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现在不愿意再帮我这个忙。”基督山用同样的语言坦诚地说道,“……我以为你在生气。”
福尔摩斯直视着他,说:“我确实依然在生气。而且我也同样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但是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我想,我们或者还是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吧。”
然后他转向阿尔贝,用一种带点口音的法语——他装的,基督山深知这人的法语发音可以让在巴黎本地生活了许多年的人也听不出任何瑕疵来——对阿尔贝说道:“我的主人说你想听我讲讲我在希腊时候的事情,那么不如让我们坐下谈吧,马尔塞夫先生。”
【09 罪恶之血】
基督山伯爵的宅邸遭遇盗窃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卡德鲁斯被贝尼代托(或者称之为安德烈·卡瓦尔康蒂)刺伤、并且死在布沙尼神甫面前的那个晚上,福尔摩斯住在欧特伊。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种种问题他们还没有说开,福尔摩斯最终选择让基督山自己解决夜盗的问题——结果就是,等他闻讯赶回宅邸的时候,检察官和医生都已经离开了,地板上剩下一滩已经干涸、但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基督山坐在房屋的一角,近乎整个人都沉浸在阴影里,瞧上去就好像一个从黑暗里滋生出来的幽灵。他此刻已经除去了那一身神甫的伪装,漆黑的、长长的头发垂下来,近乎盖住半个脸颊。
尽管基督山的肤色原本就非常苍白,但是福尔摩斯依然注意到他的面色似乎比平时更糟糕了。他的手肘压在膝盖上,两只手上都沾着干涸的血迹:那可能是搬动那位倒霉的伤者的时候沾上的。
福尔摩斯清楚的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他永远无法理解基督山为何会为了复仇牺牲无辜的人,就好像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把那些事汇报给当局一样。他并非是一个没有弱点的、神性的生物;他在伦敦读书的时候他的朋友认为他对友谊等等感情表现得很淡薄,但是也并非如此。
……这样想起来,从他在奴隶集市上第一次遇到基督山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五年了。
福尔摩斯有些想要叹气,而房间的主人显然过于心不在焉,所以他只好自己去找阿里,让他去找个仆人把地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基督山已经盯着那片血迹发愣了一段时间了,所以阿里实在是没敢让人去清理那块血迹。
片刻之后,福尔摩斯回来了。他手中端着一个铜盆,盆边缘挂着一条湿毛巾,他就把这堆东西锵的一声放在基督山脚边,然后自己半蹲下去握住了基督山沾血的手指,开始用毛巾擦拭基督山手指上的血迹。
他碰到基督山的手的时候对方稍微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把手抽走。片刻之后基督山抬起头看向福尔摩斯,目光似乎稍显茫然。
福尔摩斯一边擦着他指尖的血,一边问道:“卡德鲁斯死了也应该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此刻这个案件的详情应该还没有传出去,基督山也不知道福尔摩斯是怎么做出这样的判断的,或许是宅子里的那些仆人告诉了他什么?但是不得不说,他是正确的——他在很多时候都是正确的。
“当我得知是贝尼代托让他来这里的时候,似乎一切都能解释清楚了。”基督山回答道,福尔摩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颤,“是的,我能预料到贝尼代托想要杀他,这是情理之中;摆脱自己最大的阻碍,反正也没人会在意一个贼的死活……似乎是这样,我已经不止一次放卡德鲁斯离开,那么如果他依旧死了必然是上帝对恶人的惩罚,但——”
福尔摩斯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当一切告一段落,最初的冷酷和决心如同毫无凭依般下沉,更多的怀疑和恐惧在浪潮中浮现出来。就如同每个人在不眠的夜里回忆起自己所犯下的一切错误一样,黑夜是属于怀疑和孤独的时刻。
卡德鲁斯死的时候,基督山可能真的认为这是上帝的意志,一只冷酷的手拨动命运的纺锤、剪断了那根丝线。但是到了现在,几个小时之后,人都离开的时刻,他依然对自己有所怀疑——怀疑自己是否履行的确实是上帝的意志,到底是他本人还是神把死亡加诸于他人的头上。
(因为毕竟,倘若真的有一位神在云端上俯视着他们,恐怕并不会真的让一位善良的人横遭牢狱之灾;而另一方面,爱德蒙·唐太斯只是个悲惨的囚犯,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确实磨炼了他的意志,却不一定让他在一场横死面前毫不动摇)
福尔摩斯没说话,而基督山冷冷地笑了一声:“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心如铁石,但是现在却依然承担着哀嚎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虚幻的鲜血的戏剧角色——”
“你把自己和麦克白夫人放在同一位置了吗,我的朋友?”福尔摩斯问道,他说这话的语气听上去是很善解人意的——如果他愿意去做的话,他确实能显得很善解人意,这正是他们开始争吵之前福尔摩斯对他一贯的态度。
基督山抬起头注视着他:“那么你呢?你认为我是错的吗?”
