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江少游及其同族贪污受贿罪名坐实,夺其官衔,同日抄家。同族成年男子一律革职流放,女子则没为官奴。
因着这件事,沈濯顺水推舟命宁微云彻查江少游党羽,一时间里朝廷上上下下人人自危。然而虽说江少游是林惊云麾下之人,沈濯却也同时赏了摄政王府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以示安抚。
林折水百般推辞,沈濯却只笑笑道:“收下罢。你二哥当年是先帝的托孤大臣,而今又是朕肱股之臣,这些都是朕应该做的。”
“……那臣便替二哥谢过陛下。”
林折水缓缓俯身叩首,他音色沙哑,像是紧紧压抑着其中颤抖:“只是陛下若真心向着二哥,那便准许臣进宫探望二哥一回罢。”
正德殿内鸦雀无声,林惊秋闻言微微眯了眯眼,但听沈濯轻笑一声:“这只怕不妥。”
“这有何不妥?二哥病重,于情于理臣做弟弟的自然要去探望——”林折水瞪大双眼,直起身直直看向皇位上的人,目光交叠时堪堪收回,浑身微微颤抖着,双手撑地,不想跪却又不得不跪。
他是君,他是臣,大殿之上怎可直视君颜。
这是大不敬之罪。
林折水低头道:“臣知罪。”
他失态在前,殿内诸人见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不过好在沈濯没有和他多做计较,挥挥手叫他起身:“无妨,深宫内院乃是皇家重地;朕念在三公子素日里与摄政王感情甚笃,想入内看望也是人之常情。”
“朕不怪你。”沈濯顿了顿,“记得前些日子朕赐给你一匹白象,那是当日西沙使臣特地送来的珍贵圣物,现在怎么样了?”
林折水回道:“都好。臣新得了一位奇人,最是能驯养此等圣物。”
沈濯闻言哈哈大笑:“如此甚好。”
“白象乃是世间奇珍异宝,佛经又有言,白象是国运兴衰之代表。三公子可千万好生照顾着,别叫国运出了什么事啊。”
林折水侧过头对萧玉案道:“将军博学广识,折水记下了。”
李怀瑾一挥怀中浮尘,尖声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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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宫。
林惊云背上的伤经调养后已好了七七八八。沈濯虽是仍跟他怄气,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跑过来看了林惊云几次。
若说沈濯肯来,也是多亏了乌其儿在背后使力。这其间乌其儿每每见了他都是劈头盖脸一顿骂,甚至有几次索性宫门大闭,直言叫他滚出长乐宫去,摆明了要叫小皇帝没面子。这般三番两次的闹,倒叫沈濯不敢不来了。
——也并非沈濯不想去看他,怕只怕自己近乡情更怯罢了。林惊云当日叫他迎娶皇后,便是照着他的心窝子狠狠刺了一刀,直直刺得他鲜血淋漓、失了理智,再往后他对他所有的暴虐和极端都是这心窝子上长的蛆虫,烂了整个心脏。
其实他也不盼着什么,比之皇位和至高无上的权力,沈濯只盼着哪一天他哥哥能亲口对他说出那个字罢了。
可惜林惊云连这点要求也不肯满足他。
沈濯定定地站在偌大翠微宫门前。
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走进宫殿内。
他身后,朱红色宫门缓缓合上。
沈濯来得巧,来时正看见林惊云身上盖着件长袍狐裘半椅半躺在卧椅上闭目安神。
侍候在一旁的宫人见了他纷纷跪下请安,沈濯见了赶忙示意他们噤声,只怕会吵到林惊云小憩。
他话到嘴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早些时候把翠微宫里的人全都换了一轮,现在剩下的都是些聋哑人,原是不会说话的。
这些人乖觉,见沈濯来了,便尽数退出殿内,帮他将殿门合上。
沈濯轻声坐在林惊云身侧。
许久不见,却又像每日相见。
他哥哥瘦的厉害,眉眼深深凹陷,脸上也苍白一片,即便是在梦里也紧紧皱着眉,睡得极不安稳。
玄铁链紧紧扣在他四肢上,想来到了夜里应是会冷的。
沈濯似是好久没有这般细细打量过他的睡颜了,现下一面愁他长睡不醒,一面又怕他醒了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林惊云并未睡太久,也没让沈濯纠结太久,几乎是他刚来半柱香的时间便醒过来了。
“你来了。”
未等沈濯开口,反倒是林惊云先自顾自地起了身,虚虚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睫。
也不知是不是沈濯眼花会错了意,他竟在林惊云脸上瞧出来一点近似笑意的神色。
未等到沈濯回答,林惊云又道:“陵秋,我闷了,陪我出去走走罢。”
沈濯眨眨眼。
他事先想过林惊云或许会与他彻底决裂,指着他大骂养不熟的狼崽子;又或许会任凭他说了千万句讨他开心的话也不肯作声——
却从未想过林惊云会像现在这般平静、这般云淡风轻。
那……那是不是说明他心底也是稍稍有点喜欢自己的?
这厢沈濯正走神得厉害,却听耳边一阵哗啦铁链声响,他抬起头,见林惊云状若无奈地伸出细瘦手腕:“陵秋,你便要我带着这个去散心么?”
——或许是有一点喜欢的吧。
“咔嚓。”
玄黑铁链咣当落在地上,沈濯挥开想近身服侍的宫人,自己扶着林惊云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林惊云忍不住伸手挡了挡阳光。
“许久没有出门了。”
殿外积了厚厚一层雪,林惊云身子还没好全,沈濯便只带着他在院子里走了走。
一阵风吹过来,沈濯挡在他身前,目光不由得落在角落处叮当作响的一树金锁上。
这些金锁都用红绳系着,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沈濯瞧着有趣,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林惊云的目光在这上头打了个转又飘散到别处:“没什么。用来祈福的罢了。”
“我记得哥哥最是信佛。”沈濯捉住他的手腕,这上头被玄铁链磨破了皮,还有些发红发肿,林惊云没吭声,由着他动作:“马上便是年下了,哥哥过些天与我一同去寺庙祈福罢。”
他说着,将人拥入怀中。
当年沈濯还不过刚到林惊云的肩,如今时过境迁,他已然可以为他哥哥遮风避雨了。
——他还是喜欢我的。沈濯想,如若不然为何自己这般对他,他仍旧肯顺着自己的心意?
怀中人长发如瀑,身上梅香清幽凛冽。
然而沈濯却没看见,林惊云如今眼底全然没了光,一双眼眸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倒像是漂浮不定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