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关辽收了王耀的钱的第二天晚上，关辽又跑来找王耀，这次他非常焦急，一进门就叫道：“耀哥，对不起，还是要管你借钱！”
“钱不够？”王耀赶紧让关辽坐下说，“差多少？”
关辽竖起一根手指：“至少……这个数！”
王耀嘴唇颤抖地猜：“一千？”
关辽沉重地点点头。
“什么病这么贵？”王耀吃惊不已。
关辽叹了口气：“耀哥，我跟您说实话吧！”
于是关辽对王耀讲述了整件事：前几天日本人搜捕三名抗联成员，其中两人被逮捕并杀害，只有一人逃脱，但那人肩上中了一枪，没能跑出城去。关辽下了工刚好碰见他，问明情况后将他藏在了一个可靠的地方。关辽请了一位没名气的中医给那人看伤，也抓了药，可是今天那人的伤口发炎了，医生懂点西医，他说必须用西药消炎止血。
“可是开药必须有日本大夫的方子，不然就得去黑市上买，”关辽犯难地说，“黑市上西药炒出天价，我根本凑不出来，只好再找你借。”
王耀一筹莫展：“我上哪弄一千块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够啊！”
关辽也知道王耀的经济状况，教师并不比矿工挣得多多少，王耀只是靠精打细算攒钱，他们都不可能拿出一大笔钱来。
“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王耀没法给关辽什么保证。
关辽点点头：“谢谢耀哥。”
王耀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晨头便开始疼，王耀捂着额头郁闷地想要不要去医院开点止疼的药。忽然，他脑中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于是急忙爬起来，收拾停当后来到厨房里，取出菜刀。
主意来得快，但要实行起来就难了。王耀脱掉一条裤腿，用发抖的手握着刀悬在腿上方，迟迟没有勇气下手。想了想，他又拿了条手巾塞进嘴里咬住，然后一狠心划下去了，大腿上先是一凉，既而火辣辣地疼，鲜血如注。
没想到血会流得这么多这么快，王耀也有点慌了神儿，他手忙脚乱扔掉菜刀，用事先准备好的干净手巾捂住伤口，草草包扎上。然后他坐在那里，花点时间消化和适应伤口的疼痛，汗珠顺着脸往下淌，嘴里虽然垫着手巾，牙齿还是像要咬断了似的。王耀一辈子没受过什么大伤，现在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所谓切肤之痛。
感觉可以忍耐了，王耀抬起脸抹了把汗，然后想起什么，又捡起菜刀，拿起空着的裤腿用刀子比划，刚要割下去又停住了。他忍着疼痛站起来，拖着伤腿去柜子里翻出一条便宜的旧裤子，在伤口对应的位置上划了一刀，顿时感到一阵对钱的心疼。
在这一切做完后，王耀穿上割破的裤子，套上外套，出门向通勤站走去。他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坚持不了多一会儿就一瘸一拐的了。他赶到站点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他认识的教师在那里等车了，他们看到他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王老师，你这腿怎么了？”一名教师问。
“你怎么瘸了啊？”另一名教师问。
“看你这满脸大汗，是跑过来的时候摔了？”第三名教师分析。
王耀被他们问得来不及回答，只好苦笑着摆摆手：“都不是，刚才做早饭的时候没拿住刀，刀掉腿上划了个大口子！”
“这还不赶紧去医院？”三位教师吓得异口同声。
“这就要去呢，想跟你们大家说一声：帮我请个假。”王耀说出来意。
“那当然，你快去医院吧！”大家催促道。
于是王耀顺理成章地去了矿务局医院，他向医生说了同一套说辞，医生的表情让他心虚，他担心医生已经看穿他的谎言了。但医生只是查看了一下伤口的深度，说伤得不严重，及时处理并好好养伤即可。随后，年轻的小护士给王耀包扎了伤口，医生又开了些药嘱咐王耀回去按时吃。王耀谢过医生，拿着处方去药房顺利地取了两瓶药片。
离开医院之前，王耀一直胆颤心惊，直到走出医院大门都没见人拦他，王耀的心总算搁回肚子里去了。
中午，估计着差不多是午休时间，王耀到邮局给矿上打了个电话，关辽刚好在吃午饭，很快便到值班室接了电话。
“小辽，晚上下了工来我家一趟。”王耀说。
“哎，耀哥？要紧事？”关辽猜到和他拜托王耀的事有关，但不知道事情是有转机还是仍然没进展。
“要紧事，你来就是了。”王耀不想多说。
“好，我晚上过去！”关辽答应道。
晚上，关辽按时来到王耀家。王耀给他开门的时候神态紧张奇怪，还特意往他身后看看，发现什么人都没有，王耀谨慎地锁好门，方才让他进里屋来。
“耀哥，你弄到钱了？”关辽问。
王耀拿出两瓶药：“钱没弄到，但是弄到了药。”
关辽惊喜不已：“耀哥，你哪弄来的？”
