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走到周末班主任办公室门前停下来对着反光的窗户玻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陈旧的厚棉袄洗得发白，里面套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配上圆圆的银色边框眼镜显得整个人温和镌秀有礼貌。
如果不是头上那撮呆毛总是俏皮地翘起来的话，会更成熟些，许多略叹气。
他轻轻地敲了门，刚好三声，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男声:“请进。”
许多推开门，对面办公桌的人抬起头来冲许多笑了一下，是个长相周正的三十来岁的男人:“你就是周末的家长周先生吧？请先坐两分钟，我马上就把教案做完了。”
许多腼腆地笑了笑，有点局促地坐在一个凳子上。
那老师见他这正襟危坐像个乖孩子的样子不禁开玩笑:“您不用这么严肃的，随意就好。”
许多还是没有放松下来，他哪怕三十二了面对老师还是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感。
刘建州又埋头了几笔，知道对面的学生家长紧张，于是便把笔放下了。
他声音温和却有力，对着许多也带了点平时跟小学生说话时的循循善诱:“我找您来呢主要就是随便聊一聊，也不是什么大事，相信周末已经跟您说过了吧。”
许多下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黑色裤子，点点头:“是的，是因为他欺负同学吗？”
刘建州心里纳罕，这家长看起来这么乖巧怎么孩子性格那么跳脱呢？他也知道用乖巧来形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不太适合，但是他想不到其他的词。
刘建州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跟许多解释:“周先生，其实小丽同学已经和周末同学和好了，今天我找你来呢主要是为了周末学习的事。”
许多听到关于学习的事情再度挺直腰背:“您说。”
刘建州:“其实周末这孩子挺聪明，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基础不是太好，但是他学习能力很强，脑子也快，我想推荐他去参加省城的小学生数学竞赛。”
这消息让许多很高兴，他觉得周末就是很聪明的，毕竟他三四五年级都没学过，直接跳到了六年级也能跟得上进度，这就说明周末的脑子好。
见许多这惊喜的样子，刘建州皱了皱眉试探着问:“我之前就跟这孩子提过，难道他没有跟你说？”
许多愣了一下，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刘建州就看出来确实是周末这小子故意瞒着他爸了。
刘建州叹了口气:“当然，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如果实在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
许多连忙答应下来:“不不不，周末肯定去，他不去我揍他。”
刘建州哑然，周昀这个样子看起来哪是能打孩子的人。
他抱起自己的书站起身来:“那我们就边走边聊吧，我跟你说说这次考试的情况。”
许多跟着站起来:“好的。”
许多和刘建州出了校门才发现两人顺路，于是又沿着路边走。
聊完了正事儿，便随意找些话题。刘建州比许多高不少，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他的发旋和茭白的侧脸。
刘建州好奇地问:“周先生是大学生吗？”其实问完他就后悔了，周末现在都十一岁了，说明周昀十八九就当了爹，自然不可能读过大学的。可是虽然周昀穿得很朴素，那股干净温和的气质确实是骗不了人，让人一看就觉得应该是受过高等教育的。
许多顿了一下，答道:“没有，九年义务教育都没上完呢。”周家户口本上周昀就是初中肄业的，他不能露馅。
刘建州了然地点点头:“哦，可是周先生看起来很有书生气质。”
许多拘谨地笑笑:“怎么会呢？我就是一个半文盲，连大学都没见过长什么样子。”
“那周先生现在在哪儿高就？”
“就是一家很小的运输公司做出纳。”
刘建州很会聊天，两人一路上基本上都是他在找话题，这倒让不善言辞的景玉自在了不少。
没多久，景玉就停下了脚步，目光温和地看向刘建州:“刘老师，我家到了，您要不要进去坐坐？”
刘建州眼睛看到许多后面路边那排黑黢黢的小平房，眼睛里流露出一些意外。
他是第一次了解到周末的家庭环境，因为他也才来这学校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家访，只知道周末是单亲家庭，只有周昀带着他。
