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左右是温阳睡觉的时间,叫小卫的omega护士姐姐过来查完房,走之前还给温阳留了一大盒巧克力,祝他生日快乐。林千带着温阳洗漱完后就熄了灯,躺到了陪护床上。
不一会儿,身旁传来小孩细密绵长的呼吸声,林千闭着眼酝酿了好一会儿的睡意,却被不时笃笃作响的窗户闹得不得平静。
外面风太大了。
林千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天气预报看了眼,醒目的大风预警,得到后半夜才能停。
不过好在明天是个不错的晴天,他已经和韩东温阳都商量过,明天先去医院附近的公园走一走,听护士小卫说,那个公园里有一大片山茶还在花期,很值得去看看。回来在病房切蛋糕,给这一周悉心照顾的魏医生和护士送两块,然后再出院回家。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病房外的楼道光沿着门缝透进来,屏幕亮度尽管已经调整过,可还是有些刺眼,林千微微眯起一点眼睛,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
他偶尔会打开看看的社交软件给他推送了一条本地热门,正要划过去,却被配图中眼熟的环境吸引住目光。
是那天的画廊。
图片被加了滤镜,更加梦幻华丽,另外三张照片,林千一张张划过去,分别是寒老师压轴的那副画,一个男人的侧身像,以及一张遮了半张脸的自拍。
他从这张自拍的眉眼认出这个博主,应该就是那天和温知寒喝咖啡的omega,名字叫宋临。
顺手点开评论,头几条无一例外都是在八卦侧身男人的。因为没有拍到脸,有人以为那张就是宋临自己的他拍,可很快就被人反驳,从身材比例到服装配饰都和宋临本人有出入,言之凿凿,且宋临也没有出来认证。
这条动态是昨天就发了的,侧身男人是温知寒的事情早就被扒了出来,最新的转发是有人发现了新的盲点,说温知寒和宋临各自佩戴的手表,是情侣款。
林千睡不着,放大图片,把表盘上有些模糊的英文字母一个个记下来,去购物软件里一搜索,确实是同一个款式的不同颜色,说不上是情侣款。
但也足够惹人遐想了。
林千莫名地吐出一口气来,一下锁了屏,丢开手机,抬起胳膊用手背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无数复杂的情绪千丝百绕。
下午和韩东说起温知寒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办法来给温阳过生日时,韩东没有很意外,但看出他的不对劲,于是问了下:“我就随口一提,也没真指望他来,怎么反倒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当时林千张嘴着急反驳,可好像怎么辩解都显得怪怪的,沉默半晌,语气里尽是挫败:“我不知道,我好像很容易对他产生期待。”
“让魏医生给你开点药吧,这是病,得治。”
韩东玩笑开完就自然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可这会儿却又不由自主地被他自己翻出来。
到底为什么呢?
林千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空白一片的墙壁。
他想,可能是因为至今为止,他人生中最不可思议、最宛若梦境的经历,都是温知寒给的,身体的潜意识还停留在一个非常强大的惯性作用中,难以轻易甩脱吧。
*
一个多小时过去,林千仍旧半梦半醒,睡不踏实,干脆蹑手蹑脚起来,想去医院门口的小超市里买点牛奶试试能不能助眠。
他没换睡衣,披了件宽大的羽绒服,戴上枚口罩就下了楼,在值班室和正在打盹的小卫打了个声招呼。
小卫动了动酸胀的脖子,冲他挥了挥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温先生上去找你了吗?”
林千没听清,“什么?”
“没去吗?”小卫不由地抓了抓头发,“我刚刚出门买宵夜在门口碰到他,以为他是要上来找你和温阳的,但我和他说你们已经睡了,可能得先发个消息问一下——他没上去吗?”
林千摇摇头,摸出手机确认了下,确实没有任何新消息。
小卫想了下,又说:“那可能是已经走了吧,挺晚的了。”
林千不由地朝医院门口望了眼,但无奈还是太远,只能勉强看见医院大门,外面夜色深笼,隐隐还有低低的风声。
“也是,风太大了。”
林千拢了下外套往外走,一出门就被风扑了个满面,宽松的睡裤被吹得紧贴在腿上。艰难地下了两级台阶后,他有些打起退堂鼓。
要不算了,回去弄点水喝也行。
正准备转身时,不远处一辆匿在夜色中的车忽然打了几下双闪,而后缓缓动起来,转了个弯,停在台阶下,车窗倏地降下来。
“林千。”
温知寒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林千微微一愣,恍若幻听,而后反应过来,两步跳下台阶,站到车窗前:“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医院?”
