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话多,关了灯也絮絮叨叨的,林棉听得头疼,敷衍地应和,马上就要睡着了,被强行摇起来,彻底失了睡意准备彻夜长谈,扰人清梦的家伙自己呼呼大睡,打着轻鼾,剩他一个人顶着黑眼圈和熬夜大战。
“……”
他快凌晨一点钟才睡,大清早被楼下鸣笛声吵醒,气得想要下去砸车,刚睁眼就被表情呆滞两眼放空的池霁和吓了一跳。
“卧槽。”林棉往后缩了一下,“你吓死我了……”
“嗯?”池霁和飘飘忽忽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出神。
林棉胳膊肘撑着爬起来,伸手去摸手机,才早上七点十四。
“你怎么醒那么早啊?”昨天池霁和睡得也不早,还喝了酒,怎么着也得睡到午饭点吧。
“嗯……”池霁和答非所问,“我想起来了。”
楼下的鸣笛声消停了,林棉拿着两个枕头叠起来靠着:“想起什么了?”
“我失忆的时候的事情。”
林棉“哦”了一声:“那昨晚的事情呢?没断片吧?”
“……没有。”池霁和倒是希望这会儿他能断片,或者干脆再失忆一次,就不用面对如此尴尬的境地。
且不说他错乱代入小说每天喊李锋遒老公,动不动就要哭一哭,还要撒娇,要李锋遒抱着他睡觉等等流氓行径,昨晚他喝多了不知道抽了哪一根筋非要对李锋遒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
今天要怎么对他解释?
“完蛋了小棉。”池霁和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完蛋了。”
“想起来不是挺好吗?”林棉不解,“你昨晚不是还特别希望自己能想起来吗?”
池霁和一脸惨痛:“不是的,我……”
他根本没想要和李锋遒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李锋遒会忘记昨晚的事情吗?不会,他没有喝酒。
他一定会问自己的。
“这样不是正好吗?”林棉托着下巴,“刚好可以说个清楚啊。”
“不一样,我……”池霁和眉头紧皱,“我根本不可能像失忆那时候一样,你知道吗?”
就算恢复了记忆,他也不会是那一个“池霁和”。
那是个切切实实被李锋遒宠出来的小孩子,他们不一样。
林棉走下床和他挤在小沙发上,抱着他的肩膀低声说:“可是小池,你有没有问过李总,是否真的要你和他一样呢?”
池霁和心脏刹那一顿。
“小池,去问问他,和他说清楚吧。”林棉温柔地说,“爱人之间有什么不可以坦诚的呢?你害怕什么呢?”
害怕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明明一无所有,是最应该无所畏惧的人。
害怕被拒绝吗?不,他从没有被接受过,即使这一次被拒绝,也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你和我不一样的,小池。”林棉握住他的手,“勇敢一点。”
池霁和不知道记忆到底是怎样留存回忆的,看着被风吹起的窗帘,隐约记起小时候摔倒之后,长头发的妈妈温声抚慰他,飘起的裙裾也是这么自然灵动。
“小和要勇敢呀!”妈妈的脸上笑意盈盈,“别害怕,勇敢一点,来,迈出第一步就好啦。”
他小时候就不勇敢的,要妈妈牵着才敢走。
长大了之后也不勇敢的,虽然对李锋遒说喜欢,说要追求他,但其实永远在寻找一个不受伤害的牢固外壳。
他从没有孤注一掷,完完全全地交付自己。
李锋遒是漂亮温暖的小房子,池霁和多么想住进去呀,可他背着沉沉的外壳,走不过那一道窄门。
他没有办法把壳褪去,他从不敢以此为赌注,哪怕一次。
那些少年时的变故,七零八落的自尊,难堪的往事,被他费劲地遮掩过去。他企图变成一个能和李锋遒并肩的人,所以他画顶尖的作品,他藏起所有的苦楚,他不愿意表露半分软弱,哪怕只是一个脆弱的虚假的不堪一击的外壳,他也要维持体面,不肯放下。
他说喜欢李锋遒,要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只肯要那两个月的时间。
他不了解的他的爱人,他从没有去了解他的爱人,以不打扰的虚伪名义,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池霁和没有得到一块糖,后来所有甜的东西,就都丧失了可以全部拥有的勇气。
他是一只怯懦的畏缩的讨厌的蜗牛,他伤害两个人,成全自己“假情假意”的喜欢。
李锋遒拿着林棉塞给他的房卡,没直接打开门,先敲了敲:“小池。”
池霁和听到他的声音,连忙站起来,有点慌乱。
他团团转了几步,还是走过去把门打开:“早……”
“嗯,吃东西了吗?”李锋遒提了提手里的早餐。
“还没。”池霁和侧身让他先进来,“你没去上班啊?”
“今天周末。”李锋遒说。
你平时周末也上班啊。刚恢复记忆的池霁和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半句之后才尴尬地转移话题。
到底是谁缠着李锋遒多陪陪他不要每天上班的啊,池霁和简直想要找一条缝把自己塞进去。
他掩饰的技巧生硬,指着早餐问:“这是什么啊?”
