嬷太监而被迫狼狈翻墙,一脚没站稳摔在地上,光是想想便忍不住叫人笑出声来。
商诀见他脸色稍稍缓和,还未来得及高兴,却听得林惊云旋即质问他道:“我被沈濯劫至江州,此事沈孤城并没有张扬,况且你又远在西沙——”
林惊云看着他的眼睛,眸色温柔,却叫商诀忍不住瑟缩一下:“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我……”商诀卡了一瞬,脑子里盘算着如何搪塞过去,却奈何林惊云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只是看着他笑笑不说话,左右也躲不过,商诀长叹一声,暗道真是一物降一物,他今儿个总算是被他哥哥给降住了:“我在西沙时,曾救了沈渝。沈渝后来回了东齐,也一直与我书信联系。”
他这话说得够委婉了,然七窍玲珑心如林惊云,还是一耳便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来。
林惊云道:“你与沈渝有联系,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商诀此人林惊云再清楚不过,是个极端自我之人,若非有利益当头,他是断断不会做一点于自己无利的事。
商诀磕磕巴巴地顾左右而言他,却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丧气道:“哥哥这么聪明,大抵已经猜出来罢,何苦还要再逼问我一番呢。”
沈渝这事没有跟他说过,但商诀所言或许是真的有迹可循——
西沙与东齐结壤而存,两国并无附庸关系,后来林府小姐嫁入西沙后,两国关系更亲近了几分,但这亲近如薄丝,吹弹之间既断,并不牢靠;近年来林家倾覆,关系也便日渐紧张起来。
另外东齐与西沙货币能一抵十,这也是其中一条原因。
沈渝野心当真不小,他与林惊云虽说是一条船上的关系,但竟没想到他对外还勾结了西沙,脚底下多了个筹码。偏偏商诀此人向来没什么礼义廉耻的概念,若是二人翻脸,沈渝也难能有好果子吃。
——与他谋划,无异于与虎谋皮。
林惊云道:“这是你的决定,我也不多纠缠你的事,但若是对东齐百姓因你二人的私念重新陷入水深火热,我定不会饶你。”
商诀微哂,暗骂自己多嘴,一面上去搂林惊云的手臂,厚着脸皮跟他撒娇:“好哥哥,你不信旁人,也无论如何也得信一信我呀。我怎么可能骗你。”
两人在屋子里呆了半天,外头的侍卫怕林惊云出事,只得近了门轻轻敲了几声,在门外提醒:“公子,可还需要——”
屋内传出来一阵乒乓声响,而后林惊云镇定的声线传到他耳边:“无事,你们且去当差罢。”
言罢,林惊云不轻不重看了商诀一眼,领着他从后门出去,商诀出门前又蒙上了人皮面具,再出门时已经无人认得。
长街相送,送到转角热闹街市旁一座卖相不错的客栈门前,林惊云顿下脚步,随手给了他一点东齐用的银两道:“你拿着这个,在这里住几天,到时一切尘埃落定,我派人送你回去。”
商诀撇着嘴接过,心想这一路上暗影卫如影随形,那还有哥哥你来担心我的道理。
匆匆叮嘱几句,林惊云便回了住处,正待要坐下时,却听得有人来报,说是有人要来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