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缙云初霁清晨进山摘莓果,直至日落西山都未归。
缙云夫妇倒不担心,权以为儿子又去历练了。
可清术心内有一丝隐隐不安,当下要进山寻他。
脚步正欲踏出房门,只见缙云初霁浑身酒气熏天地回来了。
人没事就好,清术的心终于放下,但忍不住因一天没他的音讯而生气,“缙云初霁,这传音术我也教你了,你若今日不回来,也该告知……你父母一声,他们很是担心。”
清术口是心非,硬生生借了他父母的名号。
不提这传音术还好,一提他便想起来日前清术同人传音,那人一口一个“阿清”,唤得那叫一个亲热。
用屁股想都知道那人定是句芒。
同清术相处了这段时间,缙云初霁也知句芒是他唯一挚友。
偏偏是这挚友的身份,有种朋友以上的感觉,令他吃醋,又令他无处宣泄。
奈何他灵力与两人差距悬殊,无法寻到传音径,只能零星听到“阿清”,旁的也不知那尊神都说了什么勾引阿清的话。
缙云初霁眼尾处划过一抹淡淡的哀怨,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只有我父母担心?你不担心是吗?”
清术被问得一时哑口无言,坐在他面前沉默无语。
缙云初霁苦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这狠心的猫不仅不会担心我,倘若哪日伤好痊愈了,还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头三五年可能还会记得曾经在某个人家里住过些许日子,再过个十年八年,你连缙云初霁的名字都会忘却……”
“你的人生太漫长了,长到不会记得这短暂的三五月时光……”
清术无法反驳他的话,因为时间对他而言,诚然如此。
譬如他和句芒同出灵沛山,一起修习,一同成长,然而彼此都忘了最初化生的模样。
缙云初霁见他没回答,那颗炙热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他起身走到清术的面前,猩红的眸中带有心痛和不甘,他不死心,定要再问一问。
“我毫无音讯一日,你不担心是吗?”
“阿清这个称谓,除了我,是不是句芒也可以这样唤你?”
“离开缙云氏以后,你真的会彻彻底底将我忘记是吗?”
不知为何,他的问题如同锥子,每个字都狠狠扎在清术的心上,钻出一个个孔道。
这算动心吗?
清术不知。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缙云初霁。
清术的眼神落在缙云初霁的眸中,是无所谓,是不在乎。
缙云初霁猛地把他拉入怀中,恶狠狠道:“阿清,我要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忘记我。”
他低头咬向清术柔软晶莹的红唇,本想给他一个教训,可在碰触清术的那一刻,缙云初霁的动作骤然温柔了下来。
他如同灵沛山中娇贵的奇珍异草,散发的香气是令行者成瘾的毒药,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在其中。
缙云初霁小心翼翼地亲吻着他,一双有力的臂弯揽过他的腰身。
清术在他吻上自己的那一刻,本以为会推开他,然而心脏在强有力地怦怦跳着,强烈的感觉占据他的躯体,致使他无法清醒。
只是一瞬,桃粉色早已从面颊蔓延至耳后。
清术的顺从更是激发了潜藏在缙云初霁心底日复一日的爱恋。他紧紧抱着清术,带给后者前所未有体验的唇顺势而下,在他白皙的颈部反复摩挲着……
“阿清……”
缙云初霁如同情人呢喃般的呼唤令清术顿时清醒。
这厮居然给自己下了灵沛山中的曼陀罗花制成的迷情散!所以他才会发昏般同他耳鬓厮磨。
清术愤恨地一掌推开了缙云初霁,这一掌带了十足十的灵力,将他打到庭院的梧桐树上。
缙云初霁痛苦地摔落在地,后背霎时鲜血淋漓。
清术走出房门,冷眼旁观。
他本以为这人会嚎叫呻吟,没想到他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清术陡然怕了。
他承认对缙云初霁的行为恼怒,可不代表他想要他的命。
清术迅速上前,浓重的血腥味旋即涌了上来。
他的掌力虽重,但在出掌时那一刻还是犹豫了,收了几分,断然不会令他后背出血。
清术径直扯开他的衣衫,脊背上几道猛兽掏抓之后留下的爪印伤痕映入眼帘。
清术对这个爪痕,再熟悉不过。
他咬牙切齿地喊出宿敌的名字:“是穷奇……”
清术扶缙云初霁坐起,紧握他的手,将自身的灵力渡给他。
不过须臾,缙云初霁便恢复了些许意识,然而虚弱的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甩开了清术的手,口中呢喃着:“快……走……穷……穷奇……”
他的话语未曾说完,空中赫然出现一头状如猛虎、长有翅膀的妖兽。
穷奇一挥翅,便引来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冰雹。
如巨石般的冰雹从天而降,毁坏众多房屋,黎民死伤无数。
所有神族世家倾巢而动,助百姓避难。
缙云祖将家族中唯一一件可抵万物的神衣甲胄披在姜姒的身上,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照顾好初霁,我先去救灾。”
姜姒就要脱下这件甲胄,却被缙云祖制止,“你安全,我才能放心。”
她饱含热泪,郑重点头,目送他离开。
穷奇平稳落地,收起翅膀,低沉粗重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别来无恙,清术。”
“寻你许久,想不到你竟躲在这小小人族家中养伤……”
缙云初霁还在有气无力地向外推着清术,面色苍白,“不……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灵力……快……快走啊!”