“鱼片粥,灌汤包。”李锋遒说,“是你喜欢的那两家。”
池霁和拿着筷子去戳灌汤包,被他不轻不重地在手背上拍了一下:“别闹,刷牙了吗?”
这突然的亲昵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各自收回手。
“那个……我去刷牙。”池霁和逃命一样溜进厕所,把门也一并锁上了。
就算刚才短暂地下定决心要把一切都说明白,真面对李锋遒的时候,他又退缩不前。
在厕所磨了快十分钟才出去,像往常那样对李锋遒笑笑。
李锋遒看着他伸出舌尖舔汤汁,压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光望着他身后的椅背:“小池。”
“嗯?”
“对不起。”
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池霁和差点呛到:“什,什么?”
“抱歉,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李锋遒慢慢地说。池霁和忘掉了那一段记忆,他就不能再那么强行要求对方。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要回到最初的样子。
可以忍耐的,从前也是这样的,李锋遒握紧掌心,他不想看见池霁和那么难过地喝酒,不想再看见他掉眼泪。
是他的错,他说过恢复记忆之后也要恢复从前的样子,他没有做到。
“你道什么歉啊……”池霁和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你道什么歉啊?”
他分明什么也没错。
搞砸了,李锋遒有点懊恼,想了一个晚上的措辞没能让池霁和恢复原状,反而又让他掉眼泪了。
“小池……”
好像什么都没有用了,那些正确的解答和应对,每一个都害得池霁和的眼泪掉得更凶。
李锋遒抱着他,能感觉胸前一片潮湿。
“我不想哭的……”池霁和鼻音浓重,眼泪还掉个不停。
“嗯。”
他哭得太久,早餐已经失了原本的味道,李锋遒说买新的,池霁和摇摇头,捧着一碗粥喝得很慢。
“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那一个池霁和呢?”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问,“你突然说喜欢我,是喜欢失忆时候的我吗?”
喜欢失忆的他?
李锋遒陷入一瞬的混沌。池霁和对他来说,就是池霁和,不管是什么样的池霁和,只要是他的要求,李锋遒就不会拒绝。
李锋遒平静地注视着他:“何易问我,第一次见到你什么感觉,我说,当时烟没有味道,好像只听见了你的声音,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拒绝。”
就算他们见面的那一天,池霁和不是要李锋遒和他结婚,只是毫无道理地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的赴汤蹈火。
“何易说,那是一见钟情。”
池霁和呆呆地看着他,满脑子像炸开了烟花一样混乱:“你说什么?”
李锋遒认真地说:“这是我全部的感受。”
“还有一件事情……”他停顿了几秒钟,池霁和脑海中一瞬闪过陈路德说的话,李锋遒对他隐瞒了重要的事情。
李锋遒拧起来的眉峰间藏着深深的隐痛:“小池,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也不会去喜欢。”
“对不起,我隐瞒了那么久。”
他像一只烈犬,在喜欢的小兔子面前偷偷藏着尖锐的爪和锋利的牙,假装自己也是一只小兔子,和他一样。可他融不进那一个世界,在许多年后的今天,面对几近崩溃的爱人,终于选择了坦白。
他们原本就不一样,如果因此没办法相爱,如果失去,如果……有很多的后果,都没有关系。
他想要一只快乐的兔子,哪怕不再属于他。
“我是先天性的情感缺失,无法与人建立正常的情感联系。”他永远感受不到正常的喜欢。
李锋遒的世界像一块彻底打开的大门,向他敞开。
过往的事情像一阵强烈的飓风卷来,站在中心的小兔子茫然无措。
李锋遒的渲染能力很平常,他的声音像不带感情的人工智能,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但听到他说亲手把刀刺进母亲的小腹时,池霁和还是抖了一下。
“吓到你了?”李锋遒试图露出笑容安抚他,从来不在意这些的他居然下意识小声为自己辩解:“是她先用椅子砸我的,我当时有点混乱。”
岂止是混乱?见多风雨的李老爷子都被吓了一跳,三个月内不知道多少批海内海外的医生进出李家大宅。可这些李锋遒不想对他说。
“不是。”池霁和心疼地抱着他。
怎么会有人忍心,欺负这么这么好的李锋遒呢?
他也只是一个孩子啊。
李锋遒对他说:“我不是喜欢失忆的小池,小池对我很重要,完整的小池对我很重要。”
“不管什么样的小池,都很重要。”
“也只有小池,能够这么重要。”
“如果这种重要在我的世界里命名,也可以是我喜欢你。”
池霁和感觉有什么东西扑簌簌的坠下去,让灰扑扑暗沉沉的小壳子里一片光亮。
啊,原来厚厚的壳不需要自己一点一点敲碎,也不会很痛,爱人温柔的亲吻,温暖的怀抱,动听的剖白,都可以让它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