“这你别管，拿着就是了。”王耀说。
关辽郑重地说：“耀哥，你告诉我你花了多少钱？我以后慢慢还你。”
“钱的事你就别想了，快给你那朋友送药去。”王耀不想把真相告诉表弟。
还好，关辽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他以为王耀只是不想被牵扯太多，于是再三保证他一定要还钱后便急着跑去找那个受伤的抗联成员了。
王耀的心理负担卸去了大半，剩下的是替表弟担心，还有不知药是否有用、够不够用。
星期天，王耀去本田家授课时还瘸着腿，这时距他割伤自己刚过去两天，伤还没有恢复。这天本田菊也在家，夫妻二人都发现了王耀的腿有问题。
“耀君，你的腿怎么了？”先发问的是本田菊。
“哎？王老师崴脚了吗？”本田樱关切地问。
本田菊摇摇头：“问题不在脚腕上。”从军多年，他对人肢体上的伤病看得很准。
王耀暗暗地又冒了冷汗，他假装不在意地笑着说：“是我不小心割伤了腿，医生说没大碍！”
本田菊没有再追问，只有本田樱大惊小怪地问了几句，王耀觉得自己没露馅。但是在应付本田樱的问话时，王耀不经意间瞄到本田菊的目光，那目光令他惊讶：本田菊幽黑的双眸中似乎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却又饱含温情，这并不是对他的妻子，而是投注在他王耀身上。王耀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本田菊看着他的样子就像在看深爱的人。
“王老师，温室里的草莓已经结了果子了，待会儿我去摘些来给您尝尝吧！”本田樱喜滋滋地说。本田家后院有一个不大的温室，王耀以前也注意过，但他从未进去。
王耀灵机一动：“温室里有许多漂亮的花儿吗？”
“当然！我种的花开得很好呢！”本田樱对自己打理的花草很满意。
“那不如搬几盆出来做今天的道具吧。”王耀笑着建议。
“好呀！”本田樱很高兴，“我这就去搬。”她说着跑出去叫京子帮她搬花。
王耀也想去帮忙，但本田菊制止了他：“耀君，你腿上有伤，不要去了。”
王耀坐回椅子里。
本田菊端详着王耀的脸，他看得出来，王耀不愿意和他单独在一起，每次他们独处的时候王耀都显得很紧张。
“耀君和内人相处得不错，”本田菊说，“你对小女孩很有耐心，是因为有妹妹吗？”
“本田先生是说湾湾？她其实是表妹。”王耀说。
“你们姓氏不同，我也猜到了。”本田菊点点头，“那么，她是耀君的未婚妻吗？”
“这……”王耀不知如何解释，“表叔有意让我娶湾湾为妻，但是湾湾和我都喜欢自由恋爱，她现在已经去日本留学了。”
“是个正确的选择。”本田菊赞许道。
“是她喜欢的。”王耀苦笑。
又是冷场。
本田菊忽然很突兀地问：“耀君，怕我吗？”
王耀愣了一下，然后答道：“不，我为什么要怕本田先生呢？”在内心里，王耀的确对本田十分防范，但他并不想示弱。
“这样就好，”本田菊说，“其实我早就把耀君当成朋友，不希望耀君对我有什么误解。”
“本田先生说笑了，我哪敢自称您的朋友，”王耀笑道，“我尊敬本田先生。”
正在这时，本田樱和京子捧着两盆鲜艳的月季回来了，两个男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那天告别的时候，王耀和本田菊都不太自然，似乎有什么事情在两人之间纠革缠绕。本田樱注意到了，但她那日式良家妇女的教养让她假装不见，无论丈夫和王老师之间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该过问，她只想尽一切力量维持这个年轻的家庭。
回去的路上，王耀心里仍然不是滋味，他知道他不可能与本田菊交朋友，他本能地感到这是个危险而冷酷的日本人，可是本田菊对他流露出的情感决非假装，甚至是真挚的。他该怎么面对这种奇怪的关系呢？
路上到处都张贴着通缉令，墙上、电线杆上、邮筒上、当天的报纸上……被通缉者是个叫“黑子”的抗联成员，附了一张又丑又怪的画像。满洲警察画的疑犯肖像全都是这个风格，王耀很奇怪他们究竟怎么抓到人的。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许能让很多抗联成员或无辜被通缉的中国人逃过一劫，也算是有好的一面。王耀停在一张通缉令前面仔细看：联匪黑子，男，20岁，籍贯哈尔滨。该匪徒自去年12月起在本市行凶6起，杀害关东军士兵5名，严重危害治安，滋扰百姓。提供其准确行踪者赏金3000元。
他可真值钱！这是王耀第一个念头。他比小辽还小，比湾湾大不了几岁，王耀接着又想，这样一个孩子能做出那么惊人的举动，实在令人佩服。王耀接着想，现在他一定是在表弟的帮助下躲在城市里某个地方，这座城市不大，他们怎么能躲过军警的搜查呢？全城恐怕只有小辽一个人在帮助这名通缉犯，小辽把自己置于这样一个险境，令王耀异常担忧。
在走到公园旁边的时候，王耀惊异地发觉自己正在盘算怎么保护关辽，他已经开始计划帮助关辽把那个叫黑子的人送到北方去，或者至少送回山里，回到抗联的组织里去。只有这样才能救关辽的命，而且出于同情，王耀也不希望那名年轻的抗联成员就这样丧命。
