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虞本是他爹靠着几条金子给他买来的春闺名次,此子因着这点功名在江州城横行霸道,整个城内被他欺男霸女的人不在少数,这人天生一副尖嘴猴腮,一双眼滴溜溜地在林惊云身上转,只差没把自己那点龌龊心思说出口了。
陆无虞笑眯眯“哗啦”展开折扇,摇动扇风:“怎么,不知小美人寻在下所谓何事?”
他说着,手里折扇一转,用扇尾欲要去挑他下巴,却被林惊云伸手拂开。
林惊云示意沈濯松开那大汉,似是无意般将姑娘护在自己身后,而后对陆无虞略略施礼,笑着答:“陆公子原来是不记得在下了。”
他看着陆无虞脸上探究般神情,接着缓缓开口道:“当日丁酉春闺,白玉京酒楼文人相聚,席间你我一见如故,彻夜畅饮,却不想陆兄竟是将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忘却脑后了。”
林惊云顿了顿,说:“在下云水林氏,字清衍。”
闻言一直没出声的沈濯有些惊诧地打量了两人一眼。
陆无虞听及此,方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僵笑着与他握手:“原来是林兄,我说怎的这般熟悉!只是不知林兄怎的来江州了?”
其实眼前这人陆无虞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像他这样容貌昳丽之人,旁人只消见上一面便能刻进骨子里,然而陆无虞不疑有他,只当自己当初醉得很了,酒后把什么云水林氏、云水张氏都抛到脑后去了。
当下两人相认,陆无虞甚至还多了几分骄傲起来。
他伸手欲做一个“请”,邀林清衍去酒楼叙叙旧,那人却摇摇头无声拒绝了他的提议。
林惊云道:“此番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只好拂了陆兄好意;只盼着陆兄何时有空,咱们可再去白玉京醉乡一叙。”
他说着拉了那一直哀哀哭泣的姑娘起了身,动作温柔地为她将落在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转头对陆无虞笑道:“这醉乡什么都好,只是姑娘太烈性了,陆兄最喜那些温柔款款的女孩子,这些林某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说这话时,但见陆无虞倏地变了脸色,一张猴腮脸由白变青又转白,脚底下像踩了软坑,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颤着嘴唇伸手指着林惊云,跟见鬼了似的:“你你你——”
这几声你之后,却再没了下文,大汉有些担忧地扶着自家公子,林惊云这本是一句闲话,却不知道戳痛了陆无虞的哪点痛楚,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得见这陆恶霸也有今时今日这般狼狈之时,一个个指指点点,还有的竟是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响来。
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林惊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他扶着满脸泪痕的姑娘,并沈濯从吵嚷拥挤的人群起身而出,独独留下一脸狼狈不堪的陆无虞站在人群之中。
行至人群边缘,林惊云倏地回头对那大汉笑道:“你家主子累了,扶他回去休息罢。”
说罢,帷帽遮住面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这陆无虞他的确认得,只是却不过萍水相逢而已。丁酉年春闺他百无聊赖去醉乡找了些狐朋狗友喝花酒,却不想正碰上一桩命案;醉乡里头一个姿容出挑的陪酒丫鬟被人招了去,却因这姑娘不肯委身于那人,一怒之下竟是拔剑一刀了了这姑娘的性命。
这人便是陆无虞。
他老爹托了各方关系又破费了不少金钱银两,这才勉强将这件事压下去,说那姑娘不过是不堪在青楼受辱,这才终于自刎。
这番鬼话能有几人信暂且不提,没想今日又叫林惊云得遇这人,前一次未想多管一次闲事,这次却是不能再放过他了。
东齐不能再多了这么个尸位素餐之人。……东风扶摇上,吹皱一池秋湖水,风筝线掠过波面,带起万千顷白云压境,纸鸢在线上呼啦呼啦作响,桃花瓣在两岸铺陈散落,其中溅了几滴尚还温热的血,近闻之,尚还有些腥臭味道。
几日后,江州恶霸陆无虞公子暴毙家中,死状凄惨。
江州百姓见此如过年,个个都跑到街了上庆祝。
窗外热闹得很,林惊云放下手中书卷,抬手在额上遮了遮光,抬眼见一模样清秀的少女从门入,便笑道:“你来了。”
这姑娘便是从陆无虞手下救出来的姑娘,名唤怀素,出生便没了父母,后来被一户农家收养,不知自己姓什么。
林惊云喜静,所在的小院落位置偏远,平日里没有他的吩咐,也鲜少有人往这里来。
怀素见了他走近几步,单膝跪下,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精巧的金钗,金钗里头有个机关,捏住钗柄,一枚捆扎得细细的纸条蹦出来,被怀素盛到林惊云面前。
少女低声道:“三殿下已得了他信任,正着手调查韶州刺客,公子大可放心罢。”
林惊云卷开纸扎,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遂把这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在他手心里跳动,不过一会儿便尽数成了灰。
“折水可好?”
