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公园是市区最大的一个公园,里面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湖泊周围是树木和花坛。这里安静怡人,常有市民在里面散步、休息。但是今天公园里很热闹,一位满洲国防军高官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游园会,邀请了很多日本军官和国防军军官来参加。
本田菊也在受邀之列,他一早便带着盛装的本田樱坐轿车来到公园。本田樱一进到公园里就忍不住被那些布置在公园各处的桌台上的点心水果饮料所吸引,但是为了保持得体,她控制自己不去看。
“樱,你终于来了!”一个清脆甜美的女声。
“哎?英爱!”本田樱看到跑过来的女孩子,正是她的朋友朴英爱。
任勇洙跟在后面追来:“英爱,不能这样!”
朴英爱这才想起来应有的礼貌:“您好,本田少佐!”
任勇洙不好意思地说:“内人年纪小,我又疏于管教,让少佐见笑了!”
“不要紧的。”本田菊点点头。
“那,我们可以去玩了吗?”朴英爱迫不及待地问丈夫。
“真是个小孩子!”任勇洙无奈地笑了。
这时,第三个男声插进几人的小圈子:“二位对这里还满意吗?”
本田抬头一看,不禁愣了:眼前这个穿满洲国防军军装的男人竟然和王耀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要大几岁,个子也更高,并且剪着整齐的短发。
“初次见面,在下傅满洲,久闻本田少佐大名。”男人笔直地站着,用洪亮的声音说起客套话。
本田菊明白了,这个人正是开办游园会的主人:“您好,傅司令。”
“少佐觉得这游园会如何?”傅满洲问,“我专门邀请了日本企划,为了让活动更具有‘和风’。”
“属实不错,”本田菊向两边扫了两眼说,“令我想起孩提时代。”
傅满洲身边还有一位穿着和服的美丽少女,大约十三四岁,她有点羞怯地半躲在他身后。傅满洲一直和本田菊闲聊,似乎无意介绍她。
见两人没有停止谈话的意思,任勇洙只好抓住空隙提醒道:“傅司令,这位可是尊夫人?”
“哪里!”傅满洲不禁哈哈大笑,“内人与我同龄,早就不是小女孩了!她现在怀有身孕不便出行,今天也是在家休养”随后,他拉过少女向本田菊和任勇洙介绍道:“本田少佐,任警督,这位是我的侄女海兰珠,今年14,因为喜爱日本文化所以在隆重的场合都会穿和服,真真是东施效颦了!”
“不会,这身和服很适合海兰珠小姐。”本田菊说。
朴英爱在一边插话:“海兰珠小姐,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军官俱乐部的舞会上见过!”
海兰珠羞涩地微笑:“当然记得,任夫人是舞会上最漂亮的女性!”
“咱们快去玩吧!让男人们谈他们的事,咱们姑娘家才不要听那么无聊的东西!”朴英爱提议。
“去吧,要好好向本田夫人和任夫人学习。”傅满洲叮嘱侄女。
“知道了,叔叔。”海兰珠说。
朴英爱早就等不及地拉着本田樱和海兰珠离开了。
傅满洲微笑着看三个女孩离去的背影:“看这些年轻姑娘,真是日满友好的最好例子!”
“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本田菊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到这里的人都是为了这个愿望努力着呢!”任勇洙笑道。
“说得不错。”傅满洲点点头。
由于妻子不在身边,本田菊又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所以在傅满洲和任勇洙先后离开后,他便独自一人站在杨树下,接过女服务员端来的茶慢慢啜饮。
这时,本田菊的上司走了过来,语气尖刻地说:“少佐果然爱和满洲人、朝鲜人这些三等公民交往,不知令尊会有何感想!”
