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清晨,薄雾笼罩,被阳光一晒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蝉鸣声从层层叠叠的树枝叶中传了下来。
而我,刚刚完成了与床的斗争,勉强把自己从被子里剥了出来,睡眼惺忪地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边洗漱边听着电话那头助理的喋喋不休。
一听就是经纪人姐姐让他来催的。
小陈的语气凝重:“你弄啥嘞,这个点才起?”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了出去,因为长时间的不规律作息导致皮肤状态非常不好。
放到任何一个职业的人脸上都可以算是比较好的状态,但是在娱乐圈里,这就是憔悴,这就是劳累过度!
我有气无力道:“小陈,现在才六点。”
六点,什么概念?一个普通上班族都还在睡觉的时间里,我们辛勤的劳动者已经准备好进新的剧组了。
小陈:“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在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你出现在你家楼下。”
说完,这位助理便雷厉风行地挂断了电话,留下我一个人默默凌乱。
这特么到底谁是老板?我怎么记得好像是我在给小陈开每个月的工资?
自我怀疑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看了眼镜子里颓废的自己,伸手搓了把脸。
OK,精神状态尚可,又是一个赚钱的好日子!
我飞速剃了下巴上的青茬儿,用遮瑕给眼底淡淡的青色遮挡住,然后穿好了衣服拿上钥匙,连一个艺人出门前先看看自己的从头到脚是否得体的时间都没有,拿上了钥匙便冲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还偶遇了楼下的吃播秦秋池秦姐,她穿着粉色的大T恤和大裤衩半闭着眼宛若梦游地打开门往墙边放了一袋垃圾。
看到我,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哎,小谢,你穿的这么休闲,干啥去?”
我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赶通告」,人就已经到了楼下了。
我,一个二线的小明星,入圈两年来,几乎四处游走于各个综艺片场与剧组,行程安排满满当当,而且极其无下限,甚至连在全国人民面前喂猪这种事情都干过!
此刻,我等了半天。
等啊等,等到了已经开始石化,隐隐有化成望助理石的迹象的时候,我终于等到了半个小时以前就催我下楼的小陈。
小陈缓缓降下了车窗,看见我一脸苦大仇深,惊奇道:“哟,这还是你吗?真的是……这么多年了,我头一次一到这里就看到有人在等我。”
我幽怨道:“小陈,你知道吗?无论什么时候骗人,都是要做好挨打的准备的,我希望你心里有点逼数。”
讲真的,随便拉一个人,你告诉他「十分钟后我要见到你,不然你人没了」结果却放了人鸽子,这个遛鸟玩的一般都会体验到什么叫江湖险恶,什么叫人心不古。
我正在思量该怎么搞死我这个助理。
小陈把手里的塑料袋通过车窗拎了出来,笑得非常灿烂:“哥,息怒,这是小的孝敬您的早餐。”
我微微平息了想杀人的心情,坐上了车,边喝豆浆边问:“这次的剧组在哪里?”
小陈双手都在方向盘上,视线丝毫不敢朝我这里偏一下,一脸「我是新手司机」的紧张表情,说:“这次是个校园爱情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这您知道……”
我:“那你就讲一点我不知道的!”
我都知道的你跟我说什么?难道这漫漫长路我听你给我报演员表吗?!
小陈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有什么是演员不知道的,片刻后,他终于轻啊了一声说:“星哥,我们这次取景地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我莫名其妙问道:“在哪里?”
一般不都是在影视横店吗?而且我们这是一个青春校园爱情剧,那种你爱我我不爱你两情相悦必有人来搅和一腿的那种。不去横店难道要去山上拍?
我心里想着无聊,准备在车上再补一觉。
谁知小陈这孩子不当人,就在我闭眼的时候,他终于喘完这口大气了,用一种八卦的语气说道:“是五中啊,惊不惊喜?”
五中?去五中干什么?
人家那可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年年出状元。不幸被我们缺德带冒烟的导演和制片看上了,估计九月开学的时候,五中学子们将会收获一个疑似遭到恐怖分子袭击的学校。
小陈伸手打来了车载音乐,没有逼格的网络神曲响彻车厢。
在我怀疑夹杂着兴奋的目光里,小陈一勾嘴角:“星哥,这部剧我和叶姐看过了,极其可能会成为你进军一线的跳板啊。”
不不不,小陈理解错了我的兴奋。
造学校啊,多么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啊,一朝圆梦。
小陈持续给我灌输这部剧的实用价值,我持续因为终于能在学校可劲浪而激动。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但在此时此刻,我和小陈,两个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的人拥有了共同的喜悦。
小陈:太好了,我终于能当一回一线的助理了。
我:太好了,我终于能当一回爱谁谁的叛逆高中生了。
简陋的公司派车呼啸着到了位于郊区的私立高中学校。
我仰头看去,这学校高大的门口两侧是暗红色的石柱,右端的那根上挂着明晃晃的几个字——╳╳市第五中学。
两根石柱中间是伸缩电动门,一段隐没在中学大字旁,另一段则只能到达离警务室不远的地方,在与之相隔一堵矮墙的对面则是推拉金属板的门。
此时正直暑假,想必是剧组早已和校方谈妥了,警务室门口连个屁都没有,显示出了一种对我们极度放心的态度。
小陈把车停到了指定位置上,一路小跑过来,围得严严实实。他小声道:“星哥,你怎么不装扮装扮,就这么素颜出来了?”
