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见一面吧。见面说。”陈乔洲说。
“没有这个必要。”钟明珪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角, 说，“没其他的事情就挂了，我这边有事。”
“那我改天再联系你。”陈乔洲说。
“没必要。”钟明珪说，“挂了。”
挂断后, 钟明珪将手机搁回原处充电, 去厨房继续做饭。鲍桧在旁边叽叽喳喳,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没仔细听。
周若梅过世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他俩不但是多年的同学, 小时候还住在一个家属院儿, 两家大人有来有往。
他和她是大人眼里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常常被打趣, 直到周若梅宣布和陈乔洲恋爱、结婚。
婚后没几年，周若梅和陈乔洲就移民欧洲了。又过了几年, 周家被牵扯进一串挺大的事儿，调查期间，周若梅的爸爸自杀，妈妈抑郁而终。
去年底，周若梅因病去世，在国外下葬。消息传到国内相关人耳朵里, 钟明珪他妈拐弯抹角地试探他的心情——她和其他一些人多多少少地怀疑他是因为在和周若梅、陈乔洲的这段三角恋中失败被淘汰才宣称不婚主义。
其实, 确实和这段三角恋有关系, 但关系不是非常大，百分之三四十吧。而且，他们把一些关键地方的人物关系搞错了。
后来回想起，钟明珪和周若梅从小到大都是发小或兄妹的感情，并没有爱情，但那时候他俩打小被起哄, 很自然地被旁人洗了脑，稀里糊涂地觉得彼此确实是一对儿，等大学毕业就领证结婚。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上大学，他俩认识了同班同学陈乔洲。
抛开人品和家世不谈，陈乔洲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学生。当然，那时候钟明珪觉得陈乔洲的人品也很优秀。他出身贫寒，却自强不息，成绩优异，稳重开朗，很有上进心，还相貌清俊。
钟明珪和他是同寝室友，生活上相互照应，学习上良性竞争，彼此欣赏，无话不谈，很合得来。
陈乔洲家在外地一个很贫困的小县城里，他只在过年时回家，其他的节假日则留在学校当地复习或打工。
暑假学校关宿舍和一些举家团圆的节日，钟明珪会带他到自己家住。
钟明珪说不清这份友谊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总之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和陈乔洲在无人处牵手、拥抱，甚至差点接吻。
但快吻上时，陈乔洲忽然笑场了，钟明珪被他弄得也笑了起来，尴尬和羞涩冲散了暧昧，就没继续，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尝试。
那个年代，国内在这方面的思想风气比较保守，而且还讲究含蓄，他俩很有点儿柏拉图那意思，身边人愣是没一个看出来端倪的，只当他俩是好朋友。
钟明珪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后，主动地向周若梅提出了分手，省得耽误人家。她条件优异，就算顶着和钟明珪恋爱的名头，依旧有很多不错的男孩追求。
俩人之间确实没有真情实感的爱情，连手都没拉过，所以周若梅一点儿也不伤心，甚至还松了一口气，然后好奇地问钟明珪喜欢谁。
陈乔洲曾隐晦地表达对出柜的担忧。他承载着他家的希望，害怕同性恋的身份会影响到前程，所以目前不想让人知道，说等将来毕业后工作稳定了再说。钟明珪尊重并理解他的想法，就没对周若梅提起陈乔洲。
为防周若梅起疑，他甚至干脆没说自己喜欢的是男人，随口捏造了一个女生名字告诉周若梅，说这女生是外国人，他在因特网聊天室认识的。
周若梅觉得他过分时髦，很不看好这段跨国网恋，但见他坚持，寻思反正隔着网线，被骗个感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调侃了他几句，没多说别的什么。
不久，周若梅高调地宣布了她和陈乔洲的恋情。
据说，是陈乔洲追的她。
钟明珪震惊且迷茫地去问陈乔洲，陈乔洲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和周若梅在谈恋爱。
这把钟明珪整不会了。
他问陈乔洲不是在和自己谈恋爱吗，陈乔洲讶异地反问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场对话发展成了争执、争吵，主要是钟明珪自己在争在吵，陈乔洲几乎全程都是很无辜、很无奈的表情和语气，这令钟明珪一度怀疑自己是精神病患者，在这儿无理取闹，过去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钟明珪说要去找周若梅说清楚，陈乔洲才泄出些惊慌来，拉着钟明珪哀求，说这会毁掉他的人生，他和钟明珪不同，他不能任性，他一旦走错一步，就永无翻身之日……
他甚至以死相逼，并指责是钟明珪要逼他去死。
当时陈乔洲的情绪非常激动，拿着美术刀比在自己的手腕上，并且真的割出了血。
钟明珪那时候太年轻，怕他真想不开，怕真出人命，只好暂且应承不说此事。
没多久，陈乔洲找了个理由向学校申请搬出了寝室，在学校附近租房住。
钟明珪冷静了一段时间，左思右想，决定还是要将这件事告诉周若梅。