世人只道猫是白脸奸臣,可他们不晓得,猫的脾气犟得很,尤其是不被驯化的野猫。
清术死死攥住他的手,强用灵力压制他,无论如何缙云初霁都不可能挣脱。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丢给对面的穷奇,全神贯注在缙云初霁的身上。
穷奇遭到了来自对手的无视,这比用言语侮辱他、用武力征服他更令其感到挫败。
怒火万丈的穷奇伸出利爪,一道凌厉的光印直冲二人劈去。
清术用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起了结界,银白色的光芒顷刻间笼罩在二人身前。
穷奇的光印遇到清术的结界,瞬间遭到了反弹。穷奇被自己发出的掌风击倒在地,那双翅膀再度保护性展开,带来更为剧烈的冰雹。
任凭他如何攻击,都无法突破那道结界。
结界之下的方寸之地,仿佛独属于清术与缙云初霁。
清术的心一直在痛,他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鼻音,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知你受伤这么重,还出手……”
缙云初霁勉强笑笑,“就当……我被……曼……陀罗……迷……迷了心智……”
缙云府众人皆被公子院落发出的强光所吸引,纷纷前来一探究竟。
姜姒挂念儿子,最先到达庭院。
只见缙云初霁躺在血泊之中,身侧的清术在为他输送灵力,带来这一切灾厄的穷奇正暴跳如雷。
为母则刚,姜姒根本不在乎什么穷凶极恶的妖兽,她一心只有儿子。
姜姒如一阵风般从冰雹中穿梭而过,所有冰雹在接近她时全被神衣甲胄而钝化为雨水而落。
“初霁!”她喊着缙云初霁的名字,向结界奔涌而来。
身后的小厮丫鬟们没有夫人的神衣,只敢躲在廊下,焦急地大喊:“夫人快回来!”
穷奇正愁没有办法突破结界,这不就有人前来送死?
他桀桀地狂笑,前爪朝前一探,便轻松地将这个小小人族拿捏在掌。
穷奇掐着她的脖颈,姜姒视死如归,眼神如同尖刀利刃,刀刀想要剜了这伤她孩儿的妖兽的心。
千钧一发之际,清术从结界飞身而出,手中团聚的灵力眨眼间幻化为一柄利剑,电光火石间斩了穷奇的前臂!
姜姒顺势滑落,本以为要跌倒在地,未曾料到用灵力幻化而成的莲花底座稳稳托住了她,将她送进缙云初霁所在的结界之中。
与此同时,他又生成了一个小结界,罩住了那群看热闹的家丁。
原本还在哀嚎的穷奇此时被清术出神入化的灵力惊得目瞪口呆,以他现在的水平,仅能背水一战,输得皮毛不剩。
可那日在灵沛山的清术,分明没有这般强大,这才让他起了杀心,想吞了拥有万年修为的上古猫妖。
穷奇在走神之时,清术已然落在地。
他的声音冷酷无情,犹如酆都鬼吏,在宣告穷奇的死期。
“穷奇,那日我便说过,你打不过我。当时我只是体力不支,才被你钻了一时的空子。”
“现在,我的,连同缙云初霁的,我要一并从你这里讨回来。”
与话音落地同时发生的,是又一道灵力所化的利刃出鞘,径直斩断了穷奇一边羽翼。
鲜血如倾盆大雨般,乍然喷涌而出,泼溅到清术身上。
他站在拥有硕大体型的穷奇对面,小小身躯着血衣,身后的银光在渐渐扩散……
穷奇自知敌不过,可这世间便是如此,弱肉强食,灵力决定一切。
然而今夜即便拼不过清术,他也要重创这里的所有人。
是他选择错了要吞噬的对象,这代价,不止他要承担。
穷奇祭出内丹,发出狂吼,震碎了他不知修炼了多少岁月的内丹。
碎掉的内丹在一瞬绽放出万丈光芒,全部落于穷奇残缺的身躯上,令其在短时间灵力大涨,直逼上神。
他要殊死一搏,还不忘在清术心上插着刀子,“传闻上古大妖清术最爱灵沛山的莓果……如若不是因为你,缙云初霁又岂会日日进山,被我察觉?”
清术此刻方知其实是他引来的穷奇,饶是他褪去了妖气,可与他熟识的句芒能闻出,前段时间同他打斗得不舍昼夜的穷奇自是也能从缙云初霁身上嗅到自己的气息……
只听穷奇继续攻心,“我故意现身同他缠斗,在他身上洒下了便于追踪又能迷情的曼陀罗,卖了个破绽打输离去。想不到这神族世家的蠢货公子,真以为凭他的灵力打赢了我……”
清术听不得有人说辞缙云初霁,手中陡然汇聚了灵力,向他劈掌而去。
穷奇躲闪而过,犄角却被余力截断。
他顾不得疼痛,“清术,我修习的都是招式,可你却不走正道,竟修那些个歪门邪道。如果不是你的魅惑之术,缙云氏的公子,又岂会为了你,失魂落魄,去酒馆买醉?”
穷奇的话彻底激怒了清术,后者不再留给他任何生存的机会,转眼间驱动自身全部灵力,整个缙云府霎时间笼罩进漫天大雾中,不见天地与日月。
清术与迷雾完美契合,只余那双异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