本田菊丝毫没把上司放在眼里,冷淡地说:“我说过,大日本帝国若要长久统治一群贱民,必须了解当地人,熟悉其文化,以其法治其地,这样才能彻底归化。”
上司近来心情极差,本田菊这个青年才俊越来越受重用,风头早已超过他,他虽然名义上是本田菊的上司,但已经被架空得没多少实权了,被解除职务并召回是迟早的事,想到这里,他怒气难消,于是阴阳怪气地说:“听说本田少佐马上要晋升中佐了,看来这警备司令官的位子早晚是你的了。”
本田菊不动声色地呛回去:“我是帝国的军人,无论升迁还是贬谪都是帝国的需要,我唯一的目标就是为帝国效劳,而不是用军衔的高低恶意攻击他人。”
“本田少佐能说会道,但是行动能不能跟上你的嘴巴还有待商榷——那条漏网之鱼到现在还没抓住吧?”上司意味深长地说。
“他已经是我的瓮中之鳖。”本田菊危险地眯起眼睛。
忽然,一名士兵急冲冲向本田菊跑来,忙不迭地敬了个军礼,然后大声说:“少佐,我们已查封那家支那人开的妓院,逮捕一名支那□□!”
本田菊睁大双眼瞪着士兵:“那个联匪呢?”
士兵立正站好,用机械的动作低下头:“报告少佐:我们没抓到那男人。”
“八嘎!”本田菊气得骂道。
“是!对不起!”士兵鞠躬认错。
本田菊立即大步向外走去,顾不得上司在他身后冷笑。
半小时后,玩累了的本田樱找不到自己的丈夫,有些惊慌,她满园子寻找,可是那些穿日军军装的身影全都不是本田菊,小女孩急得要哭了。正在这时,一个年纪很大的日本军官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正是本田菊的上司:“本田夫人,幸会!”
本田樱忍不住抽泣,哭唧唧地问好:“您……您好。”
上司的笑容有些狰狞:“本田夫人这是怎么了?您这样一位美人儿怎么会被冷落在这里呢?”说着开始动手动脚,抓住本田樱的小手猥亵地抚摩。
本田樱吓得不轻,急忙抽回自己的手:“对不起,我得走了!”
不料上司更加胆大包天地搂住她小小的肩膀:“夫人别怕,不如让我送您回去吧!”
“不!不行!请您别这样!”本田樱拼命挣扎,但只是被那老色狼更加过分地带进怀里。这里很僻静,没有人看到发生了什么。
“放手!”一声清脆的怒喝,然后上司便挨了一巴掌。这巴掌不重,但是让上司受到惊吓,下意识放开了本田樱。
“什么人?”上司心虚地问,但转而便怒不可遏,“该死的娘们儿!下等娼妓!”
打人的正是朴英爱,她杏眼圆睁,把本田樱护到身后:“樱,你快走!”
上司嚎叫着扑过来,揪住朴英爱狠狠地打:“朝鲜母狗!杀了你!杀了你!你们统统该死!该杀了喂狗!喂狗!”朴英爱被打得满脸是血,惨叫不断。而樱吓得瘫倒在地不能动弹,连逃跑也忘了,只知道坐在地上哭个不停。
直到任勇洙赶来,朴英爱才终于得救,他不顾一切地把妻子从上司手里拉回来,甚至动手推了上司一把。
上司被推得一趔趄,更加生气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我不敬!”
任勇洙跪倒在地:“大佐,对不起!拙荆年少无知冲撞了您,请饶她这一次吧!”
“滚开!”上司一脚踢开任勇洙,又扑向两个抱头痛哭的少女。
“大佐!”一个严厉的声音喝止了上司,原来是傅满洲,“任警督夫妇和本田夫人都是在下的客人,还请赏在下个面子不要为难他们!”
