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见她,实则是在那场冠绝天下的“双姝争琴”盛宴之上。
我不喜琵琶,甚至对其恨之入骨。
因为那个从中原来的汉人,做着草原的半个主人,而我甚至要低声下气地唤他亚父。遂只要是他所钟爱的,我都厌弃。
苏和一族是骄子贵族又何如?可他们身上仍旧流淌着肮脏的汉人血液。
汉人惯会背叛。
苏和月便是最好的例子。
但她的妹妹苏和茶尔却乖觉,可我从她的眼中读到了不甘与野心。
不过我并不在意,毕竟是亚父亲自调教,将来亦是要送往大周和亲。这种带着汉人卑劣脾性之人,最好统统还给大周。
然而那日的琵琶,令我终生难以忘怀。
我只知苏和茶尔技艺甚佳,可同她的琵琶相较,总缺了小女子的天性。她的琵琶声倾注着她全部的情感——或喜或嗔,或怒或乐。
那日和煦的阳光洒在她半遮面的珠帘之上,动静皆宜。
我从未见过笑容如此自由而灿烂的女子,不畏世俗,不惧蜚语。
如果,她是我的妻,该有多好……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倒了。
汉人女子,又岂会真心?我不断给自己灌输着这样的想法,可还是忍不住派人去打听她。
只是与她的消息一同道来的,是大周皇帝的赐婚圣旨。
大周皇帝竟将一位花娘赐予我,做草原之上的阏氏。
堂堂单于,草原之王,只配风花雪月之地的娼妓。
再恨,我也要将这口气咽下去。
毕竟锣已敲响,好戏即将开场。
我命亚父等人前去接阏氏,旁人只道我是听从于天子,然而我的心底却有一丝庆幸,被赐婚的花娘,是我所喜爱的琵琶女。
可等来的消息却是她不肯出寺。
我骑快马,焦急如焚地赶至慧山寺,只见她将那把琵琶摔碎,指天起誓,终生不再弹奏。
可我莫淳,偏偏不信,只要我想让她弹,她必不能违逆于我。
当时的我,自大且狂妄。
殊不知,早已落入她编织的情彀之中。
等她入了王庭,我特地选了为会汉文的婢子兰奴去服侍她,寝殿之中的种种布置,皆是我悉心安排。
她喜玉兰,我便寻来玉兰香料焚烧;她吃不惯草原之上的生食,我便着人去中原请庖厨;她的琵琶断,我亦可再制……
相思木贴金舞鸾,攒蛾一啑重一弹。
不知她可否懂我心意?
我满心欢喜地前往她的寝殿,见她终于瞧了一眼琵琶。这些日子所费的辛苦与周折,因她那一瞥,也是值了。
可她却言,“好琵琶,配了腌臜人。”
在中原人心中,匈奴人,大抵都是腌臜的奴仆。
那在她心底,何人才是高贵?
她的情郎?云楚岫?
转念至此,我只觉心中酸涩异常。
不管她是否愿意,我只想将她生生世世捆在我身边。
我贪得无厌,她的人与心,我都要。
可她偏偏不肯,眉眼间皆是对我的厌恶、憎恨与恶心。
她在恩客床上承欢之时,亦是这种神情吗?
还是如同我那些侍妾般,眼波如水,柔情惬意?
一想到竟有人同我一样,抚摸过她的肌肤,亲吻过她的眉眼,我心中的怒火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只想独占她。
看她痛苦地呜咽,我心间如同堵了块大石,透不过气。
我明知她恨毒了我,却妄图在她身上留下专属于我的印记。至少恨我,也能在她心底侵占一部分……
爱恨交织的苦痛在我眉心积聚,化为近乎疯狂的动作。
直至她倒在我的怀中,我才幡然醒悟,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
我抱起她,下意识唤出她的本名,“笙儿……”
没想到昏迷之中的她紧紧握住我的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她的温柔……
我模仿着那些汉人的柔情,一遍遍唤她,“笙儿……”
她颤栗的身体终于不再抖动,渐渐安心下来。
我轻吻她的唇角,哄骗着神情迷离的她,“怀瑾,唤我怀瑾……”
她痴痴呓语道:“怀瑾……”
那一刻,我高兴极了,只想将草原上最好之物,全部奉于她,只想听她再唤我一次,“怀瑾。”
我被片刻的欢愉冲昏了头脑,甚至想,只要她点头,我心甘情愿当一辈子的莫怀瑾——那个虚构,从不存在的人物。
兴奋之余,浮光略过梳妆台,地上斑驳的血迹映入我的眼帘,原来她竟是……
震惊与悔恨在我眼中交错而过……
她守身如玉,我却说了那些个狠话去伤她的心,还令她昏厥……
我真是个混蛋。
我无颜再见她,落荒而逃。
此后,王庭之中的奴仆皆言单于被大周来的阏氏迷昏了头,整日神情不振。
直至某日,兰奴提醒我,“单于,您是草原上无比尊贵的王,只消您低眉,阏氏又岂会记恨?”
兰奴不懂。
她不懂笙儿对我的恨。
可我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试图尝试一次。
我抱着那把相思木所制的琵琶,请王庭内的乐师教我首简单的曲调。
自此,草原之上有流言传出,单于被阏氏勾去了魂,醉心琵琶。就连亚父,都来劝谏几分。
可未等我奏成一曲,却得知她夜夜与男子私会。
果然,汉人女子善于背叛。
我将驻守王庭的全部军队调来,今夜,我定要那男子死无葬身之地。
等我再度踏入她的寝殿之时,她在那人的怀中,笑得一如初见那日,灿烂且自由。
盛放在月白色罗裙之上的玉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我羡慕那人,却也嫉恨那人。
笙儿,今生只可属于我一人!
我靠近他们,用最卑劣的言语挑衅着他。
他怒了,而笙儿却哭了。
我才意识到,我再一次残忍地伤害了她。
可我是匈奴王,草原上最伟大的君主,我绝不会向她区区一位汉女低首。
那人同我激烈地打斗着,他身后背着的琵琶,刺痛了我的心。
然而,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却亲手杀死了笙儿……
鲜血模糊了我的双眼,她倒在了那人的怀中,头上簪着的红穗夺目而耀眼……
那夜,王庭伏尸百具,流血千尺。
翌日,我命人给亚父下了毒药,对外宣称阏氏谋害亚父,业已杖毙,重燃与大周战火。
或许我从不是苍天眷顾之子,我再度战败于云楚岫手下。
可听闻他亦死了,战死在鹰隼山。
我忽而笑了,笑得凄凉而悲怆。
笙儿倘若得知她的兄长死了,恐怕在九泉之下,亦不会放过我。
倒好,我盼着她入我梦,哪怕是折磨我,凌辱我,我甘之如饴。
我抱着那把相思琵琶,整日坐在她曾经居住的寝殿之中。
许是我从未在她心中存在过,亦是我根本不配出现在她那双会笑的眼眸之中。
大周皇帝判我终生幽禁。
她判我终身孤寂。
她不肯来见我。
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我抱着那把她始终未奏响的琵琶,痴心妄想着她能入我梦。
直至有天,曼斜推开了这座业已积灰的殿门。
他日日都要亲身来灌我毒药,那碗我曾用来毒害他阿爹的毒药。
果真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我仍旧卑微地乞求上天,请苍天垂怜,让我在下一世,及早遇见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