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那大师轻叹一声,“风铎属阴,不知是何人在宫里招魂——”
清脆的白玉铃铛声又在耳边响起,沈濯听见大师说:“招魂也便罢了,此物最是损阳寿,这是在为自己犯下的杀孽赎罪啊。可这又是何苦……”
沈濯抬眼看向铃铛出声的地方,良久莞尔笑道:“大师走罢。太后还在殿前等候着。”
大师俯一俯身:“陛下这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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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度跪拜行礼,木鱼敲击的声音混杂着殿内沉静悠远的诵经声,沈濯和太后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
殿上那尊如来在金瓣莲花坐台上静默地矗立,低眉不语,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一眼虔诚祈愿的人。
殿内回荡着年轻皇帝的祈愿:“愿我东齐,得天所助,国运齐天,风调雨顺,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身后人纷纷跟着跪下,长声道:“愿我东齐国运齐天。”
一拜。
沈濯深深叩首。
他在心里补充道:“也愿我哥哥能与我久久相守。”
二拜。
太后闭了眼,手里捻着佛珠朗声开口:“愿佛祖护佑我东齐绵延万代,皇室子孙繁茂。”
身后人皆齐声附和。
三拜。
礼毕。
“这些话佛祖能听见么。”
沈濯起身抬眼看向仍旧无悲无喜的佛像,幽幽似出神了一般。
大师道:“陛下,心诚则灵。”
“……但愿如此。”
今年除夕似乎冷清一些,因着摄政王没有出席,宴会上没了只有他会弄的小花样,便愈发显得索然无趣了许多。
宫宴过后陆青弋护送沈濯回宫。
小皇帝似乎从祭拜佛祖过后神色便一直有些奇怪。陆青弋不敢轻易触了他的霉头,更怕小皇帝左拐右拐拐到林惊云身上,索性便也不说话,由着沈濯生闷气。
两人走过一段路,沈濯忽然幽幽开口道:“……你说,他有没有一点是喜欢我的?”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陆青弋跟在他身后愁容满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久久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沈濯索性不再问他了,转了个弯说:“明日我要亲去佛庙一趟,你跟着我,别叫他知道了。”
陆青弋心下疑窦,却并未说出口,只道了一声是。
夜深风露重。
沈濯这一趟去的快,几乎前脚去后脚就回来了,他甫一回宫便即刻秘密召见了萧玉案宁微云等人,把自己关在上书房一整天,临到黄昏时才终于肯出门。
沈濯叫来陆青弋道:“今夜我要去佛龛,你陪我一起去罢。”
陆青弋盯着他微微有点发红的眼眶,心下愈发感觉奇怪。他不动声色应了一声,直觉这事与林惊云有关,待到沈濯走后当下便小跑着去翠微宫。
然而他来得极为不巧,翠微宫整个宫门紧闭,从外头上了锁。陆青弋左右进不去,一气之下伸手咣咣砸门,里面却仍没有半点反应。
这厢他正急得满头是汗,正逢宫道边来了一队巡逻的侍卫,陆青弋随便揪住一个人问:“这翠微宫里头的人呢?”
那人脸上诧异道:“将军来晚一步,方才有人带着他朝那边走了——”
他说着扭头努努嘴:“看着该是佛龛方向吧。”
——应是沈濯的人了。
陆青弋心底咯噔一声巨响,慌忙撒了手三步并作两步朝佛龛跑去。
佛殿内。
林惊云跪在佛像前,手握三柱供香,叩首三拜。
他身旁沈濯幽幽看着,没有说话。
待到礼毕,林惊云扶着软垫踉跄起身,他跪久了腿脚酸麻,加之今日来得又急,衣裳穿的也单薄,经久未愈的寒证隐隐有复发之势,膝盖上也有些酸疼。
沈濯却没有扶他。
这个时辰佛殿内的僧侣早已都出宫回庙去了,现下偌大的佛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零星烛火泛着冷冷幽光,照亮铜漆佛像的一角,竟显得有些骇人。
林惊云撑着膝盖勉强站直身:“香都上完了,咱们先回去罢。”
幽深的暗色里他看不清沈濯的神色,许久没有听见声音,林惊云正欲叫他,却忽而听见沈濯问:“哥哥,你许了什么愿?”