“我只能说我不赞同你的一些观点,”福尔摩斯指出,“而大部分人则会认为复仇是一件正义而充满浪漫气氛的事情,虽然我不会去看那些小说,但是我也能想到这肯定是很多通俗文学的主题。”
基督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并不是什么欢乐的笑声:“我一直记得你是怎么鄙夷那些通俗文学的。”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又漂洗了一遍毛巾,擦干净了基督山手指上最后一点血迹。现在,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血粘在他的皮肤上了。
但是室内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基督山盯着自己的手,他那双眼睛在深沉的黑暗里闪烁着骇人的光辉。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问道:“那么,你会离开吗?”
“现在不会。”福尔摩斯回答,“在尘埃落定前不会的。”
——基督山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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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山的整个复仇旅程中,我觉得最后维尔福疯了以后他那段自闭是最好吃的,所以我要放大这段自闭。
【10 未被讲述的真相】
议会对马尔塞夫伯爵的审查即将在晚上八点整举行;报纸上揭发马尔塞夫伯爵曾背叛阿里总督,以此来换取功名利禄,而在这个晚上人们就会知道这种指控是否是真实的。
半个巴黎城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这个时刻,也就是同一时刻,歇洛克·福尔摩斯站了议院洁白的石阶上。
从很早以前开始,福尔摩斯就知道这一刻终有一天会到来,因为基督山在五年前去君士坦丁堡的市场是有目的的,他想从土耳其皇帝手中买下来的并不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而是一名女童:也就是阿里总督和他的爱妻凡瑟丽姬唯一的女儿。
不过等到基督山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得知那女孩已经被一位英国的富豪买下来、带回欧洲去了;那女孩作为富豪的养女过着幸福的生活,就算是基督山也没法把她弄到身边来。福尔摩斯猜那个时候基督山估计是很苦恼的,他肯定以为唯一的证人和自己失之交臂了——不过他很快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也就是当时和阿里总督的女儿一起被卖给土耳其皇帝的并不只是一个孩子。
这就是在巴黎坊间流传的故事,也就是“基督山伯爵曾用一块昂贵的翡翠向土耳其皇帝换取一个奴隶的性命”这件事的始末。而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福尔摩斯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这个人提供给他优渥的生活、帮他寻找家人、送他去读书当然都是有目的的。
“你的唯一目的就是为自己复仇。”基督山当时这样说(他会这样措辞很可能是因为他认为复仇是自己的唯一目的,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别人也会那样想)——虽然对方在买下他的最初几年里可能是打算糊弄过去的,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糊弄那个异常聪明的少年人,于是他只能放弃了这种想法。
而现在,福尔摩斯终于站在审判地之前了。
议院门口静悄悄的,大部分参与审查的人肯定早已入座,没谁注意到一个年轻男性安静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福尔摩斯并没穿那些系列风格的衣服,他无意在不用为基督山造势的时候这样引人注目,于是他穿着一件不起眼但是舒适的黑色大衣,戴着帽子,瞧上去像是个去参加丧礼的人。
(或许确实是去参加丧礼,马尔塞夫伯爵那样骄傲的人恐怕是经不起那样的打击的,福尔摩斯怀疑他的性命会在一场决斗或者一次自杀中结束)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怀表,距离八点钟还有五分钟。
复仇——他在嘴唇之间咀嚼着这个词。爱德蒙想象那是他能从牢狱中脱身、又得到一笔可观的财产的原因,复仇是上帝的意愿,所以他才会被上帝赋予现在这一切。
实话实说,福尔摩斯并不认同这个观点,这可能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父亲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以他的观点来看,爱德蒙能逃出监狱是因为他聪明又坚韧,他能得到那些财宝是因为他相信了一个被其他人视为疯子的家伙……这是冒险、坚持和幸运的馈赠,把这一切归结给神或许过于片面了。
(当你见识到这么多的罪恶的时候,还能相信真的有那么一位仁慈的“神”能带给人自由和幸福吗?)
