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窗外是连成一片的白,林千早起将温阳送到学校后回头坐地铁去公司上班,站在一截车厢内望着地铁线路图出了神,昨天公司人事那一句不带感情的通知再一次跳到眼前。
最差的情况可能就是被开除了。
年底被开,短时间内很难再找到工作,下周还得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他实在有些捉襟见肘。除此之外,最难办的还是下一份工作的问题。
原本能提供给Omega的工作机会就不多,加上温阳在上学,也不能事事都指望韩东,他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寻找,否则以他的学历和能力来说,去主城区用工观念更宽松的公司就职完全绰绰有余。
林千愁得长出了一口气,目光从线路图上移开,无意间瞥见附近一个女孩的手机屏幕——因为这个账号主页过于眼熟,他不自觉地被吸引着多看了两秒。
女孩慢慢地往下划,看得很认真,每一张图都点开,放大看细节,然后一一保存到手机里,最后又转回主页的第一条,噼里啪啦留了一句言:“大大什么时候才回来画新作品呀呜呜呜T T”
林千那口气还没叹完,看到这一幕心里更加五味杂陈起来,望着女孩的侧脸默默地想:你的大大现在连整盒的颜料都买不起了。
他抓紧金属扶杆,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摇晃。
林千学了十多年美术,大学时开了个号分享自己的一些插画作品,经年累月的也积攒了不少粉丝,上次登这个号可能还在好几年前吧,居然现在还有人记得他。
其实实在不行的话,上号翻翻私信,接点商单过渡下未尝不可。
正想着,地铁到站了,一堆人鱼贯而出,他随着人群出了站,化雪天无孔不入的寒意横冲直撞地钻进他的衣服缝,惹得他不由地打了几个寒颤。
地铁站离公司不远,时间还早,他跺着脚小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早餐。便利店的店员小女孩是附近的大学生,在这家店里兼职了好久,两人认识,女孩见到林千笑着打了声招呼,还没等他开口,就将一杯热豆浆递了过去。
“早,豆沙包可能还要一会儿哦~”
“嗯好。”林千抿起唇回应了下,握着豆浆杯。
店内电视同往常般播放着早间新闻,耳边围绕着熟悉的主持人声,等女孩将豆沙包递来,他转身,屏幕上的照片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一瞬间,林千怔忪在原地,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条新闻说的是谁。
“据悉,温氏集团前CEO温瀚林先生昨日于本市第一医院逝世,温先生曾是本市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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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的微信电话震天动地响起时,林千才有气无力地从午休中醒来,揉揉眼睛,看了眼时间,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而手机上人事催促的信息已经占据了一整面屏幕。他坐起后,按着太阳穴清醒了会儿,才起身去了人事的办公室。
人事是个女性beta,年龄稍长,严苛挑剔,喜欢长篇大论,此时她手里翻动着几分工作文件,从林千入职说到绩效和出勤情况,逐一挑刺。
林千一开始还试图集中注意力,而在对方好似催眠一般的高谈中渐渐泛起倦意,强撑着眼皮,最后实在受不了,不得不打断对方。
“……所以,公司这边打算怎么办?”
人事推推眼镜,将手里的文件抖搂一下,宣布说:“从下个月起,你的基础岗位工资占比下调到30%,剩下的全部调整为绩效,根据考核情况进行发放。”
她放下文件,手指叠起,望向眼前这个Omega,语气稍稍变化,改换怀柔政策:“……林千,心里也不要有什么想法,两年前如果不是我们公司给你提供岗位,你一个Omega很难找到看得过眼的工作的,人要懂得感恩是不是……下调这个决定另一方面也是对你能力的期待是不是?你越努力获得的汇报也就越多……”
“林千?”
“林千?”
处在昏聩边缘的林千猛地清醒了下,对上人事的目光,人畜无害地扯起嘴角笑了笑。
“不好意思,刚有点困,后面没怎么听了。”
人事的脸色很不好看,正欲张口,眼前的林千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过也不麻烦您重述一遍了——我的辞职报告午休前已经发了您邮箱,下午我收拾下东西就走,咱们公司云盘里存的那些都是我个人作品,既然辞职了原始文件我就都删了,没问题吧?另外我工位上的那台电脑也是我自己的,欠了两年的设备补助我就不要了,待会儿我走的时候别因为电脑拦我就行,还有别的事儿吗?”
