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每一份量都小,精致的摆盘让人不忍下口。池霁和闭着眼睛塞进去,发现味道十分美妙,就放下了那点怜惜之心,一盘接一盘地大快朵颐。
原本想跟来凑凑热闹,但是李锋遒被人围在中央,他也不想突兀的挤进去,毕竟那些项目啊基金啊政策啊,他不关心也不懂。要是别人又像刚才的郑氏夫妇来恭维一番他的画儿,池霁和更不知道如何回应。
郑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宴会厅不乏托着关系进来找机会的人,这个小地产的那个小物流的,压根儿无人在意。
池霁和在其中,更是没人搭理。
他吃了大半饱,躺在沙发上,想玩会儿手机,一摸口袋空空如也,才想起来手机在换下来的衣服里。在家里时净顾着和李锋遒瞎胡闹了,出门时匆匆,也就没想起来这回事儿。
这下更无聊了,池霁和托着腮,又去拿了一份儿冰淇淋和一小份蛋糕,还顺手从服务员手上拿了一杯香槟。
冰淇淋的边缘已经化了,他拿着勺子戳了戳,又往嘴里塞了一点。
“嘿。”身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兄弟,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那人表情僵住,然后笑起来:“还真是哈哈哈,你挺有意思 。”
“诶,累啊。”男人往后一靠,一脸疲倦,“这些有钱人就会用鼻子看人。”
池霁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男人却误以为这是一个交流信号,便迫不及待地倒起了苦水。市场的蛋糕只有一块,大头都在上层手里,他们不过是上前舔着点别人从指尖漏下的奶油。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池霁和问。
“总归能不饿死。”男人笑了笑,“你是做什么的?”
池霁和想起刚才郑氏夫妇说的画展,这个大概就是他的职业了:“画画的。”
“哦。”男人的神色立刻变得微妙起来,眼神打量着池霁和白皙隽美的脸和修长悦目的身段,再看他身上低调却面料质地上乘的西服,似笑非笑:“别人带你进来的吗?”
池霁和并未注意这其中的揣测,点点头刮下融掉的表层冰淇淋。
“是个大老板吧?”
“算是吧。”
“你命真好啊。”男人脸上的随和已经收起了,池霁和捕捉到一丝浅浅的恶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原本姿态轻蔑的男人被那双漆黑清冷的眸子盯得噤了声,他明白就算这个年轻漂亮的男人只是某个大人物的宠物,也很有可能会给他和他的公司带来很大的麻烦。
他像一只落逃的鼠,夹着尾巴灰溜溜,还故意抬着脸展现倨傲。
池霁和好兴致和胃口被败了个干净,把桌上的残局留给服务生,问了去卫生间的方向,准备短暂的释放一下自己。
走廊的灯明晃晃的,墙壁的瓷砖上都有烫金的丝线图案,像一朵淡净素雅的花儿。池霁和临时改变了方向,走上楼梯,从二楼的小阳台上俯瞰金碧辉煌的整个大厅。
顶上的吊灯华丽璀璨,中央的香槟塔中澄澈酒液明晃,映着厅中众人各色的觥筹交错。
好像有一个李锋遒,又有无数个李锋遒。
刚刚那个嘲讽他的男人的脸,变成底下每一个殷殷笑语的人的脸。
池霁和垂下眼帘,感觉身体里有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正试图冲破出来,抢占所有的主宰权。
怎么会这样呢?
他想要下去,拉住李锋遒的衣服,对他撒娇,说想要回家。
可另一种力量牢牢固定住他的脚步,强迫他停在距离李锋遒很远的地方,强迫他不能开口。
“您一个人吗?”一位年轻漂亮地小姐走过来,冲他妩媚地笑笑。
池霁和冲她点点头,眼睛没在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多停留半分:“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对镜子,打量这一张脸。
陌生的,有点苍白的脸庞,看起来很少笑,面无表情应该是常态。
可不是这样的。
他很爱笑才对,老公也最喜欢他笑起来,还有,还有……谁?
那种陌生的疼痛感再次侵袭而来,耳边嗡鸣声刺痛着脆弱的神经,他狼狈地趴在洗手台上,手指尖攥得发白。
“这就把姿势摆好了吗?”
一双手轻挑地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喝多了酒的粗哑得像沙砾一样的声音如附骨之蛆,紧紧地粘在他耳后。
“滚。”池霁和竭力想要扭头看一眼,却抬起头都艰难。
“还真是个骚货。”男人嘿嘿笑着,在他腰上搂了一把,便着急忙慌地去解自己的裤子。
身后窸窣声不停,解不开裤子皮带的男人咒骂声不停,池霁和咬着舌尖,强撑着一口气爬起来,用力把男人往后一推,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壁往外走。
他要去哪儿?
他在哪儿?