当然,他没对基督山说过自己的这种想法。
福尔摩斯把怀表慢吞吞地放回怀里,最后环顾了一次四周:周围没有任何马车靠近,基督山可能确实不打算从诺曼底回来了。那可能是因为他想要在事发时令自己远离漩涡,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特指维尔福家的一系列死亡事件,维尔福先生的父亲的那位老仆人也死了,而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之后,福尔摩斯到底会不会为了基督山的复仇计划而作证。
事实证明,他是会的。
福尔摩斯自认为自己对“复仇”没有那么狂热,他承认在多年以后自己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日渐模糊。但是偶尔在梦境里他还是能梦见那场叛乱,总督被人挑在刀尖上的头颅。当年他父亲要他照顾阿里总督的女儿,他记得他们一起蜷缩在黑暗之中,火绳枪被拉响的时候腾升起阵阵烟雾。
最重要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有一个真相不被人知晓。
福尔摩斯可以想象等基督山最终得知他依然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对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许,基督山会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来——如果不算上他那种礼貌的假笑的话,这个神秘而富有的伯爵是不常微笑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常带一种苍白而苦涩的味道。那是因为他已经相信他所有的欢乐都已经被夺走了,他是依靠着一个更伟大、也更冷酷无情的目的活下去的。
于是这青年人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地吐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提包,里面装着他的出生证明、受洗证明,他父亲被委派到阿里总督处的调任文书等等用来指控马尔塞夫伯爵证据。
他抬脚向着议院的大厅走去。
【11 子夜谈话】
福尔摩斯走进基督山伯爵的书房的时候,那位蒙面纱的客人已经离开了。
他当然很清楚来的人是谁——昂贵的面纱,得当而优雅的裙装,还有那种熟悉的香水气息,那味道曾是他在马尔塞夫家的夏季舞会上闻到的。
不如这样说:梅塞苔丝·马尔塞夫夫人出现在这里正巧证明了福尔摩斯之前的推论:她早就知道基督山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了,说不定在第一次见到基督山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爱德蒙·唐太斯了。
当然,虽然福尔摩斯早有这样的猜测,却从没有对基督山提起过。那对现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容易让基督山在伯爵夫人的面前失态,所以一贯被他埋藏在心底。
而此刻他推门而入——基督山伯爵的宅邸里的人们都很清楚一个事实,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只在绝大部分时间里礼貌而有绅士风度,但是他那样做只不过是因为他愿意那样做,在他不愿意那样做的时候,就把他和基督山在事实上存在的那份奴隶转让协议抛到九霄云外,进门之前甚至不愿意敲个门——而基督山正坐在书桌前,坐姿远不如平日那么挺拔,他的动作看上去简直像是在承受痛苦。
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并不是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样子,显然之前曾经在思虑中伸手弄乱了自己的头发。手枪和剑还放在桌子上,桌面上放着散落的、未曾收回盒子里去的子弹;这说明上一个来访者进门的时候,伯爵恰好在调试自己的武器,为第二天和阿尔贝的决斗做准备。
而访客,也就是梅塞苔丝一定知道基督山到底打算做什么,她甚至应当预料到决斗那个可怕的结局——那位蒙面纱的夫人出门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手帕,估计她曾用那东西擦拭自己的泪水。
而现在基督山面前放着展开的纸张和蘸水笔,从他心爱的武器被随便推到一边的情况来开,那位访客告辞之后他就把这些东西从书桌里取出来打算写些什么。但是伯爵夫人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他面前的纸页上却空空如也,显而易见,他要写的那些东西令他感觉到痛苦。这样一切就都很清晰明了了……
基督山听见了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于是抬头看向福尔摩斯的方向。在书桌前的昏暗灯光的照射之下,福尔摩斯看见他那位朋友如死人一般的面孔,他的颧骨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面颊上显然有未干的泪痕。
基督山说:“歇洛克,我之前说过进我的书房之前要敲门的。”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感情,就好像他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到不能把感情投入到这种事务中去了似的。
而福尔摩斯先生进门后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难道答应她,你会在决斗中白白送死吗?”
