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术却不敢相信，身体陡然一颤，那双不加任何灵力掩饰的湖蓝与赤金色组成的异瞳中泪花点点。
他害怕这声音是他熟睡之后做的美好梦境，他更畏惧梦醒时分的无尽落寞与忧伤……
他只是趴在缙云初霁的身上，默默抽泣着……
缙云初霁的目光落在依旧背对着他的清术身上，温柔的右手反复抚摸着触之松软的猫耳，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弓起的脊背，轻声安慰道：“我……醒了……真的醒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的话语一落地，清术再也绷不住了，转身搂住他的脖颈，放声呜咽起来。
缙云初霁紧紧回抱住他，仿佛这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宝，他一刻都不想放手。
世间契约不止有主人和灵宠，还有婚契，后者不分灵力高低，只求双方情投意合，便可结契。如若一方不愿，纵使强行结契，契约图案亦会立即消失。
缙云初霁露出他的虎牙，轻轻扯开清术的前襟，后者露出肩部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他低头轻咬了上去。
清术瞬时感到体内所有经脉与面前的人相连接，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缙云初霁的牙齿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方柔软，清术的肩头立刻浮现出一个云纹图案。
与此同时，在缙云初霁相同的部位亦出现这枚徽记。
他拉开自己的衣袍给清术看，尚虚弱的身体支撑着他耍着无赖：“这下你跑不掉了，更不可能忘了我。”
清术哪曾料到就这么一会子功夫，便被这浪荡小公子钻了空子？可他在看到那抹云纹时，欣喜早在他心间蔓延丛生……
清术垂下早就染上绯红色的脸颊，惯会口是心非，“我可不愿意。”
缙云初霁早就料到这嘴硬的猫儿不肯说实话，挑眉得意洋洋道：“这不是主人和灵宠的契约，这是婚契，只要你我情投意合，这团纹才能种得上且不消失……”
“所以你愿意……”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其暧昧，如同那日的曼陀罗，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将清术轻柔地包裹……
缙云初霁低眸真挚虔诚地吻上他种在清术肩头的印记，慢慢褪去他的衣衫，爱恋疼惜在每一寸光滑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红痕……
如若说在这漫长的万年时光里，清术最幸福最难忘的时刻便是在灵沛山的这旬月。
他和缙云初霁相守相伴，仿佛外界的烦扰俗事与他们再无联系，而天地间仅有他们。
缙云初霁此番的恢复更是速度惊人，不过数日便和受伤前一样，几月过去，他的灵力再次达到新的高度，可以和死前的穷奇相较一二。
许是清术每日给他寻的那些花草起了作用，亦或是穷奇这一劫本应是缙云初霁的命数……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不久，清术收到了句芒的传音：阿清，上神们指示让你尽快赶往涿鹿。
清术回首望了一眼刚刚修习完熟睡的缙云初霁，犹豫片刻，最终转身走向灵沛山幽深之处，才打开传音径，回复句芒：我不去，我不愿成神。
原本打着瞌睡的句芒收到这条回复，惊得下巴差点磕到身前正焚着熏香的案几上，登时飞身前往灵沛山。
他气急败坏地在洞天福地前拦住清术的去路，双手死死按住清术的肩头，质问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偷了原本属于你的机会。可我后来对你发过誓，一定助你成神，现在你怎地不愿了？”
清术想要挣脱他，奈何成为上神的句芒灵力总是略高于他，他挣脱不得，只好低声说：“上神，不老不死，不生不灭，时光掩盖住了全部的记忆，丢失了所有的情感，如同傀儡枯木，成为岁月的俘虏；不若潇洒自在一世，尝尽人间酸甜苦辣。”
句芒对他这番言语大惊失色，那个成魔的妖兽被绞杀前，亦是这样的言语。
他晓得清术吞噬了穷奇，因为那是他故意放出清术爱吃莓果的消息，引穷奇找到缙云初霁，进而引到清术身边，助他修行。
穷奇拥有千年的灵力，清术不必再苦修。吞噬了穷奇的他现在只差一个机会，一个渡神劫的机会，一个被众神看到并认可的机会，即可成神，与他并肩。
而这个机会近在眼前，便在涿鹿。
可此时，清术居然拒绝了，竟然说他不想成神！
