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挽堂里出来,林千连脚步都还是虚的,像是被架在过山车上兜了一圈,被室外柔和的阳光照了会儿,才缓慢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吹了吹手心黏着的冷汗。
韩东恰好在此刻来了消息。
“怎么样,吃过了吗?聊离婚的事儿了吗?”
林千下意识手按下了肚子,早上过来因为要坐车就没吃什么东西,刚刚又和温知寒说了半天的话,不提还好,这一提,顿时感觉饿得直叫唤。
“聊了。”
韩东立马一个语音拨过来。
“怎么说?”
“一会儿和你讲吧,我先吃饭去。”
未免他担心,林千边走边拣着重点先说了一句:“温知寒没要抢抚养权。”
对面明显松了口气。
“那行,算他还是个人。”
林千没吱声,继续往前走,脑海里不知不觉又浮现起方才温知寒沉声静息的模样,再回想起来,不管韩东怎么打预防针,怎么提醒他多加防备,好像……就算刚刚这点有过一瞬间的害怕和无助,但其实从心底他都是信温知寒的。
……
怎么还记吃不记打呢林千!
他甩甩头,加快脚步,按住语音键开始摆烂:“我跟你说,温知寒这人骨子里太傲了,恃强凌弱这种事可能都不惜得做……我都这么弱了他还好意思再欺负我吗……”
-
午宴安排在对面楼的一层,需要穿过一个很宽的广场,跟着指示牌过去很容易找到。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过去了,一路静静悄悄。
林千进去前停下给秦助发了个消息,问温阳在哪桌。没等对方回复,远处忽地传来一道高低循环、持续不停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回头,墓园大门口的铁栅栏处停下了一辆救护车,蓝灯闪烁不止,两三秒后,从车上下来三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急救人员。
有人出事了?
耳边某根神经突突一跳,林千像是有感应般立即抄起了手机,几乎就在同一秒,秦助的消息回过来。
“温阳刚刚忽然肚子疼,现场有学医的看了,像是急性阑尾炎。”
阑尾炎??
林千一瞬间回忆起两小时前陪温阳去洗手间的事儿。
所以那会儿不是单纯受凉闹肚子吗?
他深吸了口气,太阳穴似乎跳得更加强烈了。当即就想冲进去,可一靠近门就听见里面混乱不堪的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再往里挤多半也没什么用,于是赶紧将两扇大门推开,而后转身垫着脚,伸长双臂拼命挥动,对着远处赶来的急救员大喊起来:
“这里——这里!”
对方在听到呼喊后径直朝林千的方向奔来,已经有工作人员出现疏散人群,给他们留好了通道。林千等在门口,不一会儿,两个人抬着担架快步出来,和他擦肩而过。
围在担架周围的有温知寒和秦助理,以及这边的几个工作人员,还有今天来宾中从事医护行业的,林千追上去,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担架上的温阳——他身体蜷起来,侧躺着,手紧紧按着小腹处,五官都似乎被疼得皱缩在一起,额头上遍布冷汗,却依旧不声不响。
一行人将温阳送上救护车后,出来一名护士在车尾处大喊:“哪位是家属?一起上来!一个就行!”
林千站在最外围,下意识高举起了手就要往前面挤,可情况混乱,前面的人不认识他没有让,他着急起来,随即就看见最靠得最近的温知寒,一把攀住车框,不假思索:“我是他爸爸。”
“好,那你上来。”
林千看着温知寒上了车,大脑空白一瞬,反应过来后,嘴唇止不住地轻颤:“温、温知寒……”
车开始发动,在场其他人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喧闹声平息了些。
可意料之外的,救护车没有立刻就开走,驶出去不到十米,又刹停了。车门奇迹般地重新打开,从上面跳下一个挺拔矫健的身影,几步来到林千眼前。
林千怔怔与温知寒对望一眼,对方没多解释,当即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推到护士眼前。
“他也是小孩爸爸,换他上去。”
一时间,林千好像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后面托着腰抱了起来,身体悬空了两秒,再落地就已经坐在了救护车上。
“你跟救护车先过去,我和秦助一会儿自己开车。”
温知寒站在车下拍了拍他的手。
“照顾好温阳。”
-
砚山远离市郊,不过幸好因为周边就有一所大学附属医院,人少车少,路况很好,几分钟后就赶到了医院。
温阳意识还算清醒,在看到林千上车后,惨白的小脸稍稍安定了些,虽然疼得没力气说话,但一直攥着林千的手,直到被推进急诊室。
林千跑了一路,停在急诊室门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被纳入胸腔,和嗓子眼里反出的腥甜混在一起,异样的难受。
他不得不坐着缓了会儿。
等温知寒和秦助赶到时,基本已经确定是急性阑尾炎,在紧急准备手术了。温知寒嘱托秦助去补办一些相应的手续,在二楼楼梯口远远地望见颓然坐着的林千,不禁放慢了脚步。
“情况还行吗?”
林千疲惫地点了点头:“没事,小手术。”
温知寒轻轻“嗯”了一声,站在他身边,默不作声地扫过去一眼。
对方脸色苍白,嘴唇干涩。
顿几秒,从怀里摸出一袋面包递过去——刚刚路过便利店时停下买的,救护车已经赶去医院,不差他们一两分钟,而林千似乎一直没去吃饭,这会儿多半会饿,顺手带上,有备无患。
甚至还多花了一秒钟选口味。
林千明显心思不在,他的话如耳旁风似的飘过去,接了面包却没立刻吃,随手塞进了怀里,而后双手捂住脸,用力地揉了半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悠悠望向温知寒。
“温知寒,都怪你。”
他用力把面包砸回去。
“怎么才交给你一会儿工夫温阳就出事?”
温知寒没避让,面包直直地砸在他胳膊上,“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片刻后,他弯了腰,安静地将面包捡起来,用手拍了拍包装。
他知道林千不是真的在怪他,只是有点情绪要宣泄,他恰好在这儿,被抓来当了出气包——少有人敢拿他温知寒当出气包。
忍不住咂了下嘴。
偶尔,温知寒自认脾气还行,算林千这回运气好。
“好了,我是坏蛋,我是废物,都怪我。”
也不是在哄他,温知寒心想。酒席是他准备的,人是他邀请的,作为主人安抚安抚,很合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逻辑完美,无可挑剔。
再开口关心,都莫名有底气许多。
——“先吃东西,小心低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