他的语气不能算是太好——基督山深知,他这位朋友对某些不够理性的事务生来就有一种鄙夷,就比如说热烈的爱情,婚姻,当然还有决斗。福尔摩斯显然一直认为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进行殊死搏斗并不是明智的选择,更别提他们这么干的原因是针对一桩既定的事实:无论参与决斗的两个人是死是活都不能改变那个事实。
他一般不会在基督山面前特别明显地表露出这种鄙夷来,但是这次他可能是真的忍不住了。别人也就罢了,大部分人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愚蠢的选择,这样的事情他们已经见过很多。但是这次要跑去决斗……不,要跑去送死的是基督山,这让他终于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态度了。
基督山决定和阿尔贝决斗——也罢,毕竟他和马尔塞夫伯爵之间确实有深仇大恨;紧接着他为一个曾爱过他、现在已经嫁为人妇的女人答应不伤害决斗对象的性命;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又绝不肯取消这场决斗,因此他认为自己的结局只能一死。
看吧,现在他都开始写遗嘱了。福尔摩斯冷冷地瞥了基督山面前摊开的纸页一眼。
而基督山则在这个时刻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么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以为我早就失去了那颗心,但是现在看来它还在那里——嘲笑我吧,我的朋友。这座我准备了这么久,那小心和辛苦地建立起来的大厦,就这样被手指一点、说一句话、一口气,就毁于一旦。”
“或许这正意味着你正在进行的事情并不是上帝给予你的使命,”福尔摩斯异常直白地说道,他现在心中的那种情绪让他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语气,“如果这是上帝给你的使命,那么你就不应当在一个女人面前退缩——难道上帝给你这个使命之前预料不到这一点吗?既然他能让人穿越海洋、在火中行走,难道他就不能为你扫平这一点障碍吗?”
基督山苦笑了一下:“或许是吧,几个小时之前我很有信心能反驳你的观点,但是我现在已经失去这种立场了。”
“于是你宁愿为她去死。”福尔摩斯说。
“因为我的尊严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更况且,生命的终结并不可怕,我唯一惋惜的就是我辛辛苦苦长年累月设计出来的计划就这样毁了。或许你是对的吧,歇洛克,我原以为上帝是赞成这些计划的,现在看来实际上他是反对的了!”
他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显得比平时那种沉稳的样子更加失态。而尽管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并不畏惧死亡,但是福尔摩斯依然敏锐地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这是人之常情:在面对死——这可怕的、而且无一人看透的事物的时候,人理应做出这样的反应。而这样的反应正证明了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血肉之躯,并非上帝从天际遣下来的使者。
但是看他固执的样子,福尔摩斯就知道自己最终不能劝服他:他既不能让基督山违背他对梅塞苔丝的承诺,也不能让基督山放弃他的尊严——该死的尊严!——在决斗之前先服软。此刻福尔摩斯觉得自己比在调查圣·梅朗夫妇的案子的时候更加想要叹气,而同时基督山正打量着他紧锁的眉头。
“有一点我要向你道歉。”片刻之后,基督山用近乎是柔和的语气说道,“梅塞苔丝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我却忘记你也是我的责任了——不过对你而言,这样是否更好呢。”
福尔摩斯紧盯着他,感觉到自己冷静的面具似乎也在逐层剥落:“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样更好?”
