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氏,这已是单于派人送来的第五把琵琶了,您还是瞧一眼吧……”婢子兰奴小心翼翼地将琵琶双手奉上。
果不其然,阏氏一如既往地连瞧都没瞧它一眼。
兰奴无可奈地叹了口气。
然而,她谨记单于的话——如若阏氏仍不肯赏眼一观,那便说出下面一番话。
兰奴硬着头皮,磕磕绊绊道:“单于言此琵琶选用盛产于江南的相思……相思木所制而成,说……相思木贴金舞鸾,攒蛾一啑重一弹……”
语毕,兰奴长舒一口气,终于将这文绉绉而又拗口的汉文讲完。她虽会讲些许汉文,可背这劳什子诗词,实在是太难为她!她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生怕做不好单于吩咐的事情。也不知阏氏能否回心转意瞧一眼……
她依旧手托着琵琶,臂膀略有酸痛感。她抬眸,偷瞄着阏氏。
“相思木贴金舞鸾,攒蛾一啑重一弹……”云笙坐在镜前,嗤笑一声,回首瞥了一眼。只见那相思木而成的琵琶其上雕刻着凤凰,直飞九天云霄,自由傲人。
云笙冷笑道:“好琵琶,却配了腌臜人。”
话音刚落,莫淳昂首阔步走入她的寝殿,示意一旁行礼的兰奴下去。
云笙恨毒了他。
如若不是他,影哥哥何故惨失右臂?
她只恨不能手刃这仇人!
云笙径直起身,只想离开有他的地方,眼尾处尽是厌恶。
莫淳忽而出手将她强行按回雕花木凳,手指轻蔑地挑起她的下颏,强迫其与自己对视。
他唇角浮起一抹讥笑,“腌臜人?看来是孤的阏氏,瞧不上孤。”
不过莫淳惯会诛心,他俯首,在云笙耳畔讥诮道:“可无论你瞧得上谁,今生今世只能是这草原上的王妃,服侍孤!”
语毕,莫淳蛮横地抱起云笙,毫不客气地将其扔在床榻之上,云笙何曾受过此种屈辱?她拼命挣扎着,可女子的力气又怎能抵得过不讲理的匈奴人?她的双腿被莫淳死死压制住,根本无法动弹。
莫淳钳制住她的双手,见她倔强不屈的模样,轻蔑地哼了声,旋即道:“你真当孤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什么顺懿长公主,不过是京城烟花之地的花娘而已!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你们大周的皇帝拿你来羞辱孤,孤不嫌你已是你的荣宠,你又在这装什么高贵儒雅!”
莫淳啐了一口,继续道:“用你们中原话说,婊子而已。”
他用不入流的话羞辱着云笙,后者红了眼,眼眶被泪水打湿,却不肯多言一句。
竖子焉能污她口!
莫淳见她受尽折辱却仍不肯屈服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突然抽痛了一下,手中力气下意识缓和了些许。
云笙觉察到他的力度松了些,趁他分神之际挣脱了桎梏,从床上逃脱。
见她逃脱,莫淳方才心间刚存有的半分怜惜之情霎时荡然无存。
自他成为草原上的王,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待他,忤逆他。
莫淳的怒气在瞬间直涌眉心。
他的双目中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小小兔儿又岂是野兽的对手?
莫淳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住了这个狡猾的女子,将她反手按在妆台之上,薅住她因挣扎而散落在肩的长发,强迫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妆台之上的全部妆奁皆被二人撞落在地,云笙被迫看着镜中那个被侮辱的自己,眼泪终究还是簌簌落下。
莫淳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继续用言语羞辱泄愤道:“有流言称你是云族人,云楚岫的表妹。他也倒真舍得推自己的亲人入火坑!倘若他知晓你在孤的身下承欢,不知会不会心痛……”
云笙只觉快要窒息,她从牙关挤出几个字,愤恨道:“你无耻!”
见这女人终于开口说话,只不过是因听到自己提到了云楚岫,莫淳更是怒不可遏!
莫淳此刻如同嗜血的猛兽,他逼她回答自己的问题,“你的心上人,究竟是不是云楚岫!”
云笙咬紧下唇,她的指甲抠住案角,脑海中尽是与影哥哥在云族的欢快时光。
她真的好想再回到云族,日日看影哥哥习武练剑……
在莫淳近乎疯狂的虐待之下,云笙终于承受不住,晕倒在妆台之侧。
看她倏尔身子软了下去,莫淳慌了。
他将她抱回榻上,口中唤道:“笙儿……笙儿……”
此时此刻他才发觉,妆台下,铺就寝殿的石板之上,竟有鲜红的处子之血……
莫淳难以置信地望向怀中女子,心乱如麻。顾不得自己有多不堪,他衣衫凌乱地跑了出去,落荒而逃。
等云笙再度醒来,已是夜半。
她借着斑驳的月光,看清了身上的青紫淤痕。比之莫淳,她亦厌极了此刻的自己。
匈奴的凛冬,甚是苦寒。
她多想回到在云族无忧无虑的时光,流连于玉兰花丛之中,听蝉鸣声,捉弄着那位要守护自己的少年。
或许穷极一生,她亦不会再回到故乡的那片土地……
然而现下仿佛毫无灵魂的死尸,她躺在榻上,只有冰冷的月光仍在提醒她,自己仍旧处在边塞漠北。
此时,她恍然之间听到了几声布谷鸟叫。
幼时,影哥哥经常学山谷里的那些布谷鸟儿,哄她开怀。
只是这谷庸城之中,何来的布谷鸟?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真是癔症了。
然而下一秒,有人却跃窗而进。
云笙下意识起身防守。
来者身后背着一把琵琶,即便寝殿内无任何烛火,可借着月光,她亦是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平生最爱的琵琶。
“笙儿……”
云影历尽风霜雨露,终得见她,将她一拥入怀。
“影哥哥,是我的影哥哥……”云笙喜极而泣,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云影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温柔道:“我来迟了……”
云笙蜷缩在他怀中,摇头笑道:“并未。”
云影为她披上衣衫,将身后的琵琶卸下,道:“那日你丢在慧山寺外的琵琶,已被我修好,你可欢喜?”
