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书载,德帝三下江南,途中经晋州、豫州、沅洲、韶州等,所到之处百姓皆跪拜迎驾,德帝所用之船皆是红绸薄纱,上缀玛瑙珠翠,朱红船身,船上二小楼如同空中楼阁。每一只船舷之上皆有百人之多,船队浩浩荡荡缀满了整个湘江岸。
水行六七里,渐入佳境,得见此行韶州诸位知府钦差大臣在水道旁整整列坐一对,见了为首船只破水而来,皆躬身跪拜,山呼“恭迎陛下万岁——”
沈孤城身着玄黑衣袍挑帘而出,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扫了一遍,旋即笑道:“诸位起身罢。这次朕来本是南巡而已,诸位尽了东道主之仪,朕便好好做一回韶州人罢。”
他说着,却不下船,回身伸手拉过方才藏在红绸帐子里头的人,与那人并排站着,许是见他身上穿得薄了,外头又正有风吹过,堂堂一国国君竟是屈尊降贵为他将袍子披在身上,仔仔细细将他说身上衣物整理一遍才终于眉间舒展开来。
方才岸上这些人都跪拜行礼,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然而这次却看得仔细多了。
那人眼上蒙了块白绸,一身绣金纹的玄黑衣袍缀在身上,长如墨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在脑后。他面色苍白,看着似乎是病痛缠身的模样,然而却生得皎皎如明月,艳色如春花;这分明是极漂亮的相貌,再加之先前便有人对他身份生出好多猜疑,然而现下甫一看去,却只觉得他芝兰玉树,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林惊云眼上蒙着白绸,只能由着沈孤城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下船去,却并不知道这些曾骂他“禁脔”之人见了他本尊一应倒吸了口气,仿若是见了天上谪仙,连礼数都怠慢了几分。
这些人默然地为沈孤城和林惊云让出一条路来,却是人群之中落针可闻,一时间静寂得叫人不敢想。
“……你看到了吗,是他,是他——”
人群之中有人忽的惊叫一声,沈孤城若有所思停下脚步,他转过头向出声的方向看去,除却悠悠荡荡的河水却是什么人都没有。
林惊云的脚步也一顿,问道:“怎么了?”
沈孤城握住他的手腕,摇摇头道:“许是听得岔了,我们这便走罢。”……陆青弋挡在沈濯身前,狠狠掐了下后者皮肉,压低声音粗喘着气道:“阿濯,别出声。”
沈濯死死咬着下唇,目光盯着那抹玄黑的身影,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双眼已变作了猩红色,指骨泛白,好容易才压下了当众将人抢来的冲动。
“他还活着,你看见了吗……”
陆青弋将人拉到一处僻静拐角小巷处,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濯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玄黑色背影。
三年了,三年了。
他以为沈孤城昭告天下之时他的哥哥便已经真的死了,这三年里每每梦见林惊云,都停在最后两人欢好时他看向自己那样绝望淡漠的神色,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他都是在这样的悔意哀恸之中度过。他以为自己从此便是堕入无间地狱,却没想到原来他的光——
原来他一生之中唯一一道光竟然还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一天。
这实在是他的一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