“因为这样你就不必再留在巴黎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父亲的仇已经报了,你大可以回伦敦去。你也不必面对着一个引诱他人去毒杀别人的人,他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是代表神惩罚别人,但是或许,正是那些无辜者的死亡令神抛弃他了。”
基督山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意识到我一直推动着你走在一条你并不喜欢的道路上,但现在——我还是要像之前那样说,你现在彻彻底底是自由的了。”
那年轻人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毫无预警地大步跨上前去,伸出手环抱住了基督山的肩膀。
基督山愣了一下:他们相识的五年来都没有过这种肢体接触,这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诚然,我不赞同你的有些观念,我不赞同你的很多行事方式,我也不赞同你即将要在那份遗嘱上写下的我的名字——不要反驳,我知道你正打算写我的名字,但是还是把你的那些财产留给马西米兰·莫雷尔吧,我不需要它们。”福尔摩斯的声音在伯爵头顶上方某处响起,基督山能听出他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热诚的情感,这是他极少会表达出来的,“现在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但是,我或许无法如愿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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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很想写老福和伯爵贴贴,但是我又不太确定老福这种人到底会不会主动跟别人贴……
但是说起来,像是《三个同姓人》里老福一看医生受伤了,忽然表现得感情那么丰富(不是),就此推断在生死关头他还是会跟别人贴的吧……
(PS:老福真的没想到梅塞苔丝一回家就把马尔塞夫伯爵当年干的事情给阿尔贝抖出来了,还是说,这种感情用事的东西有的时候他真的不是很理解)
【12 死荫之地】
基督山伯爵小心地关上了那扇联通这瓦朗蒂娜·维尔福休息的卧室和书房的门。他现在藏身的房间装潢很简单,没有铺任何桌布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其中三分之一的药水在服用不当的情况下都能置人于死地。
这张桌子旁边则摆着一张长沙发,歇洛克·福尔摩斯坐在沙发的一边,膝盖上放着一把手枪。虽然不愿想事情会不会发展到最可怕的地步,但是假如维尔福夫人打算用其他手法谋害瓦朗蒂娜——比如说用一把刀——那么福尔摩斯显然绝不介意用被他摆放在膝盖上的武器阻止他。
他们出现在这里当然是有原因的,而和大部分人的想象不同:忠诚的马西米兰·莫雷尔甚至都没等到在基督山面前坦诚自己的爱情的那一刻。
事情是这样的:马西米兰确实目睹了自己心爱的女性是如何昏倒在地、性命垂危的,六神无主的他当然选择去基督山那里寻求帮助,毕竟在他眼里基督山完全是个如同父亲般慈祥的人物。
他赶到底香榭丽舍大街的时候,伯爵正坐在书房的桌前快速地阅览一封信,而福尔摩斯则坐在靠窗的一张扶手椅上,慢吞吞地翻一本书。
莫雷尔六神无主地冲进去书房去、近乎是瘫软地倒在了一张椅子上,却又要挣扎起来让巴甫斯汀去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并说“假如我听不到她好转的消息,我就不活了”——总之,根据种种迹象而言,整件事唯一一个答案就好像被写在福尔摩斯面前那样明了,但是显然书房里的令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在基督山想方设法让莫雷尔把困扰他的事情说出来的时候,福尔摩斯终于合上自己手中的书,直起身来。
“我猜测事情是这样的,”他打断了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莫雷尔,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说道,“维尔福先生家那一系列可怕的死亡事件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受害者,我大胆地猜测,或许是瓦朗蒂娜·维尔福吧。伯爵,你面前这个年轻人恐怕正疯狂地爱着那位生命垂危的女士,他现在正指望你有什么把维尔福小姐从那种毒药中解救出来的方法呢。”
另外两个男人齐刷刷看向他。
莫雷尔脸上的表情近乎是惊恐的。“你、你怎么知道我爱着瓦朗蒂娜?”他磕磕巴巴地说道,糟糕的面色中泛起一丝血红,“还有……你怎么知道她是被毒药害了?!”
而基督山,就算是之前他和阿尔贝决斗的前夕,福尔摩斯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他猛然喊叫起来,目光是如此的可怕,以至于莫雷尔向后畏缩了一下。他喊道:“他爱——谁?!”
