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乔洲陆陆续续又找了钟明珪几次, 不是打电话就是发短信。
钟明珪问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就像泥鳅似的滑不溜秋，半点暧昧的苗头都不透，只说想为了当年的事情道歉, 想修复知己情谊。
……像极了当年。
教训这种东西, 吃过一次就够了。第一次是年少无知, 如果是第二次还吃，那就蠢。
钟明珪自然不蠢。一开始他还想留点颜面, 毕竟都是这么大人了, 可陈乔洲没完没了的厚脸皮，他就直接说：“你现在已经道歉了, 事情可以结束了。知己不知己的，没必要修复, 也不能修复了。我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面，生活完全不同，没有共同话题，知不了己。别说了，你烦到我了。”
陈乔洲沉默了一阵，说：“我……也没多久的时间了。”
“……”
钟明珪怔了怔, 一时没说话。
陈乔洲在电话那头苦笑：“本来不想说的……我联系你, 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我早就料到你爱憎分明，不会轻易原谅我。但我时日无多……这些年，偶尔会听到你的消息，听说你一直独自在世界各处游历，一直没有成家。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若梅和我的缘故。所以, 我想在走之前，解开你的这个心结，也算是解开我自己的心结。”
半晌，钟明珪轻声问：“什么病？”
“也是癌症。”陈乔洲说。
……
鲍桧带着钟明珪和车回学校拖行李，他上个厕所出来，钟明珪人就不见了。气得他赶紧打电话过去，却一直占线。好不容易打通了，凶巴巴地问：“你干什么啊？！人呢？”
“不好意思，我刚有点事，出来接个电话。就回去。”钟明珪好脾气地说。
鲍桧不悦地坐在行李箱上抖着腿等钟明珪匆匆过来，问：“你刚抽烟去了？”
“嗯。你这鼻子这么灵啊？哈哈。”钟明珪笑着示意他下去，把行李箱让给自己来拿。
鲍桧跳到地上，拖起墙角小点儿的那个箱子，看着钟明珪：“你不是不抽烟吗？”
钟明珪讶异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抽烟？”
“你……哦，是薄耘说过，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了。”鲍桧撇撇嘴，“你是他舅，他不抽，你不应该也不抽吗？”
“你这逻辑挺好的，不要再用它推理问题了。”钟明珪打趣他，拉着箱子往外走，“行了，走吧，这个点了，路上看去哪儿吃个饭，省得回去做了。”
俩人在外吃了晚饭才回钟明珪的公寓，却在房子门口遇到了等在这里的不速之客。
——是个中年男人，保养得相对不错，但比起钟明珪逆生长的状态，这个人的身形、容貌和神态很明显能看出年龄来，顶多就是比寻常同龄人要瞧着显年轻点。和当年那个清瘦的青年人差别挺大的，一眼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可再一看，又觉得哪哪都不像。
钟明珪怔了怔，叫道：“陈乔洲？”随即皱起了眉头，“你查我？”
鲍桧原本没多想，听钟明珪这么问，顿时跟着皱起了眉头，同仇敌忾，把钟明珪往后拉开，迎上去，语气不善地质问：“你他妈谁啊？什么事儿啊？跟老子说说？”
“……没事没事。”钟明珪忙把鲍桧拉开，生怕他一言不合就动手，“认识的，老同学。”
“老同学？老同学查你干什么？你跟他借了钱不还啊？”鲍桧狐疑地扭头上下打量那人一番，哼道，“老倒是挺老……这你同学？你几岁上的学啊？”
“过后再跟你说，你先进去吧。”钟明珪看向陈乔洲，不冷不热地说，“麻烦让下，我开门。”
陈乔洲的目光在鲍桧和两个行李箱上来回张望了下，温和地笑了笑，一边从门前让开，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这位是……”
钟明珪生怕鲍桧瞎嚷嚷，正要赶着先说，还是让鲍桧抢先了：“我是——”
就在钟明珪想叹气的时候，听到鲍桧说：“——钟明珪外甥的兄弟。怎么了？你贵姓啊？找钟明珪干什么？”
“免贵姓陈，有些私事找你明珪叔。”陈乔洲说。
鲍桧上下打量他一阵，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被钟明珪给推进门了。鲍桧正要出去，一大一小的行李箱被钟明珪眼疾手快地推了进来，逼得他只能后退。
“你把行李整理下吧……想干什么干什么，自便。”钟明珪说着，关上了门，但他能想象到鲍桧肯定会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
——事实上，鲍桧确实这么做了。
钟明珪看着陈乔洲，轻轻地叹了声气，“楼下有间咖啡馆，过去说吧。”
