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顿时陷入幻境之中。
幻境之中的他是千年前初化生的模样，天真无邪，懵懂无知，在灵沛山欢乐地游山玩水。直至某天，一位上神降临在他面前，言他天赋异禀，只要勤加修习，必能飞升成神。
穷奇大喜，急忙叩拜，虔诚发问：“上神，弟子该如何修习？”
上神只是在他眉心轻轻一点，穷奇只觉眼前瞬间浮现出百篇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心法。
上神和蔼地回答：“这心法有益于你灵力修行。”
穷奇才化生不久，灵力不深，然而这心法却需要大量灵力作为根基才能修行。
穷奇天资聪颖，心法在眼前过一遍便得了其中的妙门，再拜顿首，“烦请上神解惑，弟子如何获取这许多灵力？”
上神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并未作答，反而用手指向灵沛山中众多正如穷奇刚化生的其余妖兽，旋即消失在穷奇的视野中……
穷奇看向曾为伙伴的赤狐、麋鹿、黑熊等同类，霎时杀心渐起……
穷奇逐步失去了朋友，他变得愈发乖戾暴躁，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成神。
幻境中的他初化生时的笑容渐渐消失，穷奇站在生命的终点，回首那些他忘却了的岁月，骤然哀嚎，痛哭流涕……
清术的体力透露出不支的迹象。
犹如天注定，他每次同穷奇打斗，都在他灵力亏损时。上次是刚从冀州战场回来，这次则是为初霁输送了不少灵力……
倘若他这次真不敌穷奇，也不知能否保得住这缙云府上上下下的人……
就在穷奇沉溺于悲伤之时，他的耳畔忽而响起了在河畔上神曾指点他的话语，一句一句如同余音绕梁，猛地将他激醒！
穷奇寻到了清术的破绽，硬生生闯出了他制作的迷雾幻象，同时灵力耗竭，濒于死亡。
他虚弱地伏在地上，甚至连那双羽翼收回的灵力都达不到，仍不甘心地睁眼看着大雾消弭……
清术轻巧地落到地面，下一秒却呕出一大口鲜血，跪倒在地……
众人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看得到不明所以的大雾褪去后，双方两败俱伤，他们都在为拯救其于危难之中的清术捏了一把冷汗。
穷奇自知活不成了，可他不能看着自己输在同一人手里两次。
他将灵魂逼出躯壳，幻化为最后一道掌力，朝吐血倒地的清术击去！
方恢复些许灵力可以活动的缙云初霁见势，顾不得和阿娘告别，径直冲破结界，一个背身将浑身是血的清术抱在怀里，生生挨了这致命一击！
“缙云初霁！”
“初霁！”
“公子！”
……
万千声呼喊涌入缙云初霁的耳中，可他却听得越来越遥远……
姜姒被结界困住，不要命了般用娇弱的身躯撞着结界。
缙云初霁倒在清术的怀里，后者心痛到无法呼吸，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会走得出我的结界……”
缙云初霁的唇角勉强上扬着，“阿清……你……你教过……我的……结界的……破绽在哪儿……你都……忘了……但我……还记得……”
清术用脸蹭蹭他的肩，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
缙云初霁用尽全部气力抚上他那长发，遗憾道：“真……真想……同你结契……不是主人……和灵宠……是三生石上……契情长……”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的手从空中滑落……
“缙云初霁！缙云初霁！”清术难以置信地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全部渡给他，可那是无底深渊，再多的灵力进去也如同小小石子丢进汪洋之中，毫无波澜……
清术满是红血丝的双眸剜向留有气若游丝的穷奇，愤怒将他残存的灵力全部激活，化作谁也不曾见过的巨型猫兽，一爪过去，残忍地将穷奇一分为二，而后将他全部吞噬。
穷奇最后的意识化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落在清术的耳中：“清术……我们……都被骗了……被神……骗了……”
似乎这也不能泄恨，清术又飞身上天，利爪将天空划开一道口子，日光从裂缝中点点渗出……
金色芒光照耀在他身上，又转瞬即逝。
有了解过灵力修行的小厮目瞪口呆道：“清术……清术要成神了……那金光……只有上神才会有……”
清术根本不在乎成神不成神，他再度以人的姿态，回到缙云初霁的身边，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青石板上，痴痴抱着他……
