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中肃杀异常,一众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垂着头不助颤抖抽泣着。他们身前,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面容似笑非笑。
“今日是谁在翠微宫当值的?”
他甫一开口,当即有两个宫女太监跪着磕了个头:“回陛下,是奴才。”
“嗯。”沈濯点点头,语气平静:“今日林公子醒了,朕很高兴。不过他醒了竟然没人知道、也没人长眼色进去服侍,朕却甚觉寒心。”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当中都是当初跟着先帝的。本以为手脚比新入宫的利索些,却没想竟也这般不中用。”
“李怀瑾。”
沈濯身旁太监应了一声。
“去,”沈濯冷冷道,“这些人一人仗责一百,贬为庶人逐出宫去,永世不得进京。”
“另外再找些又聋又哑的宫人去翠微宫侍候着,记得要些能知人脸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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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云昏迷又两天,终于悠悠转醒。这期间太医一天为他擦拭一遍身子,守在翠微宫的宫人也换了一拨。
沈濯自他醒来便一直没有来过,手腕脚腕上的铁链将他牢牢束缚在寝殿内,身上只一件蚕丝里衣堪堪遮住身子。这里新换的宫人俱是聋哑人,即便是他想给林折水捎话也根本不能做到。
林惊云整日趴在床榻上百无聊赖,有时候无聊也会想想:沈濯既然敢明目张胆把他囚禁深宫之中,只怕早已道一声“王爷称病”。若是这样再过个十来天,外头的人便大约都以为他死了罢。
——或许沈濯还会允诺林府将他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再亲自去那口空棺前拜上几拜,为他加几个字的谥号,为他灵位前插几炷香而后哭上几声。
自此以后他便不再是那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而真真正正沦为宫里供他取乐的妓子;高兴了便要被迫承欢,不高兴了打骂受辱都是寻常。
想想便已十分可笑。
来往之人目光暧昧地在他身上游走,这些人不知他是什么身份,只当林惊云和前朝皇帝豢养在这里的禁脔一样,都做的是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罢,罢,罢,林惊云想,都是命。
他每日都用东齐最好的药吊着,冬日里常常作痛的双膝今年倒是不怎么发作了。太医说该是因为翠微宫里温暖如春,因而对他旧疾有所裨益。
林惊云虽是神智已经清醒,仍旧但日复一日躺在床榻上不肯起身。沈濯倒是知道这些,却也左不过一句“由着他去。”便搪塞过去了。
“你倒是真能静得下心。”
乌其儿提着一盒糕点走到他塌边,林惊云微微睁开眼看她,笑了一声道:“你来了。这里没什么能招待的,随便坐罢。”
哗啦铁链声随着他挣扎坐起的动作显得分外刺耳,他背上伤正是将好未好的时候,乌其儿为他在背后垫了个软枕,扶他靠在上面坐下。
林惊云眉眼弯弯:“多谢你。”
乌其儿摇摇头,坐在他身旁,打开食盒取出几盘糕点和一碗羹汤放在他面前:“我做了点补身子的东西,你尝尝看。”
羹汤仍是热的,乌其儿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咽下,眼神却仍旧落在林惊云的脸上,直瞅了好半晌,眼里一酸,忽然哽咽道:“……你看着比当日憔悴多了。”
林惊云云淡风轻道:“一连病了十数日,是清减不少。这般狼狈模样倒是叫你见笑了。”
他说着抬起手腕,沉重铁链将他手腕处摩得通红,有几处甚至破了皮。
乌其儿愤愤起身,眼里通红一片:“他作死!非要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才肯罢休——”
似是想到了什么,乌其儿慌慌张张抓住他的手臂,跪倒在他身前,金钗步摇叮咚作响:“若不然你走吧,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呆待在东齐——我送你出去,我送你去任何地方,你可以不必再受苦——”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豆大滚烫的泪珠从脸颊上簌簌滑落,愈到后来愈发语无伦次,最后竟是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哭出了声。
哀恸至极。
林惊云笑叹口气,伸手扶她起来。他身上似独有种叫人安心之意,梅花的清冽若有若无,乌其儿心里仍是心疼得很,眼泪倒是多少止住了。
她紧紧攥着手帕,看着林惊云幽幽道:“其实与其这样,有时候我倒真宁可你已经死了。”
“是啊。”林惊云失神地看向殿门,嘴里喃喃着,“我倒真不如便这般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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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殿。
诸臣皆跪拜山呼万岁。沈濯坐于龙椅至高处,居高临下领了这一拜,拂袖道:“都起身罢。”
诸位大臣于是起身。
李怀瑾捏着嗓子高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宁微云当即手捧玉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沈濯:“你说。”
“臣当日在翰林院任职,后经陛下提携,到了如今这个位置。然而有些人见臣受恩于陛下,便马不停蹄地来巴结臣等。可臣下所有一切都是陛下所赐,因而不敢有半点异心。”
沈濯点点头笑道:“宁爱卿的心思朕都知晓。”
宁微云跪下呼一声万岁:“因而臣不敢欺瞒陛下,也不敢领受江大人不干不净之贺礼!”
沈濯眉间笑意微敛,“江大人?可是江少游?”
宁微云跪得更低了几分:“回陛下,正是此人。”
朝堂之中霎时间鸦雀无声。
但听沈濯幽幽开口:“朕记得,这江少游是当日摄政王亲举力荐之人,怎会有此勾当?”
宁微云道:“正是因为他是摄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陛下才更应当心——”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此人乃是摄政王麾下党羽,然而胆识才干皆不足一提。他敢如此结党营私,只怕不是王爷在背后默许他这般做的!请陛下,千万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