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晔离开之后, 祝思喻是第一个发现陆谨承不对劲的人。
因为祝思喻被他父母强迫着去陆家陪伴陆粤的时候,陆谨承不仅不像以前那般抗拒他,还在吃完饭后主动提出来要将祝思喻送回家。
陆粤很满意,精神都好了很多, 看上去容光焕发, 她握着祝思喻的手, 笑容满面地说:“两个人越看越配。”
祝思喻坐进副驾驶,摸着安全带, 试探着问:“我今天才知道, 陆阿姨的伤和你男朋友的爸爸有关?”
陆谨承面色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嗯, 他爸来我家里偷东西,然后失手将我妈推下了楼。”
祝思喻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么混乱而又震惊的事情, 愣了半天,直到陆谨承发动汽车了,他才说:“那你和你男朋友?”
“分了。”
言简意赅。
祝思喻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陆谨承往祝思喻家的方向开,祝思喻摆摆手,“我不回家, 要不, 喝杯酒?”
陆谨承微顿, “好。”
他们来到祝思喻常去的酒吧,陆谨承点了杯简单的尼格罗尼,入口皆是苦味,祝思喻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惘然。
他没想到陆谨承会先开口讲述。
“可能他早想离开了,我妈恨他一家, 不肯见他,他妈又不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他爸也坐牢了,反正乱七八糟,”陆谨承苦笑了两声,将酒一饮而尽,他看着酒杯,低沉自问:“我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祝思喻叹了口气。
“我当时还在实验室里,接到家里阿姨的电话,告诉我,我妈出事了,那通电话,让我的生活彻底改变,彻底回不去了。”
过去太久,陆谨承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脱下实验服,穿上西装,离开校园,来到柏雅的董事会会议室。
明明前一天他还和钟晔煲电话粥,钟晔开心地说放长假要去首都看漫展,陆谨承答应他会去高铁站接他。
结果第二天就传来噩耗。
先是陆粤摔下楼造成重伤,颅内出血危在旦夕,接着又是柏雅董事会里骚动频频。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处理事情,才能在短时间内顺利接手,然后他在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严栩和钟家明的债主吕斌之间的联系。
他派人抓住吕斌,问他和严栩的关系,吕斌不知有什么把柄在严栩手上,被打到半死都没有把严栩交代出来,陆谨承只能眼睁睁看着严栩逍遥法外。
再后来,钟家明判刑,严文涛和陆粤离婚,严栩去了国外,新仇旧帐加在一起,陆谨承让陆洲确认了严栩的位置,然后找人打断了严栩的四根肋骨。
做完这一切,他再回头望,却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但事已至此,他不后悔。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总是沉湎于过去不是好事,可能大学的实验室和课堂更适合他的性格,但现在陆粤和柏雅更需要他,陆谨承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他手上堆积着很多事情,陆粤还时不时病发。
只是他没想到,钟晔会离开他。
在他的事业刚刚有了起色的时候。
钟晔说自己很累,快疯了,说陆谨承像一个假人,说不想和他装成相敬如宾的样子。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陆谨承茫然地想:意义不就是我们在一起吗?我知道你很疲惫,我也很疲惫,但熬过这几年,以后会好很多,难道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吗?
对于陆粤的伤,陆谨承没有迁怒钟晔,也没有必要,毕竟追其根源,是他和严栩之间的矛盾。
他只想等着钟晔毕业,然后送钟晔去国外留学,让他摆脱家庭的束缚,自由轻松地追求自己的爱好。
钟晔为什么要爆发,要闹分手呢?