“瓦朗蒂娜·维尔福小姐,毫无疑问。”福尔摩斯镇定地回答。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两个偷偷摸摸藏在瓦朗蒂娜小姐房间隔壁,而基督山的面色苍白、眼睛因为极度疲惫而发红了。他已经四天不曾合眼,虽然福尔摩斯建议说他们两个可以轮流盯梢,但是鉴于基督山对于那些毒药了解得比福尔摩斯更加深入,所以他坚决不肯和对方轮流休息。
不过到了现在,痛苦的日子大概已经到了尽头:瓦朗蒂娜服下了基督山给她的药丸,很快,她的呼吸频率就会大大降低,心跳和脉搏慢到人难以察觉的程度。她会陷入沉睡——或者毋宁说是极深的昏迷,就算是再有经验的大夫都难以一下察觉出她还或者,更别提这座房子里那些先入为主地相信屋内有死神居住的人了。这简直是一种如同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会出现的那种神药。
“我仍认为我们并不是必须用这种方法。”在基督山极其疲惫地坐在福尔摩斯身边的时候,这年轻人说道,“如果我们能指证维尔福夫人的罪恶,或许她根本不必假死——把她从坟墓里挖出来也是有风险的,我本来建议你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去招惹当局。”
“我想维尔福会包庇她,毕竟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对他的职业生涯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在有个检察官持这种立场的情况下,恐怕很难给她定罪……况且她也把证据处理得很干净,在这种情况下她真是个缜密的女人。”基督山伯爵冷哼了一声,但是声音已经因为过于疲惫而有些含混了。“……瓦朗蒂娜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药物很快就会生效……”
“一切都还能够挽回全靠诺瓦蒂埃先生,他真是我见过的最为智慧的老人之一。”福尔摩斯真心诚意地赞扬道,“让自己的孙女服用小剂量的毒药,多么果断的手法,而且是在自己的仆人死去之后就立刻明白了一切!要不是他让维尔福小姐早早适应了那种药的毒性,恐怕现在维尔福小姐就已经死了。”
他说完想说的话,基督山却迟迟没有应声。福尔摩斯转过头,看见基督山挨着他的肩膀坐着,透露低垂着,因为疏于打理而垂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因为他呼吸的节奏而有规律地一颤一颤着——后者显然已经睡熟了。
福尔摩斯愣了一下,然后有的想要微笑:他已经足够了解基督山了,对方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之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从自己的床单上跳起来的家伙,看他疲惫成这样实属罕见。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注意着瓦朗蒂娜·维尔福的房间里的动静——不过他也稍微往基督山的方向靠了靠,好让对方的头颅可以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13 审判官】
阴云正笼罩着维尔福家的大宅,人人都能在空气中嗅到死亡的气息。
福尔摩斯走到楼上的时候恰好看见了那悲剧性的一幕:维尔福夫人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了。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昭示着死亡的痛苦,而她嘴唇的那种颜色和她在极度疼痛的情况下在地板上留下的抓挠痕迹都意味着她是服毒而亡的。
当时,基督山正把维尔福的儿子抱回到卧室来,那孩子的身躯冷冰冰的,从这躯壳之下倒是看不见他和他的父亲一般恶毒的心了。基督山伯爵把那男孩放在了已经死去的母亲身边,福尔摩斯站在三步之外,以不亚于基督山的震惊注视着这一幕——他隐约意识到这个家庭里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不止是维尔福会在法庭上被指出他曾活埋了自己的孩子。这位检察官强烈的自尊心会驱使他做出更多更可怕的事情,但是他未曾想到结局会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
基督山站起来的时候,福尔摩斯注意到他眼中的亮光就如同消逝了一半。他的面色苍白,藏在大衣之下的身躯似乎在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如同被这惨剧震撼了一样。
然后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花园里寻找孩子的父亲,最可怕的一幕就是在那里发生的。他们看见维尔福就站在花园里,疯狂地挖掘花园里的土地,这个已经疯了的人试图从那里找到自己并不存在的孩子,这种癫狂正如同戏剧中的麦克白夫人一般,而在现实中这种场景更加震撼人心。
“噢,我会找到他的!”维尔福嘶哑地喊叫着,“你们都哄我,说他不在这儿!我会找到他的,一定得找下去!”
就在他们意识到这个惨痛的结局的瞬间,福尔摩斯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朋友那永远挺直的脊梁中抽走了。基督山恐慌地往后退去,趔趄地撞在了福尔摩斯身上,福尔摩斯不得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
“噢!”他听见他的朋友在喃喃低语道,那声音简直就像是喘不过来气一样,“他疯了!”
福尔摩斯也被这可怕的惨剧震撼了,但是现在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他确实认为基督山需要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一下,他的面色苍白得令人害怕——福尔摩斯抓着基督山伯爵的胳膊,带着他离开了那被诅咒的花园。他们在房屋的侧面停下,由于仆人们都跑到花园里去了,现在这里完全没有人。
福尔摩斯一松开手,基督山就像是再没力气支撑身体一样跪了下去。灰败的房子和游荡在期间的死神的气息就好像一个厚重的茧子一样包裹着他们,于是福尔摩斯也半跪下去,把手有力地按在基督山肩膀上,这一刻他倒怪异地像是个长者、而基督山却只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童了。
福尔摩斯低声唤道:“爱德蒙——”
“我的朋友,或许你是对的!”基督山低声说道,他的声音里正有某些东西在痛苦地分崩离析,“这些在我预料之外的可怕灾难正是我带来的,你曾问我说‘这还不够吗?’,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我怀疑我已经做得太过了!”