怎么说呢,这一瞬间我怀疑其实他才是需要防狗仔防私生防各种「惊!某某明星公布与某某的恋情!」的那个,而我,只是来给他提包打伞做公关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稀稀落落没聚几个人的门口。因为我这一举动,有些粉丝碍于那一圈「碰了就要罚钱的」警戒线,站在外边尖着嗓子喊:“啊啊啊,谢南星,妈妈爱你!防晒霜涂了吗?别晒黑了啊啊啊!”
我扯着嘴角,忽略了他们的自称,说:“涂好了,某某家的这个防晒特别好用,大家可以入手同款哦!”
嗯,充分展现出了我对自己代言品牌的热爱,即便是在拍戏场地门口,我依然不忘植入硬广,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不过好在做了我这么久的粉丝,他们丝毫不知道「脸」是什么东西,依旧在狂欢着「我崽终于和我说话了」。
我:“看到了吗?大清早的,谁闲的没事跑郊区看个二线小明星。”
就这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的几个人,还得专门为了防他们把自己捂死?
小陈急道:“哎,不是,你这个样子很容易被人拍到所谓的剧照,泄露剧情。”
我:“剧都没放,泄的哪门子情?”
小陈:“脑补是个好东西,懂?”
我:“懂了……”
合着就是一帮人用我的脸去看书,然后自行想象。
早上八点的太阳微微有了些热度,小陈忙不迭拿了伞给我撑上,还没走到地方的我一脸茫然,问:“你干嘛?”
小陈神经兮兮地说:“给你撑着点,不然你那一群妈妈粉又该骂我了。”
他捏着嗓子模仿了一下,“怎么可以让我崽晒太阳!紫外线晒多了对身体不好不知道吗?公司安排给我崽的助理太不合格了!”
说罢,他愤愤道,“明明是你自己不用,为什么最后都成了我的锅?”
听着他跟我粉丝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毛一样的发言,我忍不住笑了下,说:“不至于吧。”
小陈幽怨道:“至于,上次你拍的那个狂霸酷炫拽的邪教教主,为了贴合原著瘦了十斤粉丝都得推锅给我,说我虐待演员不给吃饭。”
一说起这个,小陈立马化身怨妇,絮絮叨叨恨不得让我马上知道一下人心险恶,让社会来教我成长。
其实也是粉丝们太小题大做了。
演员,哦不是,作为一个艺人不就应该为了艺术献身吗?
减肥也只是为了让剧有更好的观感,就像老师应该教书一样,都是本职工作,不知道为什么也能因为这个掐起来。
一转过那条长长的路,确定教学楼能把我们挡严实了,小陈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才松了口气,把那把伞收了起来放到了包里。
脸上写满了「我在做表面工作」。
我们剧组的人马都集中在了致远楼和明理楼中间,各种机器都堆在黑色的棚子下,导演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剧本,撇着眉和身边的女一号讲戏,什么“这个地方不要用力太猛,我们这是一部偶像剧,注意表情不要太狰狞”,什么“你的人设是个学霸,平时藐视苍生的那种,只有在男主,也就是小张面前,才会有那种小女人的感觉”。
我在去那里的路上抽时间刷了个微博,有一条发布时间就在几分钟前的,我看了一下,大致意思是:“某某明星——也就是本人——耍大牌,在拍摄地门口几步路也要让助理撑伞,当今风气不正,这种艺人怎么能拍出好作品?”真把我给整笑了。
“诶,小谢……”导演抬眼时看到了我,招呼了一下说,“到了就先去化妆,等会人多。化妆间就在明理楼一层。”
我:“哦……”
说完我转身就走,把手机捏的咔咔响。
好你个小陈,居然这么坑害我!
然而坑害我的小陈丝毫没有觉悟,我走起来带风,小陈只能小跑着追,边追边喊:“哎,星哥你等等我,你的化妆包还在我这里呢!”
我们就这样疑似有不合地快步进了明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