挑了个关辽上工的时间，王耀又约了关辽见面。关辽以为表哥又有什么新消息，自然及时前来见王耀。
然而这一次，王耀的话让关辽大惊失色：“小辽，带我去见你那个朋友。”
“不行！太危险了！”关辽当场否决。
王耀耐心地说：“小辽，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算计好了才找你的。你小子胆儿大，但是不够精明，你再这么干下去，你和你朋友都要没命。耀哥比你知道的多，还和日本人打过交道，有我帮你才能保住你的小命，还有你朋友的命。”
“这些事你别管！我知道你是读书人，但是你能扛得住日本人吗？”关辽叫道，“遇上日本兵，我跟他们打，能打死一个是一个！你呢？你上来就没命了！”
“你以为就拳头有用吗？”王耀生气地站起来，“我告诉你，我已经被你牵扯进来了，那我就要管到底！”他指着大腿上一处说：“你以为药是怎么来的？我那天砍了自己一刀，就砍在这儿，我是去医院开的药拿回来的！”
“耀哥，你……”关辽再度震惊。
“你呀，除了一身蛮力没别的！耀哥帮你不是要自己送死，是为了让你也活下来！”王耀大声说。
王耀费了很多口舌，用足了做哥哥的威严，最后终于说服关辽带他去见那个抗联成员。关辽嘱咐他一定别让人发现，并约定了明天晚上在电车站见。
第二天，王耀下班后准时到达电车站与关辽汇合，他们乘电车来到千金寨。
千金寨是全市有名的红灯区，这里挨近矿区，晚上有很多矿工来千金寨消遣。王耀和关辽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看着周围一座座散发浮靡气息的妓院，每座房子门口都有年轻女孩在拉客，拉住路过的男人一头扎进温柔乡。□□也分三六九等，她有中国人、朝鲜人和日本人，其中日本□□价格很贵，而且一般不接待中国人；中国人和朝鲜人要便宜得多，矿工们的目标大都是她们。
关辽拉着王耀进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妓院，关辽说这家的老板是从关内来的，在这边开店才两年。他们一进去就受到姑娘们的热情迎接，其中有一个女孩对关辽尤其热情，看起来关辽是她的熟客。她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往后边去，穿过那些传出各种暧昧声音的房间，直到最里面。
“到啦，”女孩说，“我呀，长得不漂亮，身价也低，只能住这样的屋子，客人别嫌弃！”她这些话是对王耀说的。
进了屋子，女孩小心地关上门，然后拉开了低垂的床帘子，里面的床上赫然躺着一个年轻男子。此人身材高大，细看面貌不像中国人，似乎是个混血儿。
那男子一看到王耀就警惕起来，用一条胳膊撑起身体：“他是谁？”
“这是我表哥，就是给你弄来药的好人。”关辽说。
“我叫王耀，你是黑子吧？”王耀尽量表现得亲切可靠。
“你……你来这里干什么？”黑子还是不太能相信王耀。
王耀说：“我知道你是条好汉，但是这妓院里也就能躲一时，外面全都是要抓你的人，你不走是不行了。”
黑子撑着身体坐起来：“我是得走，我这伤也好了不少，多谢您的药。但是现在我联系不上抗联，没人接应也走不了。”
王耀压低声音说：“我有个办法：从这里往四平有三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还有一条是平时没人走的山路，只有山里采蘑菇的农民知道怎么走。我和小辽小时候去山里玩偶然发现这条山路，这些年我写生也经常去那边，平时半个人影都没有，你趁夜走的话就不会被日本人发现，到了四平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黑子眼睛一亮：“那我就去四平，到那边我就能找到抗联的人了！可是这条路怎么找呢？”
“我认识，我可以带你去。”关辽自告奋勇。
王耀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俩一起去，让小辽送你。”
黑子感激地说：“谢谢大哥，您就是我的亲兄弟！”
王耀摇头：“我看你和我表弟差不多年纪，不想让你白白送了性命，也不想让我表弟搭进去，你俩一起走，互相照应。”他转头看着关辽说：“你到了那边就别回来了。”
“耀哥？”关辽瞪大眼睛。
“小辽啊，你干出这样的事来，哪还能回得来？”王耀苦笑着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这些天出出进进的肯定招人怀疑，你是不能留在这儿了，你那份活儿也别心疼了。”
关辽握紧拳头：“我知道了，耀哥。”
于是三人商定，随后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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