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术满意地点点头，“还算不错，知道爷的名号，只不过……”他故意停顿片刻，逗弄着这位神族世家小公子，不过稍用灵力便将那双唯一能暴露他特征的异瞳隐去，棕黑色眸子骤然出现在缙云初霁面前。
此刻他的眼前，是完完全全的人，不沾染一丝妖气，又带有孤傲，犹如谪仙遗世独立。
缙云初霁望着他，一时看呆了。原本懵懂沉寂的心倏地燃起一团烈火，大火势不可挡，继而蔓延至全身各处，都在诉说着他想要与面前的人缔结契约，想和他一生一世不分离。
只是主人和灵宠之间的契约是建立在双方你情我愿的基础上，纵有灵宠不愿的情况，若主人的灵力高于妖兽，亦可强行结契。
缙云初霁知晓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清术是比肩于句芒大神的上古万年妖兽，灵力无边，再修炼个百年即可成神，岂会同自己捆绑一世？
更何况一个小小人族，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念及此，缙云初霁的眼眸垂落，略显落寞之色。
清术未曾留意到他的变化，以为这位小公子被自己出神入化的灵力震惊，仍滔滔不绝地论说：“昨日与那穷奇一番恶斗，我亏损了不少灵力，幸得你一番救助，但我灵力尚未恢复如初。你们神族世家灵气丰沛，我暂且借住一段时间。待得痊愈，我亲自去灵沛山捉几只高阶妖兽，供你结契何如……”
他的话洋洋洒洒地落在缙云初霁的耳畔，后者是一字听不进去，尤其在听到他要捉妖兽让自己结契时，一股子无名火从心底油然而生，怒不可遏，猛然起身冲出房外。
清术登时愣在原地，他也不知哪句话戳了这位公子哥的心窝，嫌自己在他家白吃还是几只妖兽不够，要十几只？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老子是清术！许多神族大家求见一面他都不肯挪动尊步，缙云初霁这个小小人族居然敢对老子发脾气！
清术愈想愈气，旋即化成猫形，蹿到庭院中亭亭如盖的梧桐树上聚气凝神，休养生息。
饶是明晰他瞧不上自己，可缙云初霁听到他要给自己找妖兽结契依旧心里不痛快。
他耷拉这素日神采奕奕的脑袋，踢着鹅卵石路上的石子，一个不留神径直撞到了到访缙云府的句芒身上。
“大早上就没个精气神儿，昨夜是刻苦修行到三更时分吗！见到句芒上神还不速速行礼？”缙云祖见儿子失魂落魄，表面训斥，实则生怕上神不悦而发落了他。
在大荒之地上，有着森严的等级秩序。
人间的日升月落，万千气象等皆由神主导，神不会插手世间事，但惹怒神会降下天罚，如洪水猛兽，河落海干。
同时神会在人族挑选出忠诚的世家，允许其子弟修习灵力，有朝一日可飞升成神。
九黎部、轩辕族还有缙云氏，便是被神恩准修习的家族之三，被世人称为神族世家。
然而九黎部的酋长蚩尤和轩辕族的首领黄帝势成水火，双方连年交战，不分伯仲，纷纷祈求上神能够下凡或派猛将助他们一臂之力。
许是蚩尤更为真诚，打动了神，与黄帝在冀州一战突现一只妖兽。
传闻此妖携漫天大雾而来，令士兵辨不清方向，他则在迷境中穿梭如常，只有一双眼睛能被人捕捉到。
大雾散去，躺在地上的唯有轩辕族和臣服于轩辕的一众世家士兵的尸骸，其中不乏缙云氏的子弟。
冀州之战过后，黄帝知优势不在己，主退而调整余下氏族，日夜举行祝祷祭祀，遥盼神祇莅临，再给轩辕族一次机会。
句芒便承祷告，到访缙云氏。
缙云初霁抬首看着面前被称为句芒上神的人，他倒不似画像中的句芒般长须飘飘，老态龙钟，反而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缙云祖的腰身再三弯下，作揖道：“犬子初霁，不慎冲撞了上神，望神原宥。”
句芒大手一挥，“无妨。”
然而灵力超群的他很快感知到了缙云初霁身上有着一股熟悉的气味，但他按下心头疑窦，微笑道：“方才缙云家主言贵公子苦修灵力，不知到何程度？”
缙云初霁谦虚道：“烦上神垂问，犬子天性愚笨，略修得一二。”
句芒回：“家主着实过谦，我瞧公子根骨不凡，将来必有成就。我这倒有些心法，想着传予缙云氏，不知家主可有庭院方便我传授？”
缙云祖一听，喜出望外，儿子蒙上神亲自教导，飞升成神岂不是指日可待？
他疾步将上神引至缙云初霁的院落，而后默默退出。
缙云初霁对句芒之类的神颇有微词——他们拥有无边的灵力，打着不沾染尘世是非的旗号，却还要接受人间的祝祷祭祀，派遣妖兽来助阵。究竟是被人族的真诚打动还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神权统治而耍的伎俩？
但他也只能这样想一想。
一人有反骨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反骨会连累整个氏族。
