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遒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认真又简单地找一个原因。池霁和不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硬着头皮把今天的事情一一告诉他。
“手机呢?”李锋遒问。
池霁和咬着下唇,抓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发白:“这儿呢。”
他点开加密文件递过去,页面还是输入密码。池霁和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锋遒没有接过那个手机,视线停留在文件夹上的时间一秒不到:“密码可能是1234。”
“是吗?”池霁和食指轻轻点在那四个数字上,然后点击确认。
界面跳转,文件夹里的内容一览无遗,全是txt。
池霁和好奇地划了几下,都还没有划到末尾:“这是什么?”
他点进去其中一个,极具冲击力和画面感的文字跃然眼前。
“……”
“这个,这个……”池霁和手机摔在被子上,脸上迅速浮起一层红晕,自证清白般辩解:“我不知道。”
像是觉得说服力度不够,他快速说:“我现在把它删了。”
“等你想起来之后再做决定吧。”李锋遒说。
“那……”池霁和飞快瞟了一眼他,保证道:“我不会看的。”
“嗯。”
池霁和被书中狂野奔放的内容震住了,晚饭吃得都有点没滋没味儿,那点疑似出轨的忐忑情绪更是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人,人真的可以这么,这么弄吗?
失忆后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池霁和明显躁动难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李锋遒习惯性伸手去搂他:“怎么了?睡不着?”
“不太困。”池霁和被他略烫的手臂一搂,立刻缩着脖子当鹌鹑,一动不动。
李锋遒拿起床头的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这是什么啊?”
“高中数学。”
“为什么要听这个啊?”池霁和笑道,“会更加睡不着的吧。”
“不会,认真听。”
“哦。”池霁和睁着眼,熟悉的又陌生的句子一串串钻进他耳朵。
池霁和觉得眼皮逐渐沉重起来,强撑着困意问李锋遒:“为什么先伸缩后平移与先平移后伸缩不同啊?”
“平移的方向不一样,距离不一样,需要由y=sinx得到y=3sin(2x+4)……”
“嗯嗯……”池霁和眼睛眯得看不见了缝,以为自己点了头,其实脑袋只是在枕头上蹭着,“然后呢?嗯嗯……”
不到十分钟,他呼吸已经均匀平稳下来。
李锋遒关掉手机,忽然失笑,在他额上烙下一个吻。
他很早就知道池霁和一听数学就犯困了,在他发现池霁和用数学视频助眠之前,在池霁和还在念高中的时候。
李锋遒和池霁和是在池家认识的。
那时候他已经执掌整个李家了,想要趋附而来的数不胜数,池家不过碰巧与他家有些旧的交情,李锋遒赴了一场宴。宴请是幌子,想要借机撮合他与一位池家的女儿是真。
他应付了几句就借口出去透气,在花园的紫藤架下点了支烟。
“喂。”
他循声望去,暖色的矮灯旁坐着一个少年,手里抱着画本。
刚才就是他发的声。
李锋遒并没有应答,随意坐在长椅上,修长指间夹着向上飘起如絮的烟。
“我知道你。”那少年起身走过来,刚才被挡住大半的模样此刻才一览无余,“我叫池霁和。”
看起来身量还单薄,肤色洁白细腻,手上转着画笔,有一股不以为然的嚣张散漫。
也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虚张声势。
李锋遒一直看着他坐到自己对面,高高地翘着二郎腿,像是翘尾巴的骄矜的名贵猫。
“他们不是在给你相亲吗?你怎么出来了?”
“怎么?你一个都没有看上?”
“没看上就最好了。”池霁和哼笑,脸上没有一丝身为池家人而要为池家打算的意思。
李锋遒掐了手里的烟:“为什么?”
“不为什么。”池霁和说,“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想结婚吗?”
李锋遒根本不会去想这样的问题,只有别人会去想。李家人会想,池家人会想,还有数不清的张家刘家卫家……都在想。
只有他自己毫不关心。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哦。”池霁和脸转向一侧,目光看着越往里越暗的花廊,“那你不如和我结婚呗?”
李锋遒在刹那间听到了“咔嚓”的声音,他看向池霁和手中仍旧握着的,似乎微微变形的笔。
“反正你又没有什么喜欢的人。”池霁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谈论路边的小石子,“和别人结婚跟和我结婚,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以后我又不会帮着池家,你要是想把他们搞垮,我说不定还会回来帮你偷资料。”他唇边笑意嘲讽,不知道是对着谁。
他今天对李锋遒说出的这番话,是恶意的。
他想象中的李锋遒或许会被冒犯,或许会被激怒,总之,今天晚上池家的所有的盘算都会彻彻底底落空。
“而且同性恋婚姻法都合法了,你不会还带着歧视眼光吧?”他夸张地笑了笑。
“不会。”
李锋遒想要再次点一支烟,虽然烟不能让他清醒,不能让他思考出一个答案,但他想闻一闻那种味道。想遮住紫藤花的味道。
“要考虑一下吗?”
