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们得从头开始分析这一串事情。”
宗时礼咬着电子笔的尾端， 看着面前一大堆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数据图。
“你们情报网不错啊， 连他都找了出来？”
安格尔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把电子资料递给一旁的路伊看。
——上面赫然是齐永的身份资料。
齐永，男， 地球裔， 52岁， 未婚。出身于地球的一个普通家庭，早年父母双双失去工作，自主创业，跑起了物流行业， 在事业上升期因为意外而再度破产。同时接触到巴别塔教的传教士……
“竟然这么早就信教了……”
安格尔喃喃道。
路伊猛然想起之前在13号遭到毁灭时齐永激动之下喊的那一句“巴别在上”， 原来这么早就埋下了种子。
“说起来，信教的那小子呢？”安格尔把视线收回来， 看了眼之前关押乔治的房间， “他出来时看上去心情不错啊，你又支使人家干什么去了？”
“别这样叫他， 人家好歹也是有正儿八经的名字， 就算你不记得名字， 好歹用‘我们可爱的骑士’代替嘛。”宗时礼微微一笑：“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像欺压员工毫无人情味的老板嘛。说实话， 像我这种愿意让员工在家办公的老板已经不多见了。”
安格尔泛起一阵恶寒：“可爱的骑士……”
她不自在地抖了抖，调侃道：“说起来你没看他写出来的东西吗？‘圣骑’只是外面的叫法， 宗教内部对他们这类人可是正儿八经的有单独的称呼呢。”
路伊诧异地打断安格尔的话，看向宗时礼：“你就这么让他回巴别塔教了？”
宗时礼明白她的潜台词。
既没有在乔治身上安追踪器，又没有让他主动暴露巴别塔教的藏身点， 无论怎么说都觉得太宽和了。
“唔……怎么说呢？”
宗时礼托腮想了想：“信仰毁灭的人比拥有信仰更容易控制。”
她冲路伊眨了眨眼睛：“我相信他。”
路伊浑身一僵，安格尔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连忙双手搭在路伊的后背上：“那你的信任真是太不值钱了。”
宗时礼了然点头：“所以我穷。”
越戈：“……”
路伊突然把面前的文件一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似乎有些不耐烦。
“13号，巴别塔，黑死病，联邦，军方，人体试验，我，安格尔，西洛伊斯。”
薄薄的嘴唇飞快吐出几个关键词，把话题重新扯了回来，反问道：“联系点？”
“你急个什么，这种东西就是要慢慢捋才有头绪。”
越戈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路伊的短发：“否则就算你现在是短发也会容易头秃的！”
路伊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我再确认一下，13号治疗室里面用的‘治疗方法’，是针对精神网的对吗？”
宗时礼抬了抬眼皮，望向路伊。
“巴别塔在抓你，是因为西洛伊斯之种。”宗时礼循循善诱。
“而军方和政府在抓你，是因为13号的实验体出逃。”她又看向安格尔，“而路伊和你既然都曾是实验体的一种，那没有理由只抓你一个人——除非你身上有一些特别的东西。”
安格尔低低笑了起来：“他们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我遭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折磨还没有变成植物人。”
“就是这个道理。”
宗时礼点点头。
“而你们也提到过，感染了黑死病毒的那些‘虫人’，的确让你们感到了不适。”宗时礼在“黑死病毒”和“军方”几个字上画了一条连线，“除了死气，还有对精神网的逼迫？”
一提及着一块，路伊就瞬间想到了那夜的激战。
死气和逼迫。
那天晚上……
她的确从两种生物上感到了类似的气息。
“虫人和伊凡科提——大统领……阿尔米所收到的‘礼物’，给我的感觉的确很相似。”
路伊揉着太阳穴，觉得光是回忆就足以让人不悦。
不惧死亡，异常强大的肉体，痛觉神经的缺失，还有统一的行动，对唯一命令的无条件服从。
兼具机器的耐用性和士兵的忠诚度，如果能够批量生产，绝对能够在战争机器里登上顶峰。
可是据安格尔在自由联盟那儿听到的说法，感染了黑死病的虫人生命时长也是格外的短暂。
就是不知道狄凡科提是不是同样的情况……
“同样的情况……”
路伊嘴里呢喃着，整个人突然一愣，“同样？”
她猛地看向安格尔：“当初在阿尔米的实验室里，洛克说投影出来的数据有一部分是他的研究范围？”
路伊双手抓着安格尔，眼里闪过一丝炽热：“他做什么研究？”
“大脑……神经……精神……网？”
安格尔不确定地说道：“他的那些记录语言都是自创的，根本就看不明白，但是在13号能做东西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说着说着，也愣住了：“他当初留在了自由联盟，好像凭借大量的经验加入了波依德主导的研究团队？”