于是缙云初霁俯首作揖：“恭请上神赐教。”
句芒却不着急，指尖朝梧桐树一点，便无故卷起一阵风，将上面闭眼小憩的清术甩了下来。
缙云初霁下意识护在他身前，以为上神药责罚这位不懂礼数的猫妖，解释道：“这是我昨日进山所捕妖兽，尚未驯化，惊扰了上神，我替他致歉。”
清术早在句芒踏入缙云府的那一刹便嗅到了他的到来，老友久别重逢，他本就灵力亏损，可得薅着句芒，让这厮给自己渡点灵力。
成猫形的清术“不知好歹”地从缙云初霁身后窜出，跳入句芒的怀中，蹭蹭他的衣襟，示意他抓紧进献点灵力，只是这一幕落在缙云初霁的眼中，仿佛清术在撒娇。
缙云初霁的揖也不作了，不屑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实则心底嫉妒得发疯。
都说猫是白脸奸臣，见异思迁，这不就对上了？句芒灵力比他深厚，长得也算……还行，这猫儿就忘了自己曾拼死救他，转头奔向别人的怀抱。
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上神不上神，径直上手将句芒怀里的清术提溜起，抱入自己怀中，阴阳怪气道：“没有结契的妖兽就是不乖，半晌功夫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句芒见他的反应，先是一愣，旋即了然于心——想不到自己的清术老友竟是个情场高手，把世家小公子撩拨得吃了醋。
他的主业虽是掌管生命轮回，可业余爱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反正清术只不过一时兴起，玩一玩罢了。
句芒清清嗓，不怀好意地对缙云初霁道：“公子，我这有个与妖兽结契的心法，适用于主人灵力不及妖兽，不知公子想不想学？”
“真的？”他这心法可算是说到了缙云初霁的心坎上，后者的星目尽是愉悦之色。
清术听到这话气得打了个哆嗦，顿时跳出缙云初霁的怀中，回到人形，张口就骂：“句芒你个老不死的，不用你教他，我会的心法比你多了去了，快滚！”
句芒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哈哈大笑。
如此，清术以教习缙云初霁的名义在缙云府久住了下来。
大荒最重礼数，更何况是句芒上神认可的妖兽。
缙云祖反复叮嘱儿子，一定要以礼相待。
于是缙云初霁问清术：“日后我该如何称呼你？师父？”
清术皱眉，“我不喜欢。”
缙云初霁：“先生？”
清术甩尾，“迂腐刻板。”
缙云初霁：“恩师？”
清术烦了，不知为何，他莫名其妙地反感缙云初霁这么称呼他，好似二人之间仅剩师徒情谊。
“阿清，阿清，以后唤我阿清。”清术下意识将旧时称呼脱口而出。
等不及他反悔，缙云初霁已然双手托腮，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活泼暧昧地喊道：“阿清，阿清，阿清……”
一声声“阿清”唤得他面红耳赤，清术恼羞成怒，“缙云初霁，你不要太过分，老子最近就是惯着你了！”
惹人他是有本事的，但哄人，缙云初霁更是一流的。
他知清术最爱吃灵沛山的一种莓果，日日赶着天明破晓之际进山给他摘一篮。因为那时的莓果最具灵气，有益于他疗伤。
新鲜的莓果食用不尽之时，清术便会酿成莓果酒，斜靠在梧桐树上，看缙云初霁舞剑修习。
闲暇之时，句芒给他传音：阿清啊，那日你蹭我怀里，我都将你亏虚的灵力输注过去，怎么还赖在缙云家不走？
清术回复：不关你事，滚。
句芒：阿清啊，你不会活了这上万年，对一个小小人族动了凡心吧……
清术听到这句话，忽而沉默下来。
他不懂什么是动心，他只知在与穷奇恶斗体力不撑时，有个白衣少年郎突然出现拼死将他护在身下。
纵然穷奇紧追不舍，纵然他的脸上道道血痕，他也不曾丢弃他……
在句芒怀中恢复之时，他眼里看到的是那人的累累伤痕尚未痊愈，心无缘无故就软了下来。
“留下来吧……”这是来自内心的声音，亦或是他不想面对的声音。
大半天得不到清术的回复，句芒只好又传去一句：阿清，你马上要飞升成上神，我不想任何人成为你的阻碍。助你成神，是我亏欠于你的。
此次，清术粉碎了他与句芒的传音径。
在这日日的进山行程中，加之清术授予他的心法，缙云初霁的灵力大增，很快便成为神族世家的佼佼者，甚至远超世家之中修习几百年的老者。
缙云祖和姜姒自是喜不自胜，可身为母亲，姜姒的心思更为细腻。
她瞧着初霁不肯和清术分开半步，有些担忧地对缙云祖说：“阿祖，儿子有了超凡灵力固然是好，可他与清术的关系，不像师徒，亦全然不似主人和灵宠那般相处。清术是上古妖兽，注定要成神，然而初霁只有这一世，我怕最后黯然神伤的会是儿子。”
她的思虑不无道理，缙云祖认可的同时，更加担心的是清术那双异瞳——仿佛在魅惑之下，隐藏的是无尽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