见刘老师目光中带着惊讶，许多有点困窘，这里的条件确实差了一些，可目前他还没有能力为周末换一个更好的环境，就这房子还是他占了周末的便宜。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太礼貌，刘建州捂嘴咳嗽了一下，礼貌拒绝道:“今天就不去了，等我改日准备好再登门拜访，谢谢周先生邀请。”
许多也不强求，和刘建州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周昀的背影纤瘦，哪怕穿着厚厚的棉袄也有一种病弱感，知道看到周昀开门进了屋，刘建州才转身离开。
周末的期末成绩不错，数学满分，就是语文拖了后腿。
周末早上去学校领了成绩单之后就去了旁边的废旧钢厂和同学打篮球去了，许多拿着成绩单开心了一早上，然后就张罗着去给周末做好吃的。
算着时间周末该回来了，许多腾出手来去把水暖打开，好让周末回家就热乎点。
放在墙角的水暖开始缓慢地升温，没一会儿周围的温度也跟着升高，热气随之蔓延到了整间小房子里。
电费又贵，许多花钱又省，一般周末不在家，他都不会开水暖。
洗完菜后，许多的手已经冻到失去知觉，他在暖气管上烤了一会儿手，想起今日发工资，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查看。
他没有银行卡，当初银行卡全给偷了，后来用了周昀这个身份，也顾忌着银行人脸识别的要求，便没去办银行卡。
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比如公司给他发的工资，都是通过微信转账，然后他再把钱转给一个相熟的同事，那个同事给他现金。
说来，还得感谢周昀本人没有使用过身份证注册微信账号。
他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三千块，这还是做了两年后仰赖这公司效益好了涨了一些，之前他才入职的时候也不过一千八一个月。
三千块钱，只够他和周末在这个县城里勉强维持温饱，对于想存钱的他来说，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可以吃得差一点，但是周末的营养要跟上，但是近来肉价大幅上涨，开支就又多了一笔。
被冻得通红的手开始回暖，许多思衬着需要花钱的地方，一边后悔当初离开尚城之前把所有存款都寄给了养父母，一边想该从哪儿赚钱。
本省的小学生数学竞赛在腊月二十那天，刘建洲也是周末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发了消息问许多是选择自己带周末去，还是让周末跟着大队伍一起。
许多询问了周末，周末满眼都是让老爸陪他一起去的期待，许多失笑，然后给刘建洲回了消息。
刘建洲又问，许多他们坐高铁还是飞机。
许多顿了顿，没有及时回复。
许多和刘建洲聊完后便把周末拉到身边，歉意道:“爸爸对不起你，如果我陪你去呢我们可能就需要坐十几个小时的大巴车，因为坐高铁和飞机需要人脸识别。”寒县这种小地方，客运系统不是很完善，同时进站乘大巴也不需要验证。
周末不知道人脸识别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他爸爸不是真正的爸爸，是不能坐飞机的，于是认真地点头:“爸爸没关系，我最爱坐车了。”
许多把周末毛茸茸的脑袋揽到怀里，眼眶就些发红。
许多腊月十八就请了假，他先去车站买了两张票，又带着周末到寒县唯一的一家商场买了身新棉袄。
穿上新衣的周末更加精神帅气了，连售货员都连连夸赞这小子真俊，这话听到许多耳朵里，只觉得骄傲和高兴。
两人开心地买了衣服准备离开商场，周末拉了一下许多的手，许多疑惑地回头，发现是一家男装店。
周末闪着亮亮的眼睛:“爸，你也买一件。”
许多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这家店的招牌，是一家主打轻奢的全国连锁，他摸摸周末的脸，温柔笑着:“爸爸有衣服 ”
周末皱了皱眉不太乐意的样子:“爸，你的衣服很旧了。”
“嫌老爸给你丢脸了？”
周末连连摇头:“当然没有。”
“我知道，周末心疼我了。可是爸爸不喜欢穿新衣服，新衣服穿起来不舒服。”尤其是闻见钞票的味道时。
“为什么呀？还有人不喜欢新衣服吗？”
“当然了，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许多把周末忽悠回家，两人出门那天，他还是找了件洗得最干净最平整的棉袄穿在身上，想着千万不能让儿子丢了面子。
大巴车便宜，但是又挤又慢，周末还有点晕车，一直晕乎乎地靠在周末腿上，许多看着都心疼。
身后有个女士晕车更厉害，一直哇啦啦地抱着塑料袋吐，搞得许多也有些难受。
大巴车晃晃悠悠，闻着车里的汽油味儿和酸臭味儿，恍惚间，许多想，他应该去补办自己的证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