林惊云笑了一声:“无非便是祈求东齐国运昌盛罢了,能有什么。”
“不,不是这个。”沈濯摇摇头,黑暗里他靠近林惊云两步,就着手边燃起一座烛台。
“哥哥,当日我问你在因缘结上写了什么,你到如今还没有回答我呢。”
林惊云的眼眸闪烁了一下,脸上重新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一如从前。
他说:“这些东西若是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沈濯若有所思点点头。
良久,他又问道:“那哥哥,你有没有好奇我在上面写了什么?”
他抬眼,目光灼灼,心底不由自主地有些期待。
——我求你问一问我,问问我心底究竟有多么在意你、多么爱你,哪怕只是顺着我的话敷衍一句也好,让我知道你心底有我,让我知道这一切都并非是我一个人的笑话而已。
林惊云愣了愣,状若无奈地往外走:“陵秋今天是怎么了?夜深了,寒气也重,还是先回去罢。”
沈濯没动弹。
但是他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啪嗒”,碎了。
原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真心在你这里是这么一文不值,乃至于你连问一声都不肯。可笑我还用红绸系了因缘结在树上,想和你续三世情缘——
可我在你眼底,就是这么一个说扔便扔、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黑暗里沈濯握着烛台的柄微微转身看向林惊云的背影。
他眼底猩红发亮,声音却仍旧清明得厉害:“哥哥。”
林惊云顿下脚步,稍稍回头。
“哥哥,你说不出来,是因为那张缎红绸上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写对么。”
林惊云脸上霎时间泛上一股异色,沈濯步步紧逼,他拿着烛台走到林惊云面前,看着后者微微抬脸平静地看着他。
修长结实的手掐住林惊云的下颚。
下颚被他捏得生疼,林惊云被迫抬起脸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的鼻息喷洒纠缠在一起。
良久,他看着眼前人平静道:“你都知道了。”
沈濯瞳孔一缩。
佛殿外飘起苍茫大雪,陆青弋顶着一身大雪踩过砖面枝杈,踏着齐脚跟深的积雪,迎风向佛殿小跑过去。
佛殿顶着一星半点的烛火高高矗立在漫天大雪之中,像是一不留神就会彻底熄灭的烛台。
快了,就快了。
陆青弋心急如焚,直觉告诉他若是不能阻止沈濯犯傻,那他和林惊云便永远也无法回头了。
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豪赌。
“啪——”
巴掌声登时响彻整个佛殿,林惊云被他打得踉跄几步,整个人跌在佛龛冰冷的地面。
沈濯举着烛台,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看着他脸上显露出不自然的潮红,沈濯冷声道:“哥哥,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听你说一句,你心底有没有过一刻,是在意过我的?”
回答他的是经久的沉默。
许久,林惊云轻轻开口。
凛冽寒风如刺骨冰锥,陆青弋抬手挡在眼前,脚下步子不得已慢了许多,佛殿高居于数座台阶之上,这些台阶因着风雪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
一路上陆青弋心跳如擂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当初林惊云的苦苦哀求;脚踏上台阶时那明明十分脆弱又坚定得叫人心疼的声音盘旋在脑海,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心神。
——阿濯,算我求你,只求你这一次,你不可以这么做。
殿内供香清幽,林惊云的侧脸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他的发簪不知道掉到何处,乌黑如软缎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面颊更是苍白一片。
可他神情自若,眼底半分惊慌也无,就这么直直看着沈濯。
他说:“我可以做你的娼/妓,可就是不能爱你。”
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从前牡丹花宴,林惊云一身白衣,少年娇媚,自此天下无人敢穿白衣。
而今他面容不再如从前,但笑起来时依旧漂亮得晃眼。
可是在沈濯眼里,万般的漂亮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我把你放在心尖上用血供着。
可原来,原来我在你心中,竟如同寻欢作乐的恩客。
沈濯后退一步,手里一松。
烧得正亮的烛台直挺挺倒在那人身上。
陆青弋终于迈上最后一节台阶,他气喘吁吁地踹门而入,却猛然看见眼前烧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隐隐可见双龙戏珠纹案,这两条相纠缠的龙在那人剧烈的挣扎下,栩栩如生恍如立马便能腾空而出,陆青弋愣一愣神,下一刻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翻然转醒。
眼眶霎时间猩红充/血,他歇斯底里大叫一声,慌忙冲过去将身上沾满雪渍的披风盖在那人身上,三两下把火扑灭,将人搂进怀里,手指颤巍巍地探向怀中人的鼻尖。
尚还有点呼吸。
可他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