“你有资格教训我吗?”上司气势汹汹地逼到傅满洲面前,但因为个子矮,他只能抬头仰望,否则就得对着对方的胸脯乱喷了。
“我看大佐先生是喝醉了,若是不舒服就请早些回家休息,给自己留个体面。”傅满洲冷冰冰地说。
上司还想发作,但看到又有其他客人往这边来了。客人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本来就仕途不顺,这次干的又是见不得人的丑事,若是再弄得满城风雨就不好收场了。
“哼!”上司恶狠狠瞪了傅满洲一眼,转身走了。
任勇洙夫妇也离开了,本田樱则由傅满洲派人送回家,这场乱子弄得游园会的气氛也不愉快起来,但幸好多数客人没有看到事件的过程。
下午,王耀在美术教师里上今天的最后一堂课。
在王耀见到黑子的第二天,关辽和黑子便拟定了计划,他们于隔天的凌晨出发,此后便再无消息了。王耀相信他们已经顺利逃向北方,两人都身强力壮,关辽又熟悉山路,王耀不仅给了他们一小笔钱作路费,还替他们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他们将要翻山越岭,有时可能走一天都见不到人家,这些困难就需要他们自己克服了。
但是他们会平安的,至少他们已出了虎穴,这是令王耀感到安慰的想法。
教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准确地说是撞开的。一队持枪的警察冲进来,喝令学生们都不许动。
学生们吓得尖叫,一个个缩在书桌后面直发抖。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警察会突然跑进来抓人,以各种罪名抓走几个学生,那些学生大部分都再没回来。
警察们让开一条路,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迳直走到王耀面前,以审问犯人的语气问:“你是叫王耀吗?”
“是的。”王耀不明所已,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你被捕了!”队长喝道,“带走!”后半句是对他的走狗们说的。
警察们不由分说抓住王耀的胳膊,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把他们的老师押出去,留下一屋子呆若木鸡、噤若寒蝉的学生。
良久,终于有一个男生高声叫道:“太好啦!可以放学啦!”
于是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王耀被转手给日本人并被押送到日军警备司令部,那是一片“丰”字形的白色平房,押解他的人没有停留,推搡着他一直往后走。在司令部后面则是专门审训犯人的刑讯室,以及可怕的狼狗圈,老远就能听到恶犬嗜血的狂吠。
王耀被狠狠地推进阴暗的刑讯室里,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手摸到了地上积的一洼水。缓了几秒钟,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这才看清自己手上沾满了血。他立刻从地上跳起来,同时看到了旁边架子上挂着的一个低垂着头、浑身是血的人。
“啊!”王耀惊叫一声,同时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猛地转回身,正对上本田菊冰冷的脸。
王耀从未见过这样的本田菊,那冷酷的眼神像两把刀子一样要割开他,但莫名地,他觉得这样的本田菊并不陌生。
本田菊一把揪住王耀,粗鲁地推到固定受刑人的架子前面,高声向架子上的人喝问:“是他吗?”他扯住那人的头发,迫使那人抬起头。
王耀看清了那张面孔,原来是千金寨妓院里那位救助了黑子的年轻□□。
女孩也认出了王耀,她惊慌地要转开脸,却被本田菊更狠地扯回来,继续逼问:“是他?”
筋疲力尽的女孩终于从合不上的齿缝间吹出一个字:“是……”
本田菊缓缓转向王耀,冒火的双眼充满愤怒与仇恨:“是你……是你!!”
一记重拳落在王耀脸上,王耀的身体几乎被打飞出去。接着又是一拳,再一拳,拳头雨点般落在王耀身体各处,落在本田菊能够到的范围内。
“为什么?为什么?!”本田菊咆哮着,左右开弓殴打倒在地上的人。
王耀像条被火烤的肉虫子一样蜷起身体,拼命用双臂挡住头脸。
“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本田菊悲愤地嚎叫。他已经跪到王耀身边,边打边摇晃王耀的身体,像是要从王耀身上晃出一个答案来。
王耀觉得自己要被打死了,像臼里的蒜一样要被杵成泥。
本田菊终于停止了殴打,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两只沾了王耀鲜血的手随着他的身体一起晃荡。
“滚进来!都滚进来!”本田菊冲门口狂喊。
几名士兵跑进来,在本田面前立正站好。
“把这个男人丢进牢房里去!”本田菊背对着他们下命令。
两名士兵把王耀拎起来,连拖带拽地弄出去了。
王耀被扔进一间阴湿的牢房,士兵们把他扔在地上就离开了,接着是门上锁的“哐啷”声。王耀强忍着周身的疼痛爬起来,看到牢房里只有一张硬梆梆的铺板,上面铺着床单,却没有被子。他缓慢地挪过去,把自己摔到床上后便再没一丝力气了,他再次蜷起身体,在阴冷黑暗的牢房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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