“林千公司不是希望你离职的意思……”
“我知道。”林千悠悠耸了耸肩,双手揣回外套口袋里,“但我本人是这个意思,另外还麻烦您帮我转达王总一声——”
林千抬头,笑了下。
“臭癞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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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离职从公司大楼出来后,林千背着电脑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他现在情绪不高,不想回家,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韩东打了个电话,让温阳今晚去他家呆一晚。
那头的韩东似乎在忙,问:“怎么了,你有事儿啊?”
林千只丢下一句“加班”就挂了电话,仰头看向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一点点积雪凝在枝头,望而生寒。
半小时后他坐在了一家附近口碑不错的酒吧里,握着酒杯“咕咚咕咚”地干掉了一整瓶啤酒。形单影只的Omega进酒吧绝对不是什么靠谱决定,但林千此时真的很想找个地方大喝一顿,好在工作日的下午酒吧里本就没几个人,他还提前去药店买了点能减少麻烦的药。
酒吧内昏暗朦胧的灯光也正是林千亟需的,他窝进角落的沙发里,像只不断往壳里缩的蚌,相比于缺钱时失业这种麻烦事,早上看的那则新闻才更像一把重锤,砸得他的心稀里哗啦裂了一个大口子,呼呼地往外漏风。
他带着微醺的意识看着摇摇晃晃的酒,头顶的灯光零零散散地落下来,杯里的酒波光粼粼的,像是洒了一把碎钻,他望着望着笑了起来,飘忽的倒影仿佛逐渐汇成了那个人的面孔。
那是八年前的林千,在温家,对他最好的人。
慈爱,睿智,温暖。
而这个人从昨晚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林千将杯子里还剩三分之一的酒一饮而尽,感觉到酒热在自己的身体里慢慢扩散开。他甩了甩头,决意还是什么都不想,纯粹把自己变成一个酒桶,然后好好睡一觉,再在明天一早,把伤心和酒精一起代谢掉。
酒吧里放着节奏缓和的音乐,他攥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手指随着音乐一下下地点着,直到耳后响起一串脚步声,随后陌生的嗓音落下。
“一个人吗?”
林千垂着眼帘瞥了下那个过于自觉凑过来的人,若隐若现的信息素飘散开来,他往一旁挪了挪,使出惯常手段:“不是哦,和我老公一起来的,他去洗手间了。”
那人立即笑了笑,嗓音压到一个令人不适的低度:“我都观察你好久了,你就是一个人来的。”
林千终于皱起了眉,低头闻了闻,他确信此刻自己身上是一点气味都没有的,而眼前那个人则越发得寸进尺,将信息素释放到一个随时可以告性骚扰的程度。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忍无可忍地抓过自己的包,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张黑卡,然后抬起手:“服务员!”
余光中可以看到那人的眼神变了变,最后讪讪一笑,离开了。
耳边终于重归清净。
林千手里翻来覆去捻着这张卡片,虽然密码一直没问,刷不出钱,但由于是情侣卡的样式,掏出来晃一晃还是能挡很多麻烦。
被叫来的服务员恭恭敬敬地俯了俯身:“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结账。”
林千放下卡片,摸出手机,还没等打开付款界面,就发现一条二十分钟前刚收到的消息。
“您的第一季度房屋租金已完成扣款……”
林千太阳穴猛地一跳,酒也瞬间醒了大半。
提前扣款了???
他飞速点进余额,前几天才发下来的工资宛若蒸发了一般。
“先生?”
林千对着一直弓着腰的服务生僵硬地笑了下。
他不想让韩东知道自己去喝酒,让韩东知道等于让温阳也知道。
眼一低,瞥见手里还没收起的黑卡,闭了闭眼,“等下,我先打个电话。”
时隔整整八年,林千又一次拨通了秦特助的电话,他依稀记得这位好脾气的特助,应该会知道这张黑卡的密码,再求求对方不要提起到他花过这张卡上钱的事情,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手机对面传来的声音不是温知寒的话。
林千握着手机,坐在沙发的软垫上,跳动的灯光在他眼底忽明忽现。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这么后悔踏入一家酒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