这恐怕是第一次他产生这样明晰的质疑,这一刻他慎重正在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上帝的旨意,而他到底有没有权利做他所做的那些事情——难道上帝的旨意是造成现在这样的惨状吗?这意料之外的发展难道也在神的预料之中吗?
“爱德蒙,”福尔摩斯低声说道,这次他的语气比站在维尔福家族的墓地前的那次比起来要柔和许多了,“维尔福逼他的妻子做的事情,还有他的妻子出‘母爱’而做的那些事情,确实完全在你我的预料之外……”
但绝对是把自己苍白的头颅靠在了福尔摩斯的肩膀上,福尔摩斯能听见伯爵在颤抖着吸气,于是他闭嘴了。
片刻之后,基督山发出了一声颤抖的笑声。
“或者,我亲爱的朋友,”他闷声说道,“做你之前想要做的事情吧——把我带到法庭上去,带到检察官和陪审团的面前,让他们对我的行为作出判决。我知道你的安慰既无法说服我也无法开解你,那么再一次让法律来决定这一切吧——到现在为止,我在这座城市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就顺着你自己的心意去做接下来的事情吧!”
福尔摩斯没想到他会那么说,对于一个在之前很长时间以来都把这一切看做是上帝给予他的使命的人来说,基督山必定是在这可怕的惨剧面前受了很大一番打击,在心灰意冷的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话的。
(或许令他心灰意冷的最大原因是,他本以为在自己的复仇结束后他会感觉到欢乐、轻松和自由,但是此刻这三种情绪他都没有感觉到。他只感觉的了前路正陷入一片茫茫之中,而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宅中,一种忧郁的情绪笼罩了他,这让他再一次格外渴求起死亡来)
福尔摩斯的手依然坚定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片刻之后,基督山听见这过于聪慧的年轻人说:“我不会。”
福尔摩斯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假设你真的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一向认为人无论经受过多大的苦痛,都没有权力用这种方式剥夺别人的生命。我的朋友,我一直自认为是个理性的人,但是在眼下的情况下之下却不得不做出有违我的理念的选择……我不会那样做,我不会把你交给世俗的审判,因为从你造访君士坦丁堡的市场的那一刻开始,你我的命运就被紧紧绑在一起了。”
基督山肯定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而福尔摩斯则抬起一只手,有力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从力度到掌心的温度都很像是一个安慰。
“不如把我视为游离在这体系之外的审判官吧,亲爱的爱德蒙。”基督山伯爵听见那年轻人在他耳边这样说道,“我会监视着这个永远走在流放的旅程中的囚徒是否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而等到你被上帝接纳进天堂的时候,你的罪——倘若你真的有罪的话——就被赎清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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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到一些我对《基督山伯爵》非常我流的看法……我虽然确实很喜欢这本小说,但是一直非常不喜欢其中的两个部分。一个是基督山被维尔福家的惨案搞自闭了以后跑去之前关押自己的地牢忆苦思甜(。)以此来劝说自己“我做的是对的”的那段;另一个是他一直考验莫雷尔,直到确定对方确实会因为痛失所爱自杀之后才告诉他瓦朗蒂娜还活着那段。
就……我觉得何必呢(。
我不喜欢这些内容的原因可能是,这两段故事都给我很强烈的那种“伯爵觉得自己不太对于是迫切想证明自己是对的”的感觉,尤其是瓦朗蒂娜那事……讲真,爱人死了就得跟着殉情在伯爵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高尚品质啊!我不赞同!!!
……总而言之吧,这样那样的,因为《基督山伯爵》在让我开心的时候包含了太多的如鲠在喉了,结果导致这个故事夹带了过多私货,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或许(只是或许啊),后面还有番外,Aspirin说伯爵跟着老福走一下《临终的侦探》的剧情肯定也挺有意思的,我赞同她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