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春燕在新宿的街头遇见王耀的时候,她心中的紧张几乎出卖了她,她的心脏在狂跳。她祈祷王耀的出现只是巧合,她由衷希望王耀与本田菊的事情毫无瓜革,希望他只是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而暂时来日本。
而现在,她在最不希望见到王耀的时候见到了他。以杀手敏锐的观察力,王春燕注意到王耀是整个音乐厅里除她自己之外唯一的杀手,虽然他没站在最佳位置附近。显然,王耀也在观察她,他的目光不时从她身上掠过,故意不作停留,但在那一瞬间已经注意了她的一举一动。
难道真是他吗?她宿命中不得不面对的那个人。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下意识地活动他的手指,即使现在没人看着他,他的动作也一如既往的优雅,不夸张,不过分,让他那只属于音乐家的、修长灵活的十指保持在最佳状态。罗德里赫知道观众席上的人在期待他,那些道貌岸然的男女对音乐几乎一窍不通,却偏偏装出懂得欣赏其中高雅之处的样子,他们虚伪、愚蠢、自以为是,傲慢地占据着本不该他们得到的东西。而真正热爱音乐的人往往被拒之门外,就像少年时代的罗德里赫一样。
手机忽然响了,罗德里赫拿起那不断尖叫的通讯器材,看到屏幕上闪动着路德维希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罗德里赫的表情变得复杂,钢琴家特有的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的“接听”和“挂断”键之间游移,终于似乎不小心地将“接听”按得重了一点,电话通了。
“罗德,你在音乐会上吗?”电话另一边的路德耐心等待了好久,他知道罗德里赫从不会及时接电话,所以等铃音响到二十声已经成为路德的习惯。
但路德不知道的是,罗德里赫并非总不在电话旁边,只是他故意让电话响那么久。路德更不知道的是,唯有他的来电才会被罗德里赫这样对待。这些都是罗德里赫的小秘密,路德永无都不会知晓——他以为路德永远都不会知晓。
“真没想到你还没睡,现在德国是半夜吧?”罗德里赫冷傲地说。
“可是你刚才打电话了呀?”路德如实说。罗德里赫刚刚给路德打过电话,但路德早已经睡下,没能及时接听,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哦?是我打扰大笨蛋先生休息了?”罗德里赫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满。
路德急忙说:“当然不是这样,罗德……”
没等路德说完,罗德里赫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费里西安诺迷迷糊糊的声音:“嗯?路德?谁的电话?”
路德立刻转过去悄声说:“没什么,你继续睡吧。”
这一边,罗德里赫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嵌到自己的掌心里,费里西安诺天真幸福又贪睡的细语令他感到切实的痛苦。他想立刻挂掉电话,但却有自己不愿承认的万般不舍,最终他只是静静听着,听到费里又模糊地说了句什么,而路德似乎起身走出卧室,轻轻地关上门。
“罗德,你怎么了?”路德关切地问。
“不要疑神疑鬼!”罗德里赫不耐烦地说,“音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总不可能像度假一样放松吧?”
路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罗德,我们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我知道你从五岁起就不再为音乐会而紧张了。”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害怕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向我射击?”罗德里赫想象自己的鲜血喷溅在白色的琴键上。
“罗德,你有危险吗?”路德有一点紧张。
“你担心我吗?”罗德里赫不屑地问。
“怎么可能不担心?”路德下意识看看时钟,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自己赶到东京要多长时间,“罗德,你到底在哪?”
“别这么紧张,”罗德里赫忽然有点开心,“我在等音乐会开始。”
恰好这时工作人员敲休息室的门,请罗德里赫登台。
听到工作人员的声音,路德终于放下心来:“祝你好运。”
罗德里赫想了想,话到嘴边又没说,他挂断电话,紧抿的嘴角不经意间已经露出一丝微笑。
与此同时,远在洛杉矶的伊万正百般无奈地承受着伊丽莎白的狂轰滥炸。伊丽莎白恐怕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敢对伊万出言不逊的女人,而伊万也纵容了她的小脾气,二人共事多年,伊万手下没有第二个比伊丽莎白更能干的人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明明知道我从两个月前就盼着这场音乐会了!”伊丽莎白生气地质问。
伊万揉揉眼睛:“莉芝,别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这对你的血压不好。”
“我还没老到要担心自己的血压!你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老板!”伊丽莎白漂亮的大眼睛瞪得一大一小,很是俏皮。
“你知道,王耀现在在东京。”伊万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想了想,也给伊丽莎白倒上一杯。
“既然这样我更有理由去东京了,不仅可以听音乐会,还能负责盯紧王耀,我知道你有多担心他。”伊丽莎白边说边往咖啡里加了些牛奶。
伊万啜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摇着一根手指道:“不不不,正是这样你才不能去。王耀给自己找到点麻烦,与其说他去东京执行任务,还不如说他躲到那里去了。琼斯条子正在追查他,眼下我们不能和王耀有一点联系。”
伊丽莎白的气消下去一些,她提出另一个疑惑:“可是你不担心王耀吗?”