两人在咖啡馆里寻了个角落，周围没什么人，绿植和其他东西遮挡着，身后音箱里放着音乐，谈话内容很难被别人听到。
不过，如果是鲍桧在这里，就说不一定了，毕竟这小孩儿喜欢嚷嚷。
钟明珪想到这点，不由笑了笑。
陈乔洲细细地看着他，犹豫了下，问：“那个小孩儿……算了，这是你的隐私，我也许不该问。”
钟明珪回过神，淡了笑容，看向陈乔洲，语气平静地说：“你确实不该问，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陈先生，你很严重地侵犯了我的隐私，我现在很生气。”
“抱歉。但我没有找人查你，只是问了一下Andy Wong而已，他来过你这儿，不是吗？”陈乔洲笑着说。
Andy Wong是他们大一时在大学英语角认识的来中交换生学长，没多久因事提早回国，这些年和他们保持着友好的联系，但并不知道他俩的纠纷。
咖啡送上来了，钟明珪一时没说话，等服务生离开才开口：“行了，你现在见到我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陈乔洲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轻声说：“这些年，我没有对不起若梅过。和她在一起后，我对她很忠诚。直到她过世，我都在好好地照顾她。”
“所以？”
“……没有所以。”陈乔洲忽然叹了声气，摊了摊手，苦笑道，“来之前，我想跟你说，所以我们在一起不算背叛若梅，不必为此背负心理包袱。可看到你和那个小孩儿之后，忽然觉得，也许你确实已经走出来了。”停了下，说，“我确实没有找人调查过你，否则，我就不来这趟自取其辱了。”
钟明珪没解释鲍桧的事，淡淡道：“珍惜、过好你之后的每一天吧。实话告诉你，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记挂旧事。当年我确实很在意，为此生病、休学，但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如今你对于我而言，只是一段过去了的不愉快的回忆，忘了最好，倘若忘不了，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它不会影响到我未来的生活。”
陈乔洲原本就有些病容憔悴，此刻听了这番话，脸色越发苍白，眼中暗淡无光，甚至羞于再看钟明珪。
他越发地后悔来这一趟了。
或许，他真的该先找人调查清楚，至少看一看钟明珪的照片。
——他听Andy Wong和一些老同学偶尔提起钟明珪的状态很好，和他们像两辈人，但他以为这其中客套、夸张的成分很大，他平日也被人这样恭维，不过是场面话。
可今日见面，他才发现，那些人是照实说话。
钟明珪整个人充满了旺盛的活力、生命力，蓬勃得像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好像还没出学校，眼神中依旧热烈纯粹，没有丝毫的世俗沧桑和疲惫。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如此。
如果说是只是财富的原因，他这些年也有很富足的生活——虽然周若梅在遗嘱里狠狠地耍了他一通：只留给他一套伦敦市郊的一室公寓，他再婚前每月可领二百五十欧元，其他全部捐献给慈善机构——但她在生前没有泄露出任何异样，对他和他的家人出手都很慷慨。
但无论是他还是周若梅，包括他们身边来往的非富即贵的同龄人，到了这年纪，无论用多贵重的东西去保养，终究都不会再和年轻时一样。看在别人眼里，只会是“这个人保养得很好”，而不是“这个人居然到这个年纪了吗，完全看不出来”。
“我突然嫉妒起你来了。”陈乔洲低着头，笑着这么说，眼中有些水光闪烁。
钟明珪正喝着咖啡，闻言微微挑眉，不解地看他。
陈乔洲叹了声气：“其实，很多年前就嫉妒你了……我对你的感情太复杂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钟明珪端起杯子，垂眸慢慢地继续喝，直到喝完，他放下咖啡杯，看了看时间，问：“还有别的事情吗？我有一些线上的工作没有完成。”
陈乔洲深呼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买单吧。”钟明珪将钱搁在桌上，起身正要离开座位，听到陈乔洲问：“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我有没有真的爱过你吗？”
钟明珪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用问。你没有。”
陈乔洲皱眉：“我有。”
“你没有。”钟明珪说，“会去故意伤害、利用对方的感情不配被称□□，少你大爷的乱抬咖了，听了真叫人恶心，我又不是智障。”
陈乔洲：“……”
钟明珪转头潇洒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