怀素垂下眸子,眼底流露出一霎的温柔:“三公子一切都好。”
“嗯。”林惊云顿了顿,似是察觉到她言语之间的转变,声音渺远,“待到这些事成之后,我会把你许给折水,也算是了却了你的一桩心愿。”
“怀素自当感怀公子大恩大德——”
姑娘郑重其事朝他拜了一拜,又为他将桌上余烬收拾干净了,这才悄悄退出房间,顺手给他带上门。
屋内只剩一人,林惊云在太师椅上歪了一会儿,窗外春光煦煦正温和,时光倏忽便被定格在这一刻,眼前人如同画中人,一时间里竟是分不清究竟人在画中还是画在眼前。
沈濯进来时林惊云已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阳光斜斜打在他的脸颊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挺翘的睫毛在光底下颤巍巍扫了几扫,如同一把轻薄的小刷子,轻轻勾在了他的心尖上。
——手腕一抖,沈濯差点连手里头的丹青青罗都没拿稳,险些咣当掉在了地面上。
他蹑手蹑脚着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桌面上,动作极轻,生怕自己就此吵到林惊云,又怕千辛万苦求得的朱砂红钿打翻在他手里;沈濯取来一只描眉的笔,往装着朱砂的鎏金圆盒蘸了几蘸,笔尖点了一点红,回身趁着那人尚且还睡着,轻轻往他的额上点绛一笔,艳红漂亮的朱砂在他额头如一朵饱满待开的牡丹,将他的容姿衬得越发漂亮凌厉,沈濯回想着当初给林惊云点平安痣的大师手法,又蘸了几笔,俯身凑得近些,欲再给他点。
却不想在回身时林惊云已经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方才睡醒还没完全恢复精神,这会儿的昔日摄政王最是人畜无害的时候,见了沈濯也不如平常那般冷落,他歪着身子打上下量了他一番,皱皱眉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弄的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沈濯只得放下手里朱砂未结的眉笔,顾左右而言他:“你醒了。”
林惊云的神色越发古怪起来,他从太师椅上直起了身子,掠过沈濯朝他身后望去,一小捧朱砂直直暴露在他的眼前。
想是想到了什么,林惊云忽的笑出声来:“你这是……在给我点平安痣?”
他说着,侧过身拿起桌上的东西,放在鼻尖嗅了嗅评价说:“这朱砂的成色不错,也是难为你了。点平安痣用的朱砂须得以血入药,怎么,你连这个也顺带一起做了?”
这人如同娇艳的红罂粟,惊得沈濯不自觉后退几步,林惊云却没就此放过他,“若是没血的平安痣起不了镇压邪祟的功效——你这么爱我,定然也不会介意再为我做点这种事罢。”
他说着,兀自寻了把银匕首到身旁,拉过沈濯的手腕,将衣襟往上一拉,道一声“有些疼,忍者些。”匕首在他手腕上不深不浅划出一道血痕来,沈濯指尖微微一颤,没有说话,只是由着他动作。
一滴滴温热的血滴进朱砂之中。
林惊云端着这一小盒朱砂拿到阳光底下端详两三眼,满意笑了笑。
加了血的朱砂如同有了灵气儿,再看时其中如有千万点星辰陨落,说静不静,如一道小小溪流;说动则近处看时朱砂深邃凝稠。
“这个成色不错。”林惊云回身道,“你不是想与我化平安痣?便用这个画罢。”
沈濯抿了抿唇,顺从的走过去。
林惊云划伤他的那一下没个轻重,手腕上有些疼,血滴逐渐凝成一股血流,从他手腕滴滴落到地面上。
这一场平安痣点得累极,沈濯左手腕受伤,一直垂在身侧,使不上力,平安痣在林惊云额间如一滴半干的血痕,妖冶如罂粟。
一切打理完毕,沈濯帮他阖上门,怀素进来为他更衣沐浴,林惊云垂眼见桌上用过的朱砂眉笔,淡淡开口道:“这些东西,都扔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