句芒怒极，双手渐渐羽化成鸟兽的利爪，头上青筋暴起，嘶吼道：“你是不是疯了！”
四爪的灼热将清术的肩头的衣物烧了个洞，霎时露出他与缙云初霁共同的云纹。
句芒一眼便认出这是婚契，鼻子顿时幻化成鹰钩状，脱口而出的话如寒冷冰霜，“就为了他，你不做上神？”
“是，也不是。”清术的话云里雾里，连陪伴了他许久的句芒现在也琢磨不透。
话锋一转，清术忽而问他：“句芒，这神，你可当得明白？”
句芒不以为意，“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听从天令和其他上神们的吩咐，日日享世间的供奉，好不惬意！”
“天令和上神又如何证明是正确的？倘若某天世人不再笃信上神，那你们又该何去何从？”
清术的话一时令句芒哑口无言。
从普通妖兽逐步修行成神，是这世间亘古不变的信条，从未有人质疑。而世人根本不可能不信神，因为现在的一切都是上神所赐，没了神，世间就是荒芜。
句芒认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利爪回到人形，不耐烦地拂袖道：“自化形后我总争辩不过你，你如何去想我也不愿知道，但你一定要去涿鹿，就像上次那般，帮助九黎部的蚩尤，唤起大雾围剿轩辕和他的拥护部族如缙云氏的士兵。冀州之战，上神们对你非常满意，他们曾对我言，只要你肯，涿鹿战后，你必封神。”
不等清术再言语，句芒将传达上神们指示的天旨交给他。
天旨一旦下达，无人能违抗。
临行前，句芒的目光隐含了一丝不舍和担忧，最后说道：“阿清，我在神位等你，你一定要来……”
清术转身回到洞天福地，只见缙云初霁已然睡醒，坐在石桌前晾好了一杯香茶。
见他肩头的衣物有被烧灼的痕迹，缙云初霁未曾询问原因，只是抬手略施灵力，衣物便完好如初。
不知为何，清术心内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他和句芒的对话，缙云初霁听到了多少……
清术正欲开口，只听缙云初霁率先说道：“前段时间醒后，我给父亲母亲传了音。”
清术“哦”了一声，“我先前立过誓的，一定将你救活，你醒了我却忘记告诉他们了。”
“没事。”缙云初霁笑道，“近日蚩尤方在涿鹿蠢蠢欲动，大有进攻之势，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想着回缙云氏。”
清术低头喝着茶，似是要将头埋进小小的茶杯，才能掩饰住自己的失落。
“那……如果你们失败了怎么办……”
“甘于臣服者可继续做神族世家，不愿臣服者会被挫骨扬灰，以儆效尤。”缙云初霁说得云淡风轻，“说来神与人，也真是奇怪。为了大荒之主，争来斗去，到头来不过是要统治那些平头百姓。首领也好，世家也罢，抛了头颅，洒了热血，成功者千古留名，失败者遗臭万年。可谁也没有问过百姓究竟拥护谁，但最后他们却要被扣上个拥戴成功者的帽子，以此来证明自己顺应民意……”
清术知晓他这次回去，多半是要去涿鹿，可他又如何能在战场上与他相遇？
于是清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口吻里掺杂了一丝稚子的娇气，“不回可以吗……”
缙云初霁捏捏他的脸颊，无奈而又温柔地说道：“我是缙云氏的子弟，绝对不能抛弃自己的父母与族人。”
清术是妖兽，万年的时光早就令他忘记了生身父母，更没有族人，若有，或许早就被他吞噬了。
他无法体会到缙云初霁的情感，但还是回答：“好……我明白了……”
当时的他天真的以为，只要他在战场上，施个结界免缙云氏子弟受罪，就能让缙云初霁不记恨他。
是夜，两人饮过最后一坛莓果酒，相拥而眠。
清术虽然酒瘾大，但喝不了多少。现下，他慵懒地缩在缙云初霁的怀中，脑袋晕晕沉沉，灵力随着酒劲肆意泼洒，一会儿尾巴摇来荡去，一会儿又变出猫耳蹭着缙云初霁的脖颈，一会儿双手幻形成软糯的猫爪，轻踩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纸上……
缙云初霁握住他那不老实的爪子，疼惜地亲吻着他的额头，小声在他耳畔说：“阿清，去成神自在地生活，忘了我吧……”
翌日，等清术醒来时日上三竿，身旁的床榻早已空空如也。
他有点自责多贪了几杯莓果酒，连告别都未曾和他好好说过。
清术紧紧贴在缙云初霁曾经躺过的床榻之上，他忽而想明白了一件事，万年以来，他一直循规蹈矩做着所谓的正确事，他不想再被束缚，也不愿像个傀儡般生活。
他愿以他万年灵力，放弃成神机会，换回那些曾被他吞噬的生命，护住缙云氏一族，只求能与缙云初霁有一生一世的欢愉。
只是，身为妖兽的他，有资格同上神，讲条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