往后五年都没让陆谨承想明白这件事。
祝思喻想了想,劝道:“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就是你男朋友可能心结重一点,要不然你就主动打个电话,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不想。”陆谨承推开酒杯,“我没有做错什么。”
祝思喻只是旁观者,也不便多说。
陆谨承喝得很醉,祝思喻带他走出酒吧的时候,陆谨承已经眼神迷离了,祝思喻提前打了司机的电话,和司机两个人一起把陆谨承拖进车里。
陆谨承喝醉酒的时候不闹也不说胡话,只是低着头,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高等级的alpha,又这样英俊,祝思喻对他从来都有好感。
祝思喻被酒意诱惑,逐渐靠近,陆谨承没有抵触的反应,祝思喻靠得更近,祝思喻一直玩得很开,也没太多道德感约束,感觉到陆谨承没有躲避的意思,祝思喻想:反正陆谨承都分手了,互相玩玩也无所谓。
可当他把手搭在陆谨承的膝盖上时,才发现陆谨承的眼角有泪。
祝思喻愣住,下意识地缩回手。
陆谨承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又含着苦涩,“我以为完全标记了就是一辈子。”
所以命运开了两次玩笑,第一是创造了信息素契合这样的巧合,第二是让陆谨承和钟晔相遇。
祝思喻坐到后座的另一边,心思全然冷却。
他想:痴情的人实在可怕。
*
两方的家长都在催促,祝思喻也不懂他们是如何得出来的结论,反复向他强调他和陆谨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祝思喻头疼不已,陆谨承倒很淡定,也可能是被陆粤的歇斯底里折磨累了,祝思喻提议:“要不然,就先顺从他们,只说交往中,安生几年,等到时候再说。”
陆谨承从文件中抬头,应允道:“好。”
陆谨承变得很像一个正常人,祝思喻已经看不出来他刚上大学时候的模样,他变得不抵触社交,甚至主动广结好友,有一次,祝思喻的多年朋友从国外回来,祝思喻忙着开会,还是陆谨承帮他安排了一切。
所有人都很满意,两方的父母甚至已经准备找人算良辰吉日。
只有祝思喻看着晚宴里四面逢源的陆谨承,脑海里却浮现出几年前,陆粤第一次带着他去见陆谨承,在餐厅里,他问陆谨承:“谨承,我看客卧被你改成了画室,你平时经常画画吗?”
陆谨承当着陆粤的面,一脸诚实地回答:“我不会,那是我男朋友的。”
顶着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却说出这样呆萌的话,祝思喻想了想:还是那时候的陆谨承好玩。
一年后的某一天,祝思喻来找陆谨承,却发现办公室里没人,秘书想讨好祝思喻,主动打电话问起了陆谨承的行程,司机说陆谨承开车去望洲岛了。
祝思喻随口说了句,“望洲岛,他还挺有情趣。”
结果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就传成了陆谨承给祝思喻在望洲岛准备了惊喜派对,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被所有人当成了真的。
事实上,祝思喻闲着无聊开车去望洲岛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陆谨承在露营点上搭帐篷,他走过去,不可置信地问:“你竟然是露营爱好者?”
陆谨承看了他一眼,动作顿了顿,“没有。”
“纪念日?”
“不是。”陆谨承回答。
祝思喻抬手挡太阳,看到远处有酒吧,便放弃了追问,等他喝完搂着个帅哥回来,陆谨承正蹲在帐篷里,出神地望着湖面,脚边是一幅泛黄的风景画。
祝思喻让帅哥在一旁等着,脚步虚浮地走过去,蹲在陆谨承面前,疑惑地问:“陆谨承,你会有那方面的需求吗?”
陆谨承皱了皱眉,没说话。
“别这样啊,你才二十四,日子还长呢,干嘛要这样折磨自己?”