伊万停下往面包片上抹黄油的动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可能不担心,但是如果我现在替他操心,他就有更多麻烦了。”
伊丽莎白仍然眉头紧锁,她看着窗外的月季花说:“我很想听罗德里赫的音乐会,你知道的。”
“我知道,”伊万点点头,“而且我答应过送你一套蓝色晚礼服让你去参加他的慈善演出。”
礼服你送我了,可是却没让我去观看演出,伊丽莎白不快地想。那是多年前的事,那一次她已经穿着礼服到达演出现场了,却被伊万紧急召回,原因是伊万麾下的第一杀手王耀突然与伊万起了争执,不顾伊万的阻止来到纽约,追随他那离家出走的妹妹。
看出伊丽莎白的失望,伊万把装着早餐包的精致小篮子推到她面前:“我保证,下一次你一定会光彩照人地站在罗德里赫面前,俘获他的心——来点蜂蜜吗?”
“炼乳,谢谢。”伊莎拈起一片面包。
东京时间下午三点,罗德里赫的音乐会正式开始。
王耀一直盯着那个染了红毛的可疑人物,而他也注意到,那个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扫过——两个人互相做着同样的事。罗德里赫登台的时候,王耀偷空扫了音乐家一眼,那个瘦高的青年草草地向台下致意后便坐到琴凳上。王耀又往第一排看去,本田菊像任何一个不懂音乐又要假装高雅的有钱人一样,看上去对音乐家完全不感兴趣,而且不停与身边的一只大猩猩耳语。大猩猩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慎重地点了一下头。
本田菊很有表演天赋,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王耀不得不佩服。事实上本田菊在音乐方面颇有造诣,无论日本乐器还是西方乐器都通晓一些。
台上,罗德里赫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他一旦坐到钢琴前就可以忘记所有讨厌的人,即使场下有成千上万这种人正看着他,他也觉得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他,还有那个他唯一想为之演奏的人。他修长的手指像有魔力一般划过黑白分明的琴键,恬淡优美的旋律舒缓地在他指尖下蜿蜒流淌,淡然中带着一点点忧伤,然后节奏渐渐加快,演奏者纤细灵活的手指在琴键组成的黑白舞台上跳跃起舞,流溢的音符组成肖邦的《2号夜曲》。罗德里赫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视线中只剩下眼前的琴键和自己的双手,渐渐地,他仿佛回到了另一个时空,那时他面前同样只有这片黑白与跳动的双手。在一个恬静的夏日夜晚,罗德里赫曾在路德家的客厅里弹奏这首曲子,路德坐在他侧边稍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那曾是多么美好。慢慢地,已经不甚清明的眼中涌上温热的湿润,太多了,眼睑已经敛不住,终于有一滴晶莹顺着脸颊起伏的曲线缓缓流下,在舞台的灯光下反射出钻石般的光彩。
最后几个音符随着罗德里赫的泪一起落在干净光滑的琴键上,音乐停止的瞬间全场鸦雀无声。继而爆起震撼的巨响,却并非这个时刻该响起的掌声,而是一声真真切切的爆炸。场内的灯光霎时熄灭,一片漆黑。观众席上发出心惊恐的叫声,黑暗中的混乱规模不似太阳底下那么大,只有靠近过道的人开始往外跑,大多数观众都在座位上或附近慌乱地尖叫摸索。
他要动手了!王耀和王春燕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他们也几乎同时戴上了夜视镜。现在他们不必再掩饰什么了,两人都能看出对方一触即发的架式。然而,正是这一刻的对峙让他们立刻明白了同一件事。
不是他。
王耀率先反应过来,他立刻搜寻音乐厅里潜伏着的另一名杀手,那个真正的杀手。他意识到本田菊暴露在致命的危险之下,而现在局势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王春燕也在寻找那个第三人,但她没有王耀急迫,因为本田菊的性命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死了更好。她希望杀手开枪,这样她就可以轻易确定他的位置。
由于早早确认了地形,王耀终于在刺杀发生前宝贵的瞬间发现了那个潜藏很深的杀手,那人躲在第二层幕布后方,露出来的只有枪口。王耀的行动与他的思维一样迅速,他立刻掏枪向杀手所在的位置射击,抢在杀手开枪之前。这一枪没有命中目标,但也逼退了对方,幕布轻微的抖动昭示杀手的离去。