温知寒没回答他,紧接着林千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车门开了。
“先上来。”
林千犹豫一瞬还是上了车,只是他三十块钱买来的灰色条纹棉拖踩在副驾的皮革脚垫上时,稍稍有些心虚,偷瞟一眼温知寒,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目光从他全身滑过,最后落到他裸露的后脚跟上,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下。
“怎么出来袜子也不穿?还是冬天,你的脚还要吗?”
林千调整好语气:“……我就出来买瓶奶,门口,很快的——你来有什么事吗?”
温知寒眉心依旧拧着,像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条毯子丢过去,边丢边说:“我给温阳买了点东西。”
“给温阳?不是上午就买过礼物了吗?”
林千还以为会是秦助理明天再送过来。
温知寒没看他,略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考虑怎么组织语言,半晌过去,才开口说:“温阳今年九岁,前八年我都不在,想把礼物都补给他,算上利息,一共十个礼物,在后备厢和后座。”
“十个??”
林千往车后座一看,果然整整齐齐堆放着五六个包装盒,剩下的应该就都是在后备厢里。
“本来买完差不多才到饭点,但回来路上遇到交通管制,绕了很久,到医院的时候看你们窗子,已经关灯了,就没上去。”
“……那你就一直等在这里吗?”
林千想起方才小卫的意思,温知寒应该等了有一会儿。
他侧头看去,目光正巧落到问温知寒手腕处的表盘上,顿了下,莫名有点生气,坐起来些,语气稍急,“都不知道给我发个微信吗?微信加了干什么的?不会发干脆删了。”
温知寒顿了下,喉结轻轻一滚:“怕你们都睡了,我准备自己想想别的办法来着。”
“……那你想到了吗?”
“没——”温知寒瞥来一眼,“我对你向来很难有什么好办法。”
“……”
林千稳了稳情绪,支起手指按揉了会儿太阳穴,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发个微信试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如果睡了,也不会吵到我。我当你多能耐,既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还不赶紧回去,明天再送过来也是一样的……”他说着说着忽地一顿,咧了下嘴,“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明天要出差,那让秦助理送过来不就行了吗……”
“林千。”
温知寒出声打断了他,欲言又止,双手交叠放着,右手食指一下接一下,无声地敲着。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明天的工作我推了——”温知寒食指一停,头依旧未抬,声音缓缓的,“我还能过来给温阳过生日吗?”
林千一堆话被他轻而易举地打散,刹那间有些恍惚,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遍布全身,不禁抬头看了温知寒几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次寒老师组织立春踏青写生,草长莺飞,阳光洒在晃动起伏的湖水上,波光粼粼。结束时,班委组织合影留念,温知寒来接寒老师,到的早了些,打闹欢笑的声音瞬时一收,所有人无比矜持起来。
有人提议让温知寒也来合影,他看了看母亲,点头同意。
林千站在队列西侧倒数第二排边缘位置,与温知寒是相对较远的对角线,可温知寒却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径直走了过来。
林千背脊微僵,不由地紧张,随即听见有人问:“同学,我能站在你身边吗?”
直到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声时,他才回过神来,混乱地点点头,往旁边缩缩,眼睛从那一刻开始就再没敢乱晃,一劲盯着远处的镜头。
而温知寒的那句话像有魔力一般,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了好多好多遍。
从第一次在画室给他们当模特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从他人口中断断续续得知了很多关于温知寒的不寻常事迹,远不是他们这群买颜料还要缠着老板要拼团价的学生能比及的。
可那一天的林千脑热眼昏,被春风灌醉。
没有高傲不可指摘,没有身份天悬地隔。
只有无限温柔,春水映梨花。
*
“温阳明天下午四点出院,你想来就来。”
林千边说边打开车门,下车的动作带着一点趔趄,他能感觉到背后的温知寒下意识伸出了手,像是要扶他,但一下也没有回头。
车外的风依旧很大,拨弄着路边还未落叶的樟树树冠,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一晚上不得安眠,现在终于有些困了。林千头仰起一点,任凭干燥的风吹在皮肤上,努力使自己稍微清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