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都是真的么?”
宁微云拱手一拜:“回陛下,都是真的。为防打草惊蛇,臣已命人暗中调查此事,陛下放心便是。”
沈濯的脸色在烛火底下看不真切,他又捡起案上密折略略扫了几眼,这封密疏里旁的都不重要,待到视线落在“结党攀附”几个字时沈濯才堪堪顿了一下,脸上微微有些变色。
沈濯道:“摄政王可都知道这些事么?”
宁微云迟疑片刻,回答道:“应是知情的。”
沈濯:“何出此言?”
宁微云道:“当日陈玉生多与相府往来,他是崇德元年点的榜眼,当年正是摄政王亲自阅卷。师出其门,只怕——”
“只怕也会为摄政王所用?”沈濯冷笑出声打断他,合上密折撇到一旁,冷冷道:“朕叫你们去彻查,原来便是一味靠着这般揣测去帮朕办事的么?”
“若是真如此便能吃上饷银,那朕要你们何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旧是波澜无惊,然而宁微云却一下便听出了其中责罚怒意。
他慌忙俯身一叩首,将头深深埋下去:“陛下,臣定然尽心查清陈玉生与摄政王的关系,不辜负陛下所托——”
沈濯靠在椅子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并非是他气得不愿说,而是感到一股没来头的倦意罢了。
林惊云是东齐摄政王,他林氏一族自太祖开国以来便一直是东齐的供股之臣;因而数百年下来,林氏一族根基深入,若是贸然连根拔除这棵大树,只怕会引得朝廷动荡不安,不知要挑出多少余孽来。何况他们背后有太后、有西沙,都不是轻易能对付过去的主儿。
他没法去赌。没法去赌林惊云的立场,更没法去赌林惊云对他的情谊有几分真假。
宁微云仍旧深深垂着头,不敢言语。
半晌,外头忽然进来一个小太监,说是摄政王此时正在书房外等候,问沈濯是否见他。
沈濯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点点头道:“你去请摄政王进来罢。”
“诺。”
宁微云似是松了口气,从善如流起身一拜:“那臣便先告辞了。”
沈濯点点头。
他顺手将那本密折叠在一众上呈来的折子底下。
不过一会儿,林惊云挑开帘幕进来,脸上挂着点笑意:“刚看见宁侍郎出去,想必我是打扰到你们说话了。”
“没有的事。”沈濯摇摇头,赐座给他:“哥哥坐罢。”
他不动声色地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开口道:“哥哥这么急匆匆来宫里找我,究竟何事?”
小皇帝看着比当初刚坐上皇位时稳重不少,林惊云打眼看去,只觉得他眉宇也全都长开了,身上竟没了当年和他嬉戏打闹时的影子。
——沈濯早已不再是跟在他身后头打闹叫他“狐狸”的沈陵秋了。
不过他也应一早便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林惊云开口道:“萧将军虽大败北疆,只是那些留下来的难民战俘,仍旧需要你尽快决断是杀是留。”
沈濯问他:“那哥哥的意思呢?”
林惊云笑了一声。
他道:“怎么,我若说了你便如此做么?”
沈濯用玉扳指轻轻叩着桌子:“哥哥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我和哥哥的心思是一样的。”
这话从前林惊云也说过,只不过那时他是说给林折水听的。没想这话竟也会从沈濯这再听一遍。
林惊云道:“你方才倾全东齐之力灭了一个北疆,现下若是赶尽杀绝,便难免会落一个心狠手辣的暴戾之名。”
他顿了顿:“因而为今之计,你将那些亡国之民放归故土,叫他们每年上供朝廷便是。”
沈濯笑道:“哥哥和陈御史所说如出一辙,也好,那便听哥哥的。我即刻便叫翰林院待招起草。”
林惊云截住他道:“不仅如此,还应广施恩泽,以彰显东齐宽厚仁德。”
沈濯微微皱眉道:“留他们一命已属开恩,又如何再布施恩泽?”
林惊云笑了一声,而后从椅上站起身来,朝着沈濯拱手一拜。
其时林惊云还未说话,沈濯却忽的没来由一般感到心下一股惶惶然;他心跳得极快,连带着喉间也似是用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他隐隐能感觉到那人要开口说什么,他很想上去叫他不要再说了,只怕再听下去他便会发疯,然而却像是有人死死按住他的肩,死活不肯叫他动弹一步。
——一切都已为时过晚。
林惊云道:“陛下已登基三年之久,业已可以独当一面。因而不能不为了东齐世代江山多做打算。”
沈濯没说话,仍只是静静听着。
他耳边有些嗡鸣,分明能听得懂林惊云所说的每一个字,然而偏偏却将整句话拼接起来时一丝一毫的意思都不懂了。
林惊云撩袍跪于上书房正中央,深深俯下身清声道:“请陛下早日安定中宫。”
“……”
沈濯没有出声,偌大一个上书房静得异常,似是山雨欲来之时分外安静的砭骨寒风。
林惊云沉沉地闭了闭眼。
半晌,他忽然听见头顶沈濯平静道:“哥哥,你说你要我娶皇后么?”
林惊云笑了笑道:“若是能娶北野三公主,于你而言应也是——”
“哥哥。”
沈濯打断他,“原来你是要我娶北野余孽,以示东齐皇帝宽厚仁德么?”
沈濯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人,似是要从他的一点点神情里看出一点端倪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执着些什么;分明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分明知道注定不可能从他那里亲耳听到一声爱,却仍旧不死心地要从他身上看出一点抉择之后的挣扎——
哪怕便是有一点点的动摇也好。
说我其实并不愿你娶旁人,然而此番权宜之计却不得不如此做、或是其他的什么话都好,只要你不要逼我娶旁人便都好……林惊云直起身子,目光灼灼。
他的容貌一如从前,像是牡丹开到了十分。
他面色从容道:“是。”
——沈濯的目光在一霎时黯淡无光。
他说“是”。
他说让他去娶北野亡国的公主为后。
沈濯唇角微微上挑,下一刻他抄起桌上砚台直直朝着林惊云额上狠砸过去——
墨汁霎时溅了那人一身,砚台在地上咕咚滚了几声堪堪停在沈濯脚前。
再抬头时,沈濯满是血丝的眼里映出来林惊云额上淌下来的温热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