波依德主导的研究——是黑死病毒的研究无疑。
一个是病毒的名称，一个是有关大脑的研究，什么样的情况下二者才会有共同点？
除非，冠以黑死之名的，本身就和大脑有关。
如果说13号整个星球都是研究的一部分，那么再深入一点，这些东西的共同点，只有可能是精神网。
而西洛伊斯的最核心的本质之一……
路伊和安格尔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精神共享。
答案呼之欲出。
“呀……这可真是……”
宗时礼手上不停转着的笔也在此刻停了下来，啪嗒一下掉在桌面上，在电子屏幕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墨迹。
“啃到了一块硬骨头呢。”
越戈也稍微收敛了神情，玩笑都开得不太自然。
统一的精神网，精神共享，如果是天然存在的族裔，譬如西洛伊斯，倒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果有人刻意地去培养寻求这种东西……没有设置最高决策人还好，可若是一旦起了心思——
共享随时可能变成控制。
“哎呀，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安格尔突然站起来从后排的书架上找到一本积满了灰尘的《圣典》。
“宗教故事合集？”越戈哑然，“你找它做什么？”
“刚才被路伊岔过去了。”书页在安格尔的手指间哗啦啦地作响，“你们还记得我们可爱的骑士先生自称在宗教里称呼吗？”
“以萨里。”路伊平静地接了一句。
“没错，就是这个。”
安格尔把《圣典》摊到一页，众人的视线纷纷凝在放大的标题上：
以萨（撒）里之祭。
传说人们为了建造能够抵达上天的巴别塔，惹怒了神灵。通天塔被摧毁，而组织者萨特也被囚禁在代替品的塔内，终身不得迈出一步。
人们为了取得神灵的原谅，重新建造了一座注定残缺的镂空高塔，在即将竣工的时候，当时的萨特祭祀主动带领人们摧毁塔顶，从而与神灵达成和解。
塔顶被毁，但塔身没有。
神灵允许人们终有一天能够彼此交流建成高塔，但前提是必须忍受数以日记的苦难和历练。
“在巴别塔教的故事里，有三个耳熟能详的寓言。”
安格尔冷笑着看着一旁的另一个寓言故事，念道：“第一座塔是囚禁祭司的欺骗品，第二座塔则是触怒的真身，第三座塔则是和解的献祭。”
“狄凡科提之囚，巴别之死，以萨里之祭。”
残次品，真品，祭祀品。
路伊冷笑一声：“残次品……吗？”
难怪，阿尔米当初会给那个东西取这么一个名字。
她早就知道，可是一直没有把它和宗教势力联系起来。
身为生物的残缺性，毋庸置疑。
“阿尔米不会主动寻求这种东西。”
路伊转身就在同步的信息板上把“军方”画了一个大大的“X”。
“他们只会考虑到自己星球的军事范畴，即便参与了，也只是基于对‘军事武器’的目的参加。但是这个实验范畴已经超出了阿尔米星的控制范围，所以绝对不是他们在主导。”
精神控制最重要落脚在“控制”上面。
向来以严密的军衔等级和服从忠诚为著称的阿尔米觉得不会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面动心思。
“同意。”
安格尔点点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把剩下的几个文字画了个圈，圈在了一起，重新排列。
“那么，白鸽，海盗，高塔——”
宗时礼兴致盎然：“哪一个在主导？”
“还是说，不约而同？”路伊眉头紧锁，提出第二种可能性。
宗时礼诧异地看着路伊，笑着调侃：“很少见你对事情这么关心。”
路伊下唇抿成一条直线：“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精神共享或者是精神控制之类的，那么我和安格尔不管跑到哪里去一定甩不开这些人。”
她的语气闪过一丝不耐烦：“我讨厌麻烦。”
安格尔吹了声口哨，赞同地眯起眼睛，暗红色的瞳孔里杀意尽显：“尤其是甩不掉的麻烦。”
甩掉麻烦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解决它。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
宗时礼笑了笑，红唇微起，像是猎犬嗅到了肉香：“我们简直就是为麻烦而生的呢。”
她站起来，不顾越戈的反对，冲路伊伸出手：“合作愉快？”
路伊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个女人。
三方势力不管和哪一个扯上关系都够人扒一层皮，没见着有上赶着去蹚浑水的人。
路伊打心眼里觉得宗时礼如果碰到了齐永，也会被认为脑袋不正常而被关进13号星球的一类人。
她伸出手，轻轻回握住宗时礼，嘴角微挑：“合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