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好一切之后,将士们又匆匆收拾出来了好几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客栈和房屋,暂时把伤员都安顿在了那边,陈放他们也住在那边。
现在整个城都属于他们了,随便他们住在哪里,但看着到处人去楼空的,只觉得更凄凉了。
陈放推开房门,走进去之后就径直的瘫坐在了地上,他真的很累,简直就是精疲力尽。
这个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房间,根本不需要什么床,哪怕是在地上,或许他也能睡着。
拖着疲惫的身躯,明明已经精疲力到应该睁着眼也能睡着的地步,可偏偏此刻却又没有了睡意,他的心情还算挺很复杂,这一次卸林真的太险了,现在想想有些后怕,万一没保下卸林该如何,但也有侥幸,终究是保下卸林了。
他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战场,他其实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无数次想起霍麟。
他曾经无数次的救过霍麟,可能所有人都觉得霍麟没了他不行。
但实际上,霍麟才是陈放的信仰,是他没霍麟不行,霍麟不需要做什么,霍麟在那里,对他来说就是力量。
其实每一次战争,胜利是一种信仰,不让百姓受苦,但还有一种信仰,也很重要,他总是希望他和霍麟能够继续活下去,活着,至少他或许还能拥抱到霍麟。
陈放靠在门边,微微仰头,他把脑袋搭在墙壁上,他此刻有很多事要想,只是突然又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脑袋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空白。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在临北,历经了一场胜利之后,战士们是会聚在一起,大家一起喝酒或者聊天到天亮的。但显然,在这里,这一切都做不到。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他所熟悉的,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而且这一仗打下来,毕竟还是太惨烈了。
喝酒聊天都不现实,更不会有霍麟把他拥在怀里,轻笑又骄傲的称赞他真棒。
陈放靠着墙,沉默着放空自己,他就那样默默的呆了好一会儿,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又彻底的回过了神,像是如梦初醒般的,他又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扶着墙壁慢慢的起了身,然后走到门口,开了门,看见陈笙就站在门口。
他们许久不见,都来不及寒暄,来不及说些什么话,就匆忙投入了战斗之中,此刻看着陈笙站在他年轻,陈放心情有些涌动,却还是淡淡的笑了笑,“王爷,还不去休息吗?”
陈笙安静站在门口,看着安静的陈放,这一刻才突然真实地感觉到,原来他们都还活着,他们都还顽强又不挠的真的活下来了。
“你上药了吗?”站在门外的陈笙满脸的担忧,看着陈放有些愕然的表情,又了然地摇头轻笑,一看陈放的样子就是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不是来跟陈放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他就是过来看看陈放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看着陈放此刻的表情,他就知道陈放肯定又忘记了,陈放总是有这样的能力,连自己身上的伤都能忘记,陈放总是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总是这样不善待自己的身体。
陈放只是微怔了一下之后,很快就明白过来,陈笙这是来监督自己上药了没有。
陈放笑了笑,很诚实的摇了摇头,“刚才忙忘了,我一会儿就上。”
陈笙点了点头,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开口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陈笙这话好像挺正常的,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陈笙若是帮他上药,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陈笙这话又挺不正常的,特别是在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了彼此的心意之后,这话显得并不是那么的合适。
因为陈放知道陈笙心里对他是什么感觉?他回应不了,而陈笙也知道陈放对他心里又是什么感觉,陈放对他只是忠心和情义,所以这话一出来,其实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本该是尴尬的话题,可是陈放抬眸看着陈笙,陈笙此刻却满脸都是坦然,好像刚才自己那一瞬间的多想,才真的是想多了。
陈笙还是一如从前,只是关心着,他从陈笙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越界的神情。
看着陈放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尴尬和抗拒,陈笙有些无奈的摇头,然后笑了笑,“还是我来吧,我可不相信你会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你不能再这么对自己了。”
陈放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笑着点了点头,“那麻烦王爷了……”
陈笙点了点头,笑了笑,刚想踏进房门,突然感觉风一样的有个身影已经站在了身侧。
“王爷,这大半夜的,还是我来吧……”站在门口的人是大黑,大黑双手抱胸微微扬着下巴看着陈笙,他也知道是大半夜了,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的理所当然。
“你也折腾这么久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大黑看着陈笙,似乎是笑了笑,但有笑得并不十分真诚,他没过多理会陈笙此刻的表情,只是径直抬脚踏进去,然后把手搭放在陈放的肩膀上,一抬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陈笙看着在自己眼前被关上的门,有些不可思议,回过神来,又摇着头笑了笑。
大黑还是如此,完全不受控制,而且经历了这么一仗,也只有他还精力满满的。
陈放看着门被关上也很是无奈,他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责备的话。