陆谨承还是没吭声。
“完全标记也没关系啊,贴个抑制贴做什么都不影响,陆谨承,像你这样的高等级alpha,很抢手的,还有,说不定钟晔已经有新生活了呢。”
“我没有需求,也没有折磨自己,”陆谨承看了看祝思喻身后的男生,然后对祝思喻说:“他在等你,快去吧。”
祝思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时嘀咕着“我不理解”。
陆谨承拿出手机,宋燃秋工作室的微博有更新,内容是宋燃秋即将作为嘉宾参加漫展见面会,陆谨承一看就知道这条微博是钟晔发的,因为钟晔喜欢用“哒”和颜文字作为句尾。
陆谨承搜索了这个见面会的地址,然后买了机票。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着平静的湖面。
风景画的背面是一行小字:陆谨承,我喜欢你,你愿意一直做我的小狮子吗?我想永远做你的饲养员。
骗子。
陆谨承在心里说。
*
他来到见面会的会场,尽管他穿了一身休闲装,还是显得格格不入,他躲避奇装异服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靠近后台的地方,一转头,就看到了跟在宋燃秋后面,脖子上两三条工作证,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钟晔。
钟晔可能是负责给抽到现场签名资格的粉丝发礼物,他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就蹲着整理,后台很热,他身上都是汗,短袖从浅蓝色变成深蓝。
可是他转头望向台上时,眼眸被灯光照得很亮,他弯着腰跑上去,站在台阶边发放礼物。
等发完限时礼物,他转过头看着台上的宋燃秋,眼里的向往和崇拜显而易见,宋燃秋讲完话后他也跟着粉丝鼓掌,兴奋不已。
陆谨承心里想:上一次看到钟晔眼里的光,还是他带钟晔去望洲岛写生。
陆谨承站在角落里,看到钟晔身上的汗,还有手腕上被塑料袋勒出的明显红印,他心疼不已,但他还是想不明白:他又不是不让钟晔画画,为什么钟晔要离开他追逐梦想呢?
他明明都帮钟晔铺好路了,国外的学校联系好,住处也准备好,钟晔却不要,他宁愿在这里打工受苦。
陆谨承想不明白。
离开首都刚回到望城,祝思喻就打电话给他,“快快快,我妈在柏雅商城里挑项链呢,你去表示表示,我这边有点事,赶不过去。”
柏雅总部和商城是连通的,陆谨承来到祝思喻母亲所在的奢饰品店,陪着祝夫人挑了几件珠宝,付账之后又陪祝夫人逛了逛其他地方。
祝夫人对此次突击检查很满意,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祝思喻刚从小帅哥的床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脖子上的草莓印还没消,他用手扇着风,松了口气,尴尬道:“今天谢谢了,我妈她这人就是很强势,说给五分钟我就得五分钟到她面前,今天实在是赶不上,就麻烦你出马了。”
“没事。”陆谨承倒无所谓。
祝思喻聊着闲话:“陆阿姨现在也挺强势的,以前好像不这样,我记得以前她还挺开明的。”
“是,那次意外对她性格改变很大。”
“天呐,她们为什么总是妄想控制我们呢?我们又不是她们的傀儡,说真的,我妈再这样下去,我真想离家出走了,或者出国,本来公司的事就很烦了,她还天天找我茬。”
陆谨承猛然想起姚艳,钟晔的母亲。
姚艳的控制欲也很强,强到钟晔的一切都由她安排决定,钟晔抱怨过很多次想逃离,钟家明出事那阵子,姚艳也是一天三个电话地管着钟晔,让他安心读书。
也许,钟晔不完全是因为他才离开的,也许他只是单纯想离开这个地方。
陆谨承的心稍稍安定。
正好看到钟晔的漫画开始预售,陆谨承大手一挥,想都没想就订了五千本。
三个月后,货车停在公司楼下,祝思喻还以为是家具,等看到整齐排列的五千本漫画时,祝思喻的嘴半天没合拢,他朝陆谨承竖起大拇指,感叹道:“你真厉害!”
祝思喻忍不住问:“陆谨承,你真的不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吗?实在不行,我给钟晔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你吧。”
陆谨承瞥了他一眼,自顾自走上前,翻开一本漫画仔细端详起来。
祝思喻和陆谨承一样有事想不明白,祝思喻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没道理的爱,陆谨承不明白为什么很爱却要分开。
他翻了翻漫画,他虽然看不懂也没太大兴趣,但他依然为钟晔日益精湛的画风感到高兴。
可惜他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少年独自离开城市,画面下面是几行字:我要逃离灰暗的过往,我要脱掉身上的旧衣服,我想拥有任我支配的财富,我不想因为自卑,一对视就赶忙低下头,不想随时有退路,我想要不一样的生活……我想要配得上我爱的人。
陆谨承没看到这番话。
但不妨碍他继续等。
他待在小园子里,等着他的饲养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