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彼时正是夏日,芭蕉叶斜斜遮住那人的面孔,时不时有风吹过,隐隐可见太师椅上那人玄黑色的衣衫。
眼前之人似是还没有意识到有人过来,仍旧往池边撒上些碎屑吃食,若有所思地垂着眸。
他的脚边聚集了一群撒欢儿玩闹的各色锦鲤,那些鱼在他身前扑腾着闹得正欢,险些将冷水溅到了他的身上。
沈孤城挥退了身旁侍候的人,独自站在林惊云身后,却只是远远的看着默然没有出声。
三年前他连夜攻下皇城,疯了似的去寻他,却终于在最最不起眼的一座废弃宫室内发现了已几近昏迷的林惊云。
沈孤城从来不愿回头再去回想那天晚上。
隔着门外能听见那人极力压抑的急促喘息声,沈孤城的手就搭在门边,向来冷静著称的人险些慌了分寸,他强作镇定让苏绝意先去整顿军纪,去寻小皇帝和传国玉玺的下落,而他自己却在这扇破旧衰败的门前兀自站了许久。
这是此生,他离他最近的一次。
——哪怕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你来了。”
忽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沈孤城的回忆,他将目光定在那人的身上,苦笑一声道:“你知道了。”
林惊云就着林隽的搀扶缓缓起身。
他如今长发快要过膝,三年精心调养下脸上已经隐隐可见血色。只可惜那双昔日玲珑漂亮的双眼却成了一件精心雕琢的观赏品,他如今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惊云道:“这里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如今很好,不劳你挂心。你既已看过我了,现下可以回去了罢。”
“我——”
沈孤城上前几步,却被林隽拦在那人身前给挡了回来。
无奈沈孤城只站在原地,堂堂一朝天子竟也会有朝一日被人这般相待,若是说出去定然不会有人相信。然而对方是林惊云,是那个他日夜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无论如何都可以迁就的人。
沈孤城道:“萧玉案昨日递来折子,说是在三洲水米韶洲,有人见过沈濯。”
那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出声。
沈孤城接着说:“这话大致应是真的。陆青弋和沈濯这三年来余孽未除,不过好在他帮我将林氏一族连根拔起,若不然也不会给了他三年时间还只不成气候。”
“说来我是应该谢谢他的。”玄衣加身的帝王背过手长身而立,幽幽叹了口气,却旋即又笑着道:“清衍,这也多亏了你,调教得这样一匹小狼狗出来。”
许是站久了有些累,他看着那人坐上太师椅,整个人歪在顶上,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脸庞上却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担忧或是恼怒之意。
林惊云波澜不惊道:“你可说完了?”
他似是有些意兴阑珊,甚至于对这些无聊至极的事几近厌恶,那双漂亮的眸子微阖着,懒懒开口道:“若是说完了便走,现下正是我午睡的时候,我便不多留送客了。”
他这话说得有恃无恐,也是打定了主意沈孤城不会迁怒于他也不会恼他,因而越发放肆不少。
——不过倒颇有一丝当年年少恃才傲物的意思了。
如今这个情形,倒让皇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越发显得尴尬起来,沈孤城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却见一个女子一身红衣怀里还抱了只狗正匆匆往这里跑来。
那畜生甫一见林惊云,便登时从乌其儿的怀里跳了下来,三两下扑进林惊云怀中,伸着狗头去蹭他的下颚。
林惊云伸手将狗揽进怀里,转头笑道:“今日倒是很快。”
乌其儿也笑,伸出一只手捉住林惊云怀里的狗耳朵,两指狠狠一并,听见呜呜的叫声才终于满意,装作咬牙切齿说:“你这蠢笨的畜生倒也会看脸色,知道谁给你好的吃、谁不给你,如今越发瞧不起人了——”
林惊云眉眼弯弯,适才见了沈孤城惹得不快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抱着通身雪白的傻狗往边上躲了躲,佯怒道:“你怎的这般小气,非要跟元昭胡闹置气?”
乌其儿大大方方坐在他身旁逗狗,像是故意做给沈孤城看的一般。
她抬着脸说:“这些畜生的性子都纯,若是不和它们玩,难不成要叫我被这些宫里的人精儿一个个给算计死?”
她说着顿了顿,眼角瞟到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在这里,万般不情愿的给沈孤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旋即扬起声音,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做的绣球逗弄林惊云怀里的傻狗:“元昭,元昭——”
“来看姐姐这儿——”
身后的沈,表字元昭,孤城沉默。
“……”是谁给他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