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也不像工作室那样干净整齐,地上还有干涸的颜料,布艺沙发上点点斑斑,也是五颜六色的颜料。
大概是他失忆之后就没有过来,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空气有长时间不流通的闷味儿。
看样子也不是个和人私会的好场地,毕竟卫生间和仅有的一间卧室里日常用品都少得可怜。
池霁和走进卧室,这回总算在卧室的柜子里翻出了“消失”的胸针。一共有五对。每一个盒子里都夹着一张卡片,卡片上两个穿着礼服的卡通小人,左胸上各别着一枚胸针。
“老公!”池霁和把几个小盒子揣起来,“你快看!”
李锋遒站在一幅画前,少有的没有回应他。
池霁和小跑过去:“老公,你在看什么?”
“这是……”
画没有画完,旁边的颜料都还没有收起来,像是仓促中断之后就被人遗忘搁置了。但是脸部的轮廓已经能够隐约看出来是谁了。
“是我。”李锋遒说。
“还没有画完。”池霁和坐在板凳上,注视着这幅画。
“那边还有。”李锋遒看向打开的柜子。
池霁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向外拉开的大大的入墙式柜子里整齐列着数十幅画,而上面的人像无一例外,都是李锋遒。
这么多吗?池霁和也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画了这么多老公,又不告诉他呢?
小小的的探究像针孔,破碎的残留的记忆画面像要穿过针孔的线一样钻进大脑,隐秘的情绪和眷恋随着这扇被打开的门潮水一样漫上来,他踉跄着站起来,怀里的盒子散落一地,还砸出了一对胸针,镶满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是熟悉的,是不可言说的,是汹涌的,也是压抑着的。
“小池!”李锋遒再也无暇去想画,接住他犹如折翼蝴蝶般坠落的身体。
“我好像,好像想起来……”池霁和跪在地上,像从水里捞上来被扔在岸边的鱼,张大着嘴,无声又艰难地存活着。
李锋遒跪坐在地上,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想了,小池,深呼吸,放松下来。”
“头好晕,好困。”池霁和喃喃道。
“要不要睡一会儿?”李锋遒轻轻把他抱起来,“在房间里躺一躺。”
“嗯。”
李锋遒从桌上拿了常温的水,拧开递给他:“喝一点儿。”
“嗯咕……”
“咽慢一点。”
“我刚才找到胸针了。”池霁和喝了几口水,眼前的晕眩感缓缓淡去,刚才那点隐约的记忆渐渐销声匿迹,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不要紧,先休息。”
池霁和执着:“你先看看。”
“好。”李锋遒把他放平躺在枕头上:“我去拿。”
每个包装精致的丝绒小盒里,都躺着两枚胸针。
池霁和仔细检查着刚才被他摔出去的那枚胸针,确认没有摔坏,这才放了心。
李锋遒拿起宝蓝色的盒子:“这个我好像见过。”十分眼熟。
“我们去年,旅行的时候,你好像带了这个。”
“真的吗?”
池霁和原本以为他把胸针送给别的什么人了。种种现实表明可能没有这么个人,胸针也终于找到了,他心中的怀疑完全散去。可新一层的不解又浮了上来。
为什么胸针会在这儿呢?他为什么没有送给李锋遒?
“你看这个。”池霁和把卡片拿给他看,“这是我们吗?”
照片上的其中一个笑嘻嘻的Q版小人,和池霁和画在数学课本儿上的一模一样,穿着西装戴着领结,竟真有些数十年光阴流去,已然长大的感觉。
另一个小人则严肃得多,但是配上胖乎乎的小圆脸,就显得有些幼稚可爱了。
池霁和拿起一枚胸针,为他别上:“好看吗?”
“好看。”
李锋遒低头摆弄了一下,对池霁和说:“我又高兴了。”
“是吗?”池霁和见他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忍俊不禁,扑过去抱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好可爱啊老公。”
池霁和说他可爱?
第一次有人说他可爱。
李锋遒看着他弯弯的笑眼,确定自己又掌握了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池霁和想听肯定,想听喜欢,想听他说高兴,想要被亲吻。
“宝贝。”
池霁和正要拿另一枚胸针的手一顿:“你叫我什么?”
“宝贝。”
“你,你干嘛这么叫我?”池霁和不好意思抬头,把胸针一放,“我,我要睡了。”
“不喜欢吗?”
“就,你喊咯。”池霁和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小鹿乱撞着,“砰砰”的。
池霁和还喜欢他喊宝贝。李锋遒再一次得出了一个结论的证明。
“大哥,你现在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没有办法啊。”何易把眼镜摘下来,“他们现在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方案和办法,想看看过两天方不方便,再来做一次诊断。”
李锋遒强调:“他今天头很疼,倒在地上了。”
“没有一点办法吗?”李锋遒说,“是他们说可以在不破坏他的逻辑的情况下逐步带他回忆起来。”
听到他语气异于平常的强烈,何易怔了怔:“阿遒,你在生气?”
这是一个可以轻易反驳的话,因为他根本不会感受到什么生气的情绪。
但李锋遒没有,因为这种情绪陌生的波动,和他惯常所有的并不一样。
如果需要一种定义的话,就这样去命名也没有关系。
何易已经把这当成了默认:“你真的在生气?”
即使是在生气或者不生气,都没有区别,李锋遒不觉得这件事情的可讨论性比池霁和重要:“我在问你,那些医生有没有办法?”
“我待会儿帮你问一下纳德医生,稍后叫他给你电话。”
“嗯。”
“对了,你要不要,联系一下之前的心理医生?”何易试探性问道。
“不用。”
何易手指夹着勺子搅动咖啡:“我觉得可能有一些必要,你现在居然生气了,不是吗?”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何易叹了口气。
“不一样。”李锋遒挂断电话,把池霁和踢到床下的被子捡起来,再次打开了那几个胸针盒子,站在镜子面前挨个试了试。
胸针是他的。就算是繁杂得让人找不出原理的数学题,也总有人能用上句式“由此可得”。李锋遒同样找不出一个确切的支撑论据,但他就是由模糊不已的“此”,非常坚定又自我地推断出了一个“得”。
李锋遒点开手机的备忘录,找到属于池霁和的那一个文件夹,在其中一个项打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