云笙抚摸着再熟悉不过的琴身,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声音依旧清澈悦耳。
云影悄声道:“笙儿,趁现在守卫松懈,且随我离开吧。”
云笙摇摇头,无奈道:“影哥哥,只要我一离开这王庭,莫淳便有借口发动战争。到时战火纷飞,百姓流离;且皇帝知晓我是云族贵女,他正愁无合适的时机除去知还哥哥与云族,正好借此问罪……”
云笙所言这些,云影又何尝不知?他只是想违背理智,尝试一下,仅此而已。
云笙伏在他的肩头,享受着这不真实的片刻欢愉。
几近天明之时,她催促道:“影哥哥快些离开吧,省得令人发现。”
云影不舍道:“笙儿,我便在这暗处,同以往一样,护着你。”
云笙将琵琶还给他,笑道:“影哥哥,回去吧,回到云族,替我守着我和知还哥哥舍命都要护着的云族众人。”
云影替她挽起鬓间的碎发,轻吻她的额头,叹息道:“笙儿,你在此处,我又岂会离开?”
纵然被莫淳发现,殒命于这王庭,他亦要守护她,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一连十余天,莫淳未曾踏入云笙的寝殿半步。影哥哥便如他所言,始终在暗处守护着自己。
每当深夜,他便背着那把琵琶,出现在寝殿之中。
云笙只觉这样的日子,安静而又美好,甚至不真实。
然而,暴风雨前的海面总是平静,杀戮前的王庭总是静谧安逸。
是夜,云笙身着浅月白色罗裙,披帛之上盛放着一朵硕大的玉兰。长发只是轻绾起发髻,一缕红穗簪于发中。
云影适时来到。
云笙揽住他的腰身,盈盈笑着,却尽显小女儿的俏皮可爱:“影哥哥,我偷偷换上了在云族的罗裙,你快看看笙儿好看吗?”
云影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尖,“笙儿无论着什么衣衫,都是极美的。”
两人正耳鬓厮磨,丝毫未曾留意到王庭的军队,已然包围了这座寝殿。
莫淳径直推开殿门,二人相拥的场景落入他的眼中,着实刺眼得很。
他扬起高傲的头颅,邪气丛生,目光凌厉,“孤道是谁?原是个断臂之人,夜夜闯入阏氏的帐内!”
“断臂之人”四字生生刺痛了云笙的心。
影哥哥所受的苦难,皆拜他所赐。
云笙下意识将云影护在身后,眼神之中恨意丛生。
“过来!”莫淳毫无感情地说出这句话,在给云笙最后的情面。
云笙心如磐石,足下似是生根,半步未移。
莫淳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他一步步朝云笙走来。
云影瞬时拔剑而出,将云笙护在身后。
莫淳的军队见刀刃已出,各个剑拔出鞘。可无单于的命令,他们不敢有丝毫的举动,只得做好准备。
莫淳行至二人前,倏尔笑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之意。
“听闻你们汉人最看重女子的处子之身,孤记得阏氏同孤圆房之时,那抹红色,艳丽得很!”
被强迫之事从他口中轻佻说出,那日的场景再度浮现在云笙眼前,她当即蹲下身下,抱住双膝,痛苦哭道:“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几乎与莫淳话音落地同时,云影手中的剑便已朝他而去。
笙儿纯洁之心,岂可令此等禽兽欺侮!
二人过招,招招致命。
云影的左手剑,虽未及以前的剑术,但如今也堪称一流。
莫淳渐渐落了下风。
不知是谁喊了句,“你们这群糊涂东西!还不上前护着单于!”
军士们这才上前。
云影一人之力,岂能应对如此之多?
一军士偷袭他背后,身上背着的那把琵琶救了他一命,琵琶被弯月刀砍成两半,滚落在地。
云影一时之间被琵琶分了神,被莫淳抓住时机,提刀便对他心脏部位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云笙飞身上前,挡在了云影面前……
血液喷涌而出,飞溅到莫淳的脸上,将那朵盛放的玉兰,晕染成死亡的嫣红色……
“笙儿!”
云笙倒在血泊之中。
阏氏重伤,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再动手,生怕这罪责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躺在云影怀中,想要抬起右手,再抚摸影哥哥的脸颊……
云影知她心意,贴面握紧她的手,泪水决堤而出。
云笙学着他为自己拭泪的模样,亦轻擦去他的眼泪,有气无力地笑道:“愿……愿为西南风……长逝……长逝入君怀……”
“影哥哥……若……若有来世……你可……可不可以继续守着我……”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云笙的手从他掌心滑落……
“可以……可以……”云影抱着她,如同魔怔般,不停地重复这两个字。泪水流尽,他的心中只剩下仇恨与怒火。
他提起地上的剑,杀红了眼。
传闻,曾有位断臂大侠,血洗王庭。守卫王庭的军队,被他左手执剑,悉数灭掉大半。
那人如同地狱的鬼王,神挡杀谁,佛挡杀佛。
终在破晓之际,他累倒在地。
见云影没了力气,军士才有勇气上前,弯月刀对准他的腰背,便是一刀砍了下去!云影旋即吐出一大口鲜血。
可他仿佛毫无知觉,目光坚定,在地上艰难匍匐着,众人不敢再上前。
云影爬回云笙身旁,牵着她的手,在她耳畔耗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道:“笙儿……我……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