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的孩子,不爱笑,也很少说话,却并非不善言辞。在孩子们对大人们都唯命是从不敢反抗的年纪,他已经能够条理清晰的陈述观点、表达诉求。
因为他体会不到常人的情感,害怕或者恐惧,喜欢或者敬畏。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物理隔绝。海的那头有苍翠的山、高耸的树,有林立的高楼,有拥挤的人流,他只是一座孤岛。
他还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智商。
这在普通的人家,父母大概会叹气,或者会伤心,觉得老天不公。但是在李家,这就成了一把宝贵的不沾血的利刃。
没有人能比他更合适去坐在中心的位置,既不会偏私,又不会有永无止境的欲望。
他是一个习惯既定规则的人,只要让他走上一条路,他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尽头。这让李老爷子欣喜若狂,亲自把他带在身边教导。
如果不是十岁那年,母亲和父亲离婚,他会毫无例外地继续顺着李老爷子规划好的路线走下去。
离婚之后,母亲带着他偷偷逃走,藏身在一个沿海的小港口。失败的婚姻和破败的城市让她压抑的精神逐渐失控,她开始憎恨,为什么她的儿子不能够像个正常人,为什么,她的儿子不爱她?
失控的精神是最上等的暴力,她把这种暴力施加在幼年的李锋遒身上。
可李锋遒不会明白什么是爱,他不会共情,他对哭喊的叫嚷的歇斯底里的爱和恨,毫无感知。
但是可以扭曲。
他是只雕刻了开头的半成品,被轻易改刀;也是未完成的程序代码,被中止改写直至混乱。
照样是一个咆哮和眼泪充斥的傍晚,那把没削过一次水果的刀,第一次被打开,没入了人类的身体,猩红的温热的血沾满他的手。
他理所当然的不会觉得恐惧,也不会觉得心疼,所谓的血脉联系对他而言和白纸一样空洞。
那时候是混乱的,也是清醒的,他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感觉到,原本像平坦荒原一样的情感,从裂缝里冒出了尖,像春笋一样,只待一场雨就能窜满山林。
但是这些被医生定义为“暴力”“病态”,仍旧不是母亲拼命想让他学会的爱。
那是后来又过去很久之后,他平静地目视着李老爷子咽了最后一口气,听到耳边一片哀悼痛哭,于是突然明白过来,有些东西于他而言,是永远也领会不了的。
可突然出现池霁和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不知道如何安放,把这当成了像烟和酒一样,需要收藏据为己有的一环。
“简直就像游戏,一旦设定了模式,他就会遵循下去。”陈路德看着早已经冷却的咖啡,悠悠开口,“我一直以为他影响着池,但是没想到,他才是那个完完全全被影响的。”
何易侍弄着他的花:“我早就和你说过,他喜欢池霁和。”
“不,他可能自己体会不到这一点。”
“是啊。”何易把花盆推到阳光下,“我以为他们之前的状况已经够好了,至少那家伙不是孤家寡人,用不着孤独终老。”
陈路德苦笑了一声:“亏我当时还以为……”
何易自顾自地把他没说完的补全:“以为什么?以为他高傲自大?以权挟人?”
“我一再告诉过你,不要用你所处的环境去揣测。他和你只是生长在相似的家庭里,但是他可不是你们家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
陈路德少有的没有还嘴,安安静静听完了数落,然后问何易:“池恢复记忆之后,他真的能够像他所说的那样不受影响吗?”
“我不知道你们心理医生怎么想的,但是那个家伙,只是没办法建立起普通人的感情。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形式准则和判断依据。”何易笑了笑,“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自己判断出来的,比你们想的要牢靠得多。”
“如果强迫他去改变本意和节奏,就像……”他声音低沉快速,“强迫一个原本不会去爱的人去爱。”最终只会像他的母亲一样,得到糟糕无比的结果。
“他们在放风筝。”池霁和指着广场奔跑的人,款式简单的燕子风筝一点一点升起来。
“我也好想玩。”他皱着眉挪了挪,“可屁股还是好痛。”
“等你好了,带你出来玩。”
“那我想要一个大大的。”他张开长长的手臂比划,“这么大。”
李锋遒应允:“好。”
回到家,他把池霁和抱在腿上,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我这样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呀。”
“不会。”
“嘿嘿。”池霁和剥了一个黑溜溜的葡萄塞进他的嘴里,“那一会儿我去做饭。”
“不用,可以叫他们送餐过来。”
“可是我想做给你吃。”池霁和微微离地的脚晃了几下,“你不想吃吗?”
“想。”
“那干嘛还要叫外卖呀?”
现在的池霁和实在太擅长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李锋遒举起他的手:“厨房的刀很锋利,可能会弄伤。”
他一条一条地补充理由。
“油溅起来,可能会烫到。”
“炒菜的油烟味很重,容易呛到。”
“好啦好啦!”池霁和抽回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我也心疼你。”
“我今天刷到养生专家说的了,吃外卖对身体不健康。”池霁和振振有词,“所以我们要少吃外卖,自己做的更健康。”
池霁和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得到了晚餐的准备权,哼着歌儿下楼,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毕竟是个新手,土豆切得大小不一,一点一点修整,试图把他们弄成大小相当的块块,结果一个个土豆块,都变成了土豆丁,最后只好改做土豆泥。
“反正都是土豆,味道是一样的。”他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开始准备下一道菜。
李锋遒从他下楼之后,就无心继续待在书房。
他站在厨房外看池霁和在大大的厨房里像个小螃蟹一样挪来挪去,一会儿碎碎念葱姜蒜和调料,一会儿看着手机上的闹钟大喊超时了。
这是他未曾设想过的,独属命运偶尔垂怜的馈赠。无数次独自一人驾车路过那些广告牌上热热闹闹的千家万户灯火,没想到会有一束落在他背上,照进这栋房子。
他走进去,稳稳接住差点摔在地上的盘子:“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