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洋洋洒洒地下了一夜。
街角石阶上堆着的雪已经到了脚踝,松松软软地像是海绵,被刚升起的阳光一扫,又像是洒了一层橘子碎糖。
这座小镇靠海,人口基数小,已经显出人口老龄化的颓败来。这里没什么游客光顾,显得宁静安闲。
晨光熹微,城市还没有被唤醒,街边小店却已经挑了灯,融融的,暖着初冬的冰寒。
茶是英国人身体里流动着的石油,慢节奏打磨他们优雅的出言谈举止,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妨碍他们喝一杯。
沈珩街边的咖啡店面前站着等候出餐。
他身着黑呢绒大衣,脖子上挂着驼色围巾,打扮并不出格,但典型的东方硬朗长相却是异国衣饰遮不住的。他站在街边接电话,一口流利的英文配上他挺拔的仪态,倒是吸引不少当地闲散的退休老绅士,与他随意攀谈。
沈珩笑着聊了两句,转身拿了咖啡和温牛奶,抱歉地告辞,急匆匆的脚步显得与这座小镇的慢节奏格格不入。
踩着晨曦,沈珩回到了他们租的一间小平房。
他把皮鞋底的雪和泥蹭掉,轻轻扭开门把手,扑面而来的暖风把他肩头的雪吹得融化,也吹开沈珩眼角的温柔。
他把早餐搁在桌上,摘了围巾和大衣,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
里面还是一片黑暗,只有隐约几丝光从窗帘后探了出来。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两只手臂互抱,身体微蜷,头也微垂,缩在被窝里,像只贪暖的小松鼠。
沈珩慢慢地走近,坐在床侧,用冰凉的唇去吻他的侧脸。
“唔...”
梁瑄被沈珩的胡茬蹭得侧脸发痒,喉咙间含混一声,然后迟缓地睁开眼,眼神里的怔愣和迷糊簇拥着他没睡醒的表情,又呆又乖顺。
“好了,该起床了。”沈珩指一指客厅墙角那座老式挂钟,“不是说要去坐沿海火车吗?”
“啊,对!”
梁瑄一瞬间清醒。
他猛地起身,却扯到了他历经风雨又脆弱不堪的器官,只疼得趴在沈珩身上,小声倒吸冷气。
沈珩忙扶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无奈地在他耳边低语:“这才好了多久,就忘了疼了?”
梁瑄疼得直哼哼,双手抱着沈珩的脖颈,在他耳边贪得无厌地笑:“我走不动,要沈总背着,好不好?”
沈珩拒绝:“不行。”
梁瑄本来也是随口开个玩笑。
他揉了揉胃,刚要掀了被子起身,一双有力的臂膀就托着他的腿窝和肩背,把那个单薄虚弱的人抱了起来。
梁瑄耳边传来沈珩沉稳的心跳,怔了一怔,而后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不是说不要?”
沈珩手臂紧了紧,把他抱得贴近胸口,而那衬衫后的心跳,似乎跳得急促了些。
“不想把你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实在是不想再签下三次病危通知书了。
只是一道手术室的门,沈珩却觉得隔了天涯,险些就是永别。
梁瑄右手轻轻抓着沈珩的黑色衬衫,让他低头,吻了吻那双好看的嘴唇。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沈珩,我在呢。”
沈珩把他抱进卫生间,又亲自试了水温,恨不得所有的事情都替梁瑄周全好,而那个小懒猫只需要躲在他身后吃睡玩乐就好。
“洗漱完吃饭,吃完饭吃药,吃了药我们出门。”
梁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懒洋洋地靠着沈珩的胸口,拿着牙刷比了个‘是’,一双笑眼清澈明亮。
一道铁轨蜿蜒海岸线,像是大洋给小镇写的一封连绵悠长的情书。
火车老旧,甚至还是蒸汽式驱动,鸣笛时,响彻一镇,像是出发的号角。
梁瑄被沈珩搂在怀里,舒服地捧着一杯温水喝,看着冬天的晴空,太阳倒映在大洋的粼粼,像是人生的脚步也跟着放慢了不少。
“要是冷就告诉我。”
“我不冷。”
“难受了也要早点说。”
“...嗯,有点。”
沈珩扶着他的肩,蹙眉问他:“哪里难受?”
梁瑄抿唇轻笑,用手掌揉了揉沈珩扳着的脸。
“沈珩,你太紧张了。我没事了,我真的好很多了,不会再随便痛晕过去了。所以你放松一点,否则我像个假释的囚犯似的,被沈监狱长一刻不停地看着,多没趣啊。”
沈珩绷着的肩背才堪堪松了松。
他用冰凉的指节轻轻刮着梁瑄白皙小巧的鼻尖,扶着他的侧脸,又用大拇指揉了揉。
“太瘦了,看着心疼。”
梁瑄干脆倒在沈珩怀里,跟他讲起掰着手指讲道理:“你心疼,我难受;我难受,你又担心。咱们俩又不是莫比乌斯环,干什么这么纠结?”
沈珩眼底带了点宠溺,像是一汪宽阔的海,温和又耐心地喋喋不休的梁瑄,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梁瑄说累了,喝了一口温水,把略显苍白的唇染出了淡淡的粉色。他抬眼,正好对上沈珩带着笑意的眼光。
梁瑄噗嗤一声笑。
“沈总,你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看我?”
“风景就是一成不变的立体几何,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当然不是,看来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你它们漂亮在哪儿。算了,我来教你。”
梁瑄来了兴致,把细腰往上抬了抬,柔软的发丝蹭着沈珩的侧脸,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耳语。
“一直以来,我们没有办法直视太阳,因为它太刺眼太暴虐。不过,我们看着树、看着海、看着房子车辆和人,其实都是在看太阳。”
“怎么说?”
“早晨的光和傍晚的光线很柔和,会映得花朦胧人温柔,如果想要表白,太阳会告诉你,九点前和三点后,都是让人意乱情迷的好时候。晴天漂亮,阴天转晴更好看。我最喜欢穿云破光的那个时候,阳光照下来,像是破壳的新生命,沈珩,它真的太漂亮了。”
沈珩温柔地应了一声。
梁瑄缩进他的怀里,嘴角噙着幸福的笑。
“一天的光不一样,一年的光也不一样。一个寒冷的十二月早晨,雪和霜反射着晨光,大家都以为冬天暗沉,其实更亮;一个潮湿的九月早晨,叶子和湿空气散射着晨光,秋高也不一定气爽,还有可能是迷乱;夏天和春天更不用说了。因为光,所以这个世界才这么好看。沈珩,你不喜欢吗?”
梁瑄兴致勃勃地抬起头,眼底比远方的海要澄澈,晕着浅淡的日光,让人有沉沦的醉意。
无论看多少次,沈珩都会被梁瑄眼底的干净和温柔击溃。
“所以,如果我要送你一朵玫瑰花,该选在秋天的傍晚。今年来不及,没关系,我们还有明年。”沈珩握着他的手,十指紧扣,“到了那个时候,你会送我什么?”
梁瑄轻轻扯着沈珩的围巾,用一个近在咫尺的温存,在他耳边落了一生的缠绵。
“我的未来,都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