但是看着大黑似笑非笑的脸,突然又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一直以来大黑不就是这样吗?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道理。
“行了,别看了,我先给你上药吧……”大黑说这话的时候,径直的把陈放往床边带去。
走到床边,大黑微仰着下巴瞟了一眼床,示意陈放坐下。
陈放看着大黑,然后有些认命地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看着大黑对他这熟悉的神情和态度,这肯定不是对陈放的,而是对苏敛的关心。
大黑点了点头,“知道了,陈笙都告诉我了……”大黑看着陈放,似乎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把人按坐在了床边,他微微俯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陈放,“现在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我先给你上药。”
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大黑比陈笙更清楚,陈放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陈放看着大黑的眼睛,大黑似乎成熟了一些,陈放轻笑着点了点头,“好……”
陈放答应的时候,脸上看上去很安然,大黑是他完全可以信赖的人,大黑以前也给他上过药,他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大黑以前也总是边上药边埋怨,谁让陈放是整个临北最频繁受伤的人,他一直都那么拼命。
陈放刚坐下,大黑都还来不及给他上药,门又被敲响了,大黑拍了拍陈放肩膀示意他坐着别动,他自己黑着脸走过去开了门,不出他所料,门口又是陈笙,只是陈笙手里多了几瓶药。
“我这还有些药,看看能不能用上?”陈笙脸上还是担忧。
“谢谢了,王爷你去睡吧,别跟我们这些打仗惯了的人耗着了……”大黑径直把陈笙手里的药抽走,然后转身又毫不留情的关上了房门。
再坐到床边的时候,大黑满脸不爽,他把药重重的放在一旁桌上,大黑心里有些火大,他最烦陈笙那副模样了,跟个菩萨似的。
菩萨就是他那样的,看似普渡众人,其实就坐着动动嘴皮子,什么都没做。
“行了,衣服脱了,上药……”大黑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陈放。
门再一次响起的时候,大黑真的就有些忍无可忍了,他把刚拿起来的药又重重拍桌上,然后走过去,气呼呼的拉开了门,“你是不是没完没……”
大黑顿住了,他以为还是陈笙,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大黑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才又垂了眸子,“将军……”
大黑看着眼前的人,情绪复杂,他对这个人又敬又恨,又烦又无奈,但是真站他眼前了,却也还是不自觉让他有些发怂。
“回去休息吧……”这回这话又被还给他了,大黑回头往里看了一眼,此刻陈放也正看着门口,他能看见站在门口无奈的大黑,也能透过大黑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
一眼心脏便骤然跳跃了起来,四目相对着。
“他受伤了啊……”大黑有些不满又不甘的还是踏了出去,霍麟只是淡淡点了头。
这回换成了大黑,脚踏出去都没站稳,门砰的在身后就关上了。
大黑骂骂咧咧的离开的,简直见了鬼了。
陈放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不会动了,明明心脏跳得那般快,他却只能继续傻坐在那里。
“过来……让我抱抱……”霍麟走了两步之后突然停下脚步,他朝陈放张开了双臂。
陈放愣在那里,心底却一阵一阵的在沸腾,他看着霍麟朝自己张开手臂。
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霍麟朝他身手他总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
原来他对霍麟的爱始终如故,别说霍麟朝他伸手了,霍麟让他去死,可能他都还是无怨无悔。
陈放看着霍麟,身体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刚准备起身奔向霍麟,霍麟却突然自己快步的走了过去,然后一把把人给抱住了。
陈放能够感觉到霍麟此刻砰砰的心跳声,还带着风尘仆仆的陪伴和急切。
“将军,你怎么来了?”好一会儿,陈放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霍麟这个时候出现,带给他的绝不仅仅是心跳,还是后知后觉的委屈,一个人面对战场的委屈,霍麟抬手轻揉着他的后脑,侧头在他的发上亲了一口,“宝贝,你真棒……”
在来的路上,看着后退逃离的百姓,然后靠近之后听说这里状况时,霍麟心里除了担忧急切还有浓浓的骄傲感,强大到能够拯救卸林的人,是他的宝贝。
听霍麟说这话,陈放忍不住鼻头发酸,面对那么强劲的对手时都不曾如此,此刻却让他好像脆弱,霍麟感觉到了陈放此刻的情绪,突然把人一把抱着放到了床上。
霍麟把陈放放在床边,自己蹲跪着在床边,他微微放开一些陈放,然后四目相对着。
“卸林现在这样就是因为宣国局势发生了变化,这个时候可能临北周边也虎视耽耽,所以临北的军队不能动。但是,我想来看看你……”
霍麟回答了陈放之前的问题,却显得有些委屈,就只是想来看看他而已,就只是想见他而已。
他这一路而来,想见到陈放的念头十分的强烈,想见陈放,想见他的苏敛。
“你一个人来的?”陈放诧异着。
霍麟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委屈了,“一刻不曾停歇,但是还是没能赶上跟你并肩作战。”
陈放此刻情绪更加不可控了,他觉得他眼睛已经模糊了,他深吸一口气只能抱住了霍麟,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让霍麟看见他发红的眼睛。
“你气消了吗?”霍麟任由他抱着,然后开口问他。
陈放失笑着,“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本来就是陈放把他抓回临北的,怎么能怪他,怎么会生气?
这个时候真正该生气的应该是霍麟才对,霍麟却还风尘仆仆的赶来看他。
霍麟微微放开陈放,然后再一次一眨不眨的看着陈放的脸,指尖轻按在陈放的唇上,轻轻揉揉的轻按了一下,霍麟开口时温柔到了极点,“我是说,苏敛的气消了吗?”
陈放微微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霍麟的吻已经凑上来了。
这一刻霍麟的气息温柔到了极点,明明霍麟的吻一点也不温柔,带着丝丝的急切和酸涩。
霍麟此刻真的很心酸,酸到了极点,他的苏敛终于还是回来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了,但是上天对他还算不错,苏敛还在,那么一切也就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