缙云祖在救助灾民时，远观府邸方向大雾弥漫，心猛地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似有大事发生……
他将未尽事宜详细交代给其他氏族家主，随后快马朝缙云府奔去。
在路上，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雾，是那双不同寻常的异瞳，在冀州战场上，助蚩尤大胜黄帝。
是清术，是初霁从灵沛山带回来的清术，亦是句芒认可教习初霁的清术！
难道上神们已然做出了他们的选择？选择了蚩尤作为大荒之主？
而缙云氏终将成为两部族争斗的牺牲品？
那么他的发妻姜姒，他的儿子缙云初霁，还有他的族人，都会如同那日战场的士兵，被清术吞噬得只剩尸骸……
缙云祖到府时，大雾早已消失无影，眼前只剩姜姒在结界中声嘶力竭，一众家丁在小结界中被吓得抱作一团，浑身打着寒颤，而他引以为傲、最为疼爱的孩子初霁，靠在清术的怀中，满身污血……
面前的场景都在不遗余力地向他表明最坏的情况已发生，可缙云祖不信，他不相信……
他的双腿发软，身体情不自禁地摇摇欲坠，步履蹒跚地走向毫无生机的缙云初霁……
只是还未等看上儿子一眼，清术抱着他，忽而隐遁在空中。
缙云府的上空回荡着清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在此立誓，给我些许日子，我定会还给你们缙云氏一个完好如初的缙云初霁。若违此誓，我清术永堕轮回，万劫不复！”
此后，缙云氏公子收复的妖兽要成神的消息在大荒不胫而走。
世人早已忘记了那夜的冰雹和穷奇，只记得清术会成神，代表未来的上神选择了轩辕族。
其余摇摆不定的氏族见此情景，纷纷向黄帝投诚。
一时之间，“天降上神，助我轩辕；讨伐蚩尤，一统大荒！”的言论甚嚣尘上……
灵沛山的洞天福地内，缙云初霁躺在玉灵石床上，旁边熏着灵草灵花。
清术正将今早清晨采摘的莓果制成汁水，喂予缙云初霁。
这些都是修复灵力的好东西。
清术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做着，期盼他能早日醒来。
在他修行的路上，他和句芒何尝不曾同穷奇一般，受过上神指点，吞噬过同类妖兽来增长灵力？
猫，天性狡猾，而身姿矫健，向来能捕捉到比自己灵力高阶的妖兽来吞噬。
因此清术比原身为鸟兽的句芒修习更快，亦更早到了渡神劫的时机。
成神之路，遍布荆棘，猜忌争斗无休无止。
句芒略施诡计，便偷了原本属于清术的神劫，免去了将来千年的苦修。
许是成神后，才会有神性。
句芒不止一次找过清术，向他真诚地致歉，甚至违背天令，偷着将一些神才能修习的心法带给他，愿他早日成神，方能消解心头之愧。
可是清术早就看淡了，对那些心法置若罔闻，反问句芒：“句芒，你我修行一路，干得皆是残食同类的勾当，饮着他人的鲜血，踩着他人的尸骨，才抵达今日，这一切是正确的吗？”
句芒呵呵一笑，“焉能不对？我们是得了上神的指点，他们亦是如此，才成的神。”
清术见此不再言语。
句芒只得离开，却心下震惊——天书中曾记载，上个有这般想法的人，在渡神劫时金芒之中尽显黑气，最终堕了魔，遭全部的上神一齐出动绞杀。
他要好好引导清术，他的挚友清术万般不能有此下场。
清术将莓果汁水小心翼翼地喂给缙云初霁，而后自说自话：“缙云初霁，你先前不是好奇我是否能随意变幻自己的身形？当时我不肯告诉你，现在我想说了，你要不要睁开眼看看我……”
缙云初霁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于是清术真得变了起来，“其实我可以随意控制，比如只将尾巴放出来……”
伴随着话音，清术在床边旋即甩出一条雪白的猫尾。
猫尾缠着缙云初霁的腰，轻轻拍打，后者依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清术继续说道：“我还可以单独幻化出猫耳。”
说罢，毛茸茸的耳朵便在头顶立起。
清术趴在缙云初霁的胸口，猫耳有意无意从他脸颊蹭过，见他依旧沉睡，神情尽显失落，喃喃道：“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
“缙云初霁，其实你才是最心狠的那个人，你要我记得你，却只能这般记着你……”
良久，一只手慢慢抬起，抚摸着他未收回的猫耳，嗓音带有大病初愈的无力感，喑哑地开着玩笑：“阿清……原来……趁我……我熟睡……你说……说了我……这么多……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