不料，周若梅听他说完，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他，问：“他都躲你躲得搬出宿舍了，你没必要这么做吧？”
钟明珪愣了下，问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若梅冷淡地说，“他不是男同，你不要搞他。”
“……”
钟明珪和周若梅的谈话也发展成了一场争吵，但这回是两个人都在吵了。
争吵中，钟明珪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上次钟明珪和陈乔洲闹翻后，陈乔洲隐晦地跟周若梅说钟明珪是男同，曾一厢情愿地追求他，常趁着寝室里没别人的时候搂他抱他甚至想要强吻他。
但他以前只当是钟明珪生性热情外放，虽然不喜欢这种行为，但不想伤害朋友感情，就忍着没说。
没想到，他和周若梅的恋情曝光后，钟明珪就发起疯来，质问陈乔洲为什么背叛自己。
陈乔洲怎么解释，钟明珪都不接受，偏执地认为陈乔洲应该是他的，甚至还试图强|奸陈乔洲。陈乔洲以死相逼才逃脱开。
周若梅听陈乔洲说这些，气得两只眼睛瞪圆，当时就想找钟明珪质问清楚。但陈乔洲出身寒微，不想惹事，怕引来钟明珪或其家人的报复，随便给他这样的小人物使个绊子，他的一生就毁了。
周若梅想想也是，就出钱给他在校外租了个房子住。
她原本打算放过钟明珪了，不料钟明珪居然还敢跑过来找她胡言乱语？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钟明珪试图向周若梅证明自己没说谎，可周若梅选择相信陈乔洲。
钟明珪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她却更信任陈乔洲。无论钟明珪怎么说，她都认定了钟明珪是求而不得变态了疯狂了。
钟明珪试图寻找能够证明自己和陈乔洲暧昧的东西，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找不到。他和陈乔洲的每张合照都非常自然和“正常”，不会令人由此想到或相信两人有超越朋友的关系；他们也没有给彼此写过情书。
到最后，钟明珪再一次怀疑起自己来。他怀疑是不是真的就像陈乔洲和周若梅所说，是他疯了在臆想。
爱情的背叛、友情的断绝和对自我的质疑令他生了场重病，休了一年学。
当他再次回到校园，陈乔洲和周若梅已经毕业，在周若梅父亲的资助下一起出国深造去了。
这些年，钟明珪再没有和那两个人见过面，只是偶尔从家人或老同学等人的口里听到些零碎的消息。
周若梅父亲的落马并没有过大地影响到她和陈乔洲。
坊间传言，巨额的资产早就跟着周若梅转移到了海外。而她父亲的自杀成全了多少人，换得了多少人情来庇佑独女在外的一世安好荣华，这是大家不好明说，却只要一个眼神和笑容就能心照不宣的事情。
……
吃完饭，做完简单的家务，钟明珪就洗漱了说想早点休息。
鲍桧以前就常往这边跑，在原来小傅的卧室过夜，如今不需要额外安顿。他听到钟明珪说困了，不耐烦地回了句“哦哦哦”，继续专心致志打游戏。
钟明珪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仍然可以听到一些游戏的声音。好像应该嫌烦的，但并没有。相反，他莫名地觉得有点儿声音挺好的。
他突然想起了老妈和老姐常给他“洗脑”说的那些话，说什么单身久了、浪够了，终归会觉得寂寞，终究还是想找个伴儿。
也许吧。
但“伴儿”的定义可以有很多，比如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伴儿，朋友之类。
他完全没有办法接受不是出于纯粹的爱情的婚姻或性关系，而俗世中大多数人都是出于很世俗、很现实的东西去考虑这两样。
胡思乱想了一通，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游戏白噪音，钟明珪昏昏欲睡。
就在他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摸自己的额头，睁眼一看，是鲍桧。
鲍桧见他醒了，问：“没感冒吧你？八点就睡觉？我给你弄点药吃不？”
“……谢谢，不用。”钟明珪说。
“你测温枪放哪儿了？我给你测测。我感觉你有点烧。”鲍桧说。
钟明珪不想跟他掰扯，直接说了测温枪的收纳地方，指望他测完没事儿就放自己睡觉。
鲍桧拿东西过来，给钟明珪测了下，很标准的三十七度。
“那你睡这么早干什么……”鲍桧嘀嘀咕咕了几句，起身说，“睡你的吧，我今晚不关门，你半夜有事儿就叫我啊。”
“你都测了我没发烧，我还能有什么事儿？”钟明珪问。
鲍桧嫌弃地说：“你这上了年纪的人说不一定的，我小时候家里隔壁住一老头儿，白天还牵仨狗在楼下遛呢，半夜睡着睡着就人没了。”
“……”
钟明珪觉得，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真有什么身体上的毛病，肯定是这小家伙气出来的。
他想了想，见缝插针地劝退：“所以，你想想，你跟我这老头儿在一起，说不定哪天半夜三更就发现我断气儿了，多恐怖啊，是吧？”
鲍桧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比他年轻挺多，没这么早。他八十八呢。而且，老子敢做这个决定，就敢承担后果，你不用担心这个，到时候实在要死可以安心地死。我不怕死人，好人死了还是好的。我妈头七的时候还回来看我了呢，就坐在我床边摸我脸，我一点都不怕。”
“……”
钟明珪默默地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