他比李锋遒更像一个真正的居上位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引诱着。
李锋遒告诉他:“这样的话很危险。”
如果你遇上危险的狼,恶毒的蛇,会被咬住皮肉,缠住颈骨,拖进深渊。
“我知道啊,我只对你说过。”
人类的耳朵其实是很敏锐的,最擅长捕捉的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自己的声音。呼吸声、心跳声以及骨骼错动的声音,都能被自己的捕捉到。
但是李锋遒现在有点分不清楚,比往常剧烈十倍的声音到底来自哪儿。
他分辨不出来。
猫咪钻进自己布下的绳套里,他也能狡猾地逃出来,而李锋遒要走上前去,收紧绳索,把这只猫咪提走。
“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
“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你啊。
李锋遒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此刻根本没有办法拒绝,无论他喜不喜欢猫,喜欢什么猫,只要是这一只,那么他就会带走。
他这么想了,当然也要这么做。
这个决定几乎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李家来了不少人,试图劝说他,因为在他们眼里,池家根本配不上。而池家呢,惊讶过后就很快接受了,尤其是池霁和的父亲,更是主动几次来找他试图能让他们早点稳定下来。
而池霁和在那次花园里半故意挑衅之后,彻底耷下了那条蓬松的尾巴,见了他躲得比兔子还快,然后又哭丧着脸被池名揪过来。
“对不起啊李先生,我那天,我那天喝多了。”
“你那天眼神清醒。”李锋遒说,“我没有在你的身上闻到任何的酒味。”
被当场戳穿的池霁和像泄气的皮球,趴在水晶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李锋遒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直到他重新抬起头。
“那您知道吗?我在我家完全说不上话,对您以后的生意也没有一点帮助。”
“我不需要这种帮助。”
“那您是真的要和我结婚?”
“是。”
“可是我现在还没有到法定年龄。”
“可以等。”
“好。”池霁和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李锋遒答应了。
“最后一个……”池霁和鼓起勇气,“能不能等我,十八岁以后,再,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李锋遒不觉得这个代词是很容易理解的意思,于是他继续问:“哪一个?”
“就是,两个人啊。”见李锋遒还是没有理解,他脸蛋像熟透了西红柿,薄薄一层皮都要绷得破开了,“上床。”
“嗯。”李锋遒也应了下来。
池霁和如释重负,再次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起来。
“现在可以吃饭了吗?”李锋遒平静地再一次敲碎他的“龟壳”,“我刚刚听见你的肚子叫了。”
“……不吃!”池霁和恶声恶气地说。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算是暂时达成了共识,李锋遒出面,把池霁和被他父亲和继母扣留的证件和资料拿了回来,找人为他准备出国留学的相关事宜。
池霁和说要感谢他,请他吃饭,李锋遒就早一点下班,去学校里接他。
天气稍闷,公立的普通高中里连空调都没有,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年过五十头顶光明的数学老师正在板书,底下的学生们不是昏昏欲睡强撑着就是奋笔疾书写其他科目的作业。
只有最后一列倒数第二排,光明正大趴着一颗脑袋,头顶上翘起来一小撮呆毛,被窗户里吹进来的一点点风吹得左摇右晃。
他在教室外不显眼的地方站了几分钟,直到下课,学生们一个个冲出教室去食堂吃饭,池霁和还趴在桌子上睡觉。
李锋遒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从他高高摞着的书上拿了一本。
是数学书。
上面没有正经笔记,倒是很多画。
扉页上秃顶的Q版老头儿指着黑板训斥:“怎么一上数学课就睡觉?”
被训斥的Q版小人眼泪汪汪,可怜又可爱。
李锋遒没察觉自己勾起唇角,翻开了下一页。
想去食堂吃饭的流口水的Q版小人,想做蜘蛛侠的Q版小人……最多的就是困字。每出现一个困字,旁边就有打着哈欠的小人。
李锋遒翻完了一本,池霁和终于动了动,像是睡麻了手,无意识把脸转过来,仍旧没醒。脸蛋压出一片循环不畅的红印,额前碎发凌乱。
让人滋生出一点莫名的冲动。
李锋遒合上书。
他或许想要就这么吻一下他,吻在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