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云狠狠地闭了闭双眸。
无论到何时,林惊云都无法接受自己雌伏于另一个人身下,何况这个人还是沈濯,是他一手扶到皇位上的人。
——这于他而言,毋宁是死。
沈濯一幅画已毕,颇有些意兴高涨。
他将林惊云翻身过来,正欲再动手,便忽听层层帘幕之后有人来报,说是西沙小皇帝已然到了。
“罢了。”沈濯意兴阑珊,摆摆手道:“你且将人安排去正殿,朕与相爷一会儿便到。”
那人应了一声是。
林惊云经此一次,身上冷得厉害,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沈濯见他如此,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而后为他小心披上衣物,在怀里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狠狠咬下一点红痕。
沈濯下口最是不知轻重,不一会儿那地方便渗出了点血丝来,颜色也变得有些青紫。
林惊云垂着眸子将他一把推开。
他身上那些朱砂颜料还没来得及洗,只是看这情形也来不及去洗,索性便披上衣服,自顾自将散落的长发用簪子挽起,又将脖颈上的衣料小心往上拉了拉。
沈濯嗤笑一声。
他道:“哥哥现如今身上都是我的气味,难不成用一层衣料便能将这些味道遮掩住么?”
林惊云回眸,一双眸子里深不见底,似淬了冰一般。
沈濯便不再说话了。
他二人一前一后由侍候的小太监领路,一路无言。
商诀在正殿里早已等了两个人多时,正闷得不成样子,一步一步来回踱着,现下甫一见林惊云,眼里更是亮了几分。
他踩着一身红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惊云怀里,握住那人尚冷的双手道:“平安哥哥可算来了。先前我差人去相府找你,你却总是称病不肯与我相见。我还以为你恼了我了——”
商诀说着,狡黠地捏了捏林惊云的小指:“我许久没见过雪,平安哥哥领我去赏雪罢。”
他这话说得沈濯脸上晦暗不明,小皇帝眯了眯眼,似是有些恼意。
然而商诀微微垂下头去看他平安哥哥之时,唇角边漾出来的笑意却猛然僵住。
林惊云虽然衣领拉得高了些,却仍旧挡不住那处鲜艳明显的鲜红色吻痕。
商诀脸上笑意戛然而止,却并未因此便乱了神色。
知是沈濯故意做给他看的,商诀倒也不恼,仍旧只是扶着林惊云的手,状若不经意问道:“平安哥哥脖子那里怎么了?我瞧着倒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林惊云淡然笑了一声。
商诀拉着他往宫里御花园方向走去,林惊云腿上尚且还有些酸软,似是察觉到这一点,商诀脚下刻意放缓了脚步。
林惊云平淡道:“陛下说笑了。冬日里何来蚊虫?”
商诀道:“那哥哥这里是怎么弄的?”
林惊云淡然用余光瞥了沈濯一眼,而后道:“不过是被一匹疯犬咬了一口,并无大碍。”
沈濯:“……走罢。”
沈濯遣散了跟在身旁服侍的人,三人来到御花园里的梅园前。
这里开的都是些白梅,雪落在顶上,一时间竟也分不开谁是谁了。
商诀站在一棵梅树底下,好好看了一阵儿,忽然笑道:“平安哥哥,我看这些花好看倒是好看,只可惜还没有你身上那件袍子白呢。”
林惊云便笑了一声,只是这笑意并未直达眼底,连他自己都不知这一声究竟是做给谁看的。
又或许谁都不是。
商诀放开他的手,笑意盈盈道:“我记得母亲当初刚远嫁西沙,回来探亲之时,便最喜欢平安哥哥。平日里舅舅每每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打你时,母亲便会帮着你护着你——”
商诀说着,转过头来一双凤眸还似有些幽怨:“那时我也爱闯祸,可惜却不见母亲何曾也像护着你那般护着我。有时我倒是真觉得母亲事事向着你,只怕平安哥哥才是亲生的,我不过是从哪捡来的罢了。”
林惊云听到此柔了声音:“你母后喜欢你,只是不肯因此骄纵着你罢了。”
商诀闻言,撇了撇嘴,似是不大相信。
林惊云不由得笑了一声。
一切似是又回到了从前,灯火连天阔,林惊云一身白衣,骑着白马玄渊倚在廊桥之下,偶有姑娘经过,被少年骄纵羞得以帕子掩面,娇笑着跑远了。
那时三月牡丹发,人比花娇,便有人唤他相府二公子乃是东风第一枝。
——拣尽东风第一枝。
雪地里白光晃得人刺眼睛,沈濯知道林惊云身上不舒服便道:“雪后天冷,相爷今日身上似有些不舒服,便先回去歇息罢。”
林惊云正要应时,却被商诀一把抢过话头。
西沙小皇帝抱着林惊云的手,神色看着竟有些可怜。
商诀道:“平安哥哥,我好容易来一趟东齐,母亲也想极了你,怎么连一场雪都不肯陪我看?”
林惊云便只得道:“我无事。我们走罢。”
沈濯和商诀便又走了一会儿,然而不久便见陆青弋神色匆匆,他甫一见沈濯,便松了好大一口气。
陆青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附在沈濯耳边耳语道:“急报。西沙那边的。”
沈濯眉头一挑。
不远处商诀仍在缠着林惊云问这问那,沈濯道了声政务繁忙,叫来几个人跟在林惊云身旁护着他,自己跟着陆青弋一路来到白玉京内设昭狱之中。
昭狱内两旁都燃上火把,沈濯甫一进来,脑海里不由得想起来那年他在清苑待的三个月来。
清苑不是昭狱,却堪比昭渝衍日报社狱。
——跟地牢并没什么两样。
陆青弋领着他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地牢深处拐角的一个刑房内。
里头刑架上绑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那人被折磨得几乎看不清人形,说是人,其实也不过是个像人的活物罢了。
沈濯略略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
陆青弋道:“我本想待西沙皇帝走后将人一杀了之,然而这几日派人看着这些乐伎之时,却被人发现了这个。”
陆青弋说着,从旁取出一枚玉骨扇来,他打开扇面,而后蘸了几滴水洒在扇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