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同志。”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反复看了看手里的检查结果,“我建议你带你老……这个,伴侣,去咨询一下精神科或者心理医生。”
“精神科?”
“是的。”老医生向他展示CT,“你的爱人脑部确实没有任何撞击痕迹,他的身上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伤,可以基本排除物理因素造成的可能性。”
李锋遒看不懂那些片子,但是也略微知道这位医生是挂在墙上的极为权威的专家,并认可他的判断。
他还想再询问,被他带过来不做产检却做了身体和大脑检查,还被扔在门外的池霁和坐不住了,扒着门框:“老公~”
撒娇的尾音九转十八弯,旁边路过的小护士都侧眼,替他臊了臊脸。
李锋遒听了老医生几句叮嘱,拿起那些报告走出门对他说:“走吧。”
他心里还想着如何应对这件事情,回过神来发现池霁和并没有跟在身边,转身的时候看见池霁和站在原地,朝他伸着手,脸上是没被牵住的失落。
李锋遒呐呐地盯着他好一会儿,走过去把他牵起来。
池霁和的手不如声音那么软,骨节纤细分明,还有粗糙的茧子,但是很温暖。
李锋遒记起他们很久没有牵手了,去年池霁和要追他的时间定在六七月份,因为想和他去海边度假。池霁和不会游泳,但是又想到海里,李锋遒怕海浪把他击倒,只好拉着他。池霁和还要李锋遒教他游泳,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学会,所以直到离开那座海岛前,李锋遒一直牵着他的手。
此刻的场景似乎短暂的与一年多前重叠,他们仿佛不在医院,还在沙滩上,而他牵着池霁和的手一步步走近湛蓝的海里。
“你刚刚为什么把我忘了?”池霁和抓着他的手稍微用力,被丢下的惶恐不安从相交的掌心一点一点流向李锋遒,一种钝重感从左胸腾升起来,他茫然的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的池霁和无疑是很不好“对付”的。
在他们过去的几年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相处模式和这样的话。
在池霁和出国的四年里,两人交流并不多。最开始的时候池霁和像他的下属汇报工作一样对他说最近的学习状况,李锋遒简短回应,说加油,好好学习。后来池霁和开始会慢慢分享起一些学校的生活,李锋遒更多时候像个沉默的树洞,安静地听他说趣事,偶尔吐槽。
池霁和有一次问他:“你会觉得我很烦吗?”
李锋遒正在看新季度报表,看见屏幕亮起的时候,还是立刻点进去,然后回复他:“不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池霁和又问:“真的吗?”
他很少会回答同一个问题第二遍,如果是他的下属,那他会觉得对方有失职之嫌。但他立刻给了第二次回复:“我不会觉得你烦。”
这句话似乎还不足以完全说明他的心情,可李锋遒并不知道应该再加一句什么,他很久也没等到池霁和下一个问题,于是退出对话框继续工作。
结婚之前池霁和忽然说想要追他。
“我希望你能喜欢我。”池霁和认真地说,“虽然这样很贪心,但是我觉得你都能和我结婚,喜欢上我似乎对这桩婚姻来说,没有太糟糕。而且我是永远不会站在池家那边的。”
李锋遒知道喜欢的释义,但是文字突然要演变成一种感情,对他来说是很困难的。他一贯冷静思考了几秒钟,对池霁和说:“这很难。”
“我当然知道。”池霁和笑着说,“但是我想要这个机会?”
“可以。”李锋遒几乎不假思索。
这在他看来是毋庸置疑的答案,池霁和却满眼惊喜:“真的吗?”
又是重复的问句,池霁和常常这样,但李锋遒仍旧回答他:“是的。”
他们约定好了,每年会有两个月用于让池霁和追他,而他什么也不必做——这是池霁和的原话,他只需要配合池霁和。其余的时间他们则在各自的领域忙碌着,池霁和要画画、办画展,而他要去上班、出差。
偶尔池霁和会约他共进晚餐,偶尔他们也会接吻、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情。
每年那两个月的最后一天,池霁和总会问他:“你喜欢上我了吗?”
李锋遒还没从习惯的思考中得出答案,池霁和往往已经偏开头笑笑:“我知道了。”
他从没有真正开口的机会,尽管他自己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
池霁和只会在追他的期间十万个热情,其余的时间两人更像和平相处的租客。李锋遒曾问池霁和要不要将时间延长些,池霁和拒绝了:“有些事情两个月做不到,三个月同样也做不到。”
现在,两人本该“相敬如宾”的局面被突兀的打破了,这样的池霁和甚至比追他的时候还要黏人、柔软。
李锋遒在他的眸子中短暂陷入往事中,又从那双眼睛中清醒过来。
他伸出手,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全凭本能般,抱住了池霁和。
这是一个无比沉默的拥抱,周围都是人来人往的吵闹声,但池霁和好像在这个拥抱中被治愈了所有脆弱的小情绪,他脸上重新绽放出全身心信赖喜爱的笑容,红着耳朵贴近李锋遒。
“饿了吗?”李锋遒并没有推开他,“我带你去吃饭。”
“嗯。”池霁和小声说,“想吃麻辣烫。”
“好。”
和池霁和常吃的那家麻辣烫的店人很多,李锋遒让他坐在位子上,去选了他喜欢吃的菜,又为他调好蘸料,倒好果汁,等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号,才起身去把麻辣烫端过来。
“谢谢老公!”池霁和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夹起一颗牛肉丸,“呼呼”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李锋遒几乎没有犹豫就张开了嘴整个吞进去,外表已经凉了的牛肉丸内心依旧有些烫,汤汁炸开在口腔,激起微微的灼热感。
能够忍受,他嚼了嚼咽下去,喝了一口果汁。
“好吃吗?”池霁和眼睛亮亮地问。
李锋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