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去医院检查,有了小宝宝,然后老公很高兴,他第一次去了老公的公司,他陪着老公来参加晚宴,老公就在外面……
老公……
池霁和狠狠地咽了一口,感觉口腔中都弥漫着腥锈味儿。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侍应生单手托着托盘,伸出手去扶他。
他迈大了步子,和侍应生撞到一块儿,杯子砸向墙壁,清脆声如晨钟,池霁和猛的一激灵,眼睛看着面前熟悉的场景,思绪逐渐清明起来。
“不好意思。”他低声说了句,匆匆忙忙闯进宴厅中。
这儿的小型事故倒是引得三两人侧目,真正引起骚动的还是在其中搜寻的人,池霁和到的地方,人人都自觉避开了,生怕被他鲁莽撞到。
李锋遒仍在原先的地方,见搜寻不到池霁和的声音,便没了耐心,敷衍了几句正要脱身,便看见他正着急地找着什么。两人目光对上,池霁和便冲过来撞进他怀里。
“老公。”他颤抖着身体,嗓音也哆哆嗦嗦的。
这一晚上的游离感才终于如烟散去。
“我想回家。”
整个大厅寂静无声,人们好像都被按住了身上的暂停键,连交换眼神这样的步骤都没有,全部看着他们。
李锋遒没有问缘由,将他搂住:“好。”
池霁和深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自动回想,他抬起头,语出惊人:“刚才有人摸我。”
原本围在李锋遒周围的最近的那几个人,嘴巴更是张成了O型。
“你说什么?”
池霁和拉起他的手,冲向自己刚才跑出来的地方,刚到通道口,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鼻下还挂着两条可笑的红色的血。
“好你个小婊子!”男人恨恨地抹了一把鼻下的血。他刚才追着人出来,结果不小心滑倒了,鼻子在地上磕了一下,立刻流出血来。他把这笔账记在池霁和身上,满心满眼都是找他“报酬”,酒精刺激下神智不清,竟都顾不上这儿是哪儿、池霁和身后是什么人了。
“就是他!”池霁和几乎跳起来,语气气愤,“他捏我屁股!还掐我腰!”
虽然当时他并没有看清楚这人的具体样子,但对他身上穿的衣服还稍有印象。再看他这一脸狼狈相,听到那张臭嘴里吐出来的恶心话,可不就是刚才那个想要碰他的脏东西吗!
原本回过神来正在窃窃私语的众人再一次被这话吓住。
谁不是人精?就这么一看,便都懂了七分。
那个整日浪荡的徐家的公子,喝多了酒,欺负了人。偏偏欺负的还不是别人,是李锋遒的人。
李锋遒是什么人?整个圈子里没有几个没听过他名字的。
他能力出众,从李老爷子手里接过李家之后,李氏几乎翻了一番。想攀上他的像地里长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愣是没一个入过他的眼。
结果他居然找了个男人。
虽说现在同性婚姻法通过数十年了,但在他们这样的圈子里,还是那样:玩玩儿可以,结婚不行。
要是像郑家大公子找的那样门当户对也就罢了。池家没有根基,那池家的大公子又不受宠,还是学画画儿的。李锋遒和这样一个人结婚,几乎跌破了众人眼镜。
而这徐家的公子,耽于声色,也不该是这么拎不清的人啊。达州算是郑家分出去的一支,郑氏夫妇还是郑西河的堂叔嫂,关系还算亲和,所以今天不少人来捧场,其貌不扬的,或许都大有来头。
脑子里要塞的不是酒糟,哪能干出来这种糊涂事?
还有那平日里从不出来的池霁和,做起事情来居然也这么不讲究后果,这种事情哪有摊到明面儿上来的?
众人看个热闹,既觉得这出闹剧丢人,却又带着几分不知不觉的嘲意。
郑家夫妇着急忙慌赶过来。
今天这可是他们办的宴,人都是他们请的。
要说这两人谁最得罪不得,那肯定是李锋遒。可徐家这些年虽然式微,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也宠得不得了,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们恐怕也要跳一跳墙了。
“啊!”离得最近的两个年轻小姐忽然捂着嘴尖叫着往后退。
池霁和也吓了一跳。
李锋遒就这么大步跨过去,拳头带着狠戾的风,砸向了那个叫嚣的人。
李锋遒在打架?在为他打架?
一个声音告诉他要立刻制止,不能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另一个声音却大笑着,满是得意洋洋,出了一口气。
“李总!”郑总脸色煞白,不敢上前了,也不能叫保镖硬来,只好去求他,“池先生,快让李总停停手吧。”
“您也不想事情闹大的吧?”郑总低声说,“这事儿私底下我来解决,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池霁和原本就想要叫李锋遒把人狠狠揍一顿的。
刚才那个人这会儿被李锋遒打得惨不忍睹,脸上一片红肿,看得他也有点心惊:“老公!”
李锋遒带着劲儿的拳堪堪停在姓徐的鼻梁骨前。
“可以了,老公。”池霁和说,“再打他就死了。”
李锋遒神色冷冽地扫过周围一圈人,走过去牵起池霁和的手,语气没什么歉意地对郑总说:“抱歉,我先生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了。”
郑总苦哈哈地强颜欢笑,吩咐人马上打120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