本田菊面色铁青,明显压抑着愤怒。身边的两名大猩猩保镖已经尽职尽责地护送他往外撤。本田朝身后恶狠狠瞪了一眼,他不确定王耀是否能看到,他气坏了。
杀手逃离后,王耀没有追赶,已经来不及了。王耀下意识回头看向王春燕的方向,他发现这个染着红毛的奇怪人物还在原地没动,似乎也在等待什么。接触到王耀的目光,红毛立刻从最近的逃生通道跑出去了。王耀不假思索地拔腿追去。
逃生通道外面是三楼的一片大型露台,王春燕跑到露台边,从腰带里抽出一条改造过的九节鞭,将鞭子的其中一节扣环一扭,里面是一条结实的钢丝。她把鞭子尖端卡在露台护拦上,拉住鞭柄纵身跃下,钢丝“唰”地拉长了,王春燕平安落到地面上。但情急之中她无法把鞭子收回,上面卡得太紧。王春燕不得不丢弃了九节鞭,奋力奔跑。
王耀赶到露台上,看到的是还留在护栏上的九节鞭和楼下正往远处跑的红毛背影,低声念叨一句:“果然是他!”他迅速把鞭柄拉上来,也像王春燕一样借着钢丝跃下三楼,重重落到地面上。但此时王耀已经被落下很长一段了。
追赶之中,王春燕不时往后看,发现王耀开始缩短两人之间的差距。必须想个法子,王春燕往闹市区逃去,钻进一栋大楼。王耀紧随其后,眼看着他追逐的人进了电梯,自己赶到时电梯已经开动了,数字不断往上蹿。王耀选择跑楼梯,因为他无法确定对方按下的是几层,这令王耀消耗了很多体力,但还不至于让他累倒。
王春燕在10楼下了电梯,从这一层的落地窗里可以看到外面那幢离得很近的年久失修的高层公寓。她将微型□□按在玻璃的一角,炸开看似牢固的巨大窗子。王耀赶上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那个红毛的背影跃出窗外。
“站住!”王耀惊叫道,从这里跳下去不可能还有命。
但王春燕并没有掉到10楼之下,她刚才的跳跃带有助跑,而现在她靠着惯性撞进了对面公寓楼低一层的窗户,带着玻璃碎片滚落在废弃房间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碎玻璃片划伤了她的手和脸,不过只是轻伤。
这一边,王耀后退一段距离,猛然向前冲,毫不犹豫地跃向对面的公寓,也落在那间被撞破了窗户的房间里。他同样把血迹留在了那些碎玻璃上面,然后跳起来冲进楼道。追着前面人的脚步声而下。
跑出幽暗的公寓楼,王春燕在人流不息的街面上迟疑了片刻,然后一头冲进最近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在拎着购物袋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奔跑,引来阵阵惊叫。她跑到服装区,忽然发现有一对伊朗夫妇正在慢慢逛,她心念一转,立刻想到脱身的办法。王春燕机警地看看四周,然后迅速地从衣架上抽下一条长及脚踝的半身长裙和一条很大的长方形纱巾,又从另一边的鞋架上拿下一双还带着标签的凉鞋。拿着这些东西,她躲进试衣间,脱下自己的夹克和靴子,套上裙子和凉鞋,用长纱巾裹住整个头部,连带着把下半张面孔也遮上了。接着,她镇定地走出试衣间,把几张钞票留在衣架上,把夹克和靴子扔进垃圾桶。
那对伊朗夫妇还没走远,王春燕追上他们,装出焦急的样子用波斯语说:“兄弟!请帮帮我!”
“怎么了?姐妹?”男人有些奇怪,伊朗女人在国内也很少把脸遮上,何况是在外国。
“有个讨厌的异国男人在跟踪我,请帮帮我,让我跟你们同行一段。”王春燕恳求道。
“跟踪你?你做了什么?”男人皱起眉头。
“我什么也没做,他是个可恶的流氓!”她装作难堪地低下头,好像对那恶劣的行为难以启齿。
“我明白了!”男人立刻表现出强烈的责任感,“我不能允许这种无耻的行为存在,我们会让你安全脱身的!”
“多谢!”王春燕温顺地跟在这对好心的夫妻身后,那位妻子还一个劲小声安慰她。
王耀在服装区跟丢了目标,与三个伊朗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什么,神经质地回头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其中一个女人的眼睛似乎很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Chapter12
阿尔和亚瑟赶到日本后,正好遇上音乐厅爆炸案,日本警方一开始不想和FBI合作,但阿尔声明音乐厅爆炸案很可能正是他们来追踪的嫌疑人所为。日本人虽然不十分愿意,却也不想得罪FBI的人,只能让他们加入。
阿尔和亚瑟已经在发生爆炸案的音乐厅取证完毕,他们发现□□当时安放在舞台上方,爆炸的威力震得灯架掉下来,砸中现场唯一的受害者——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受伤昏迷的罗德里赫很快被送进医院,目前仍然没有恢复意识。
阿尔在舞台的地板上发现一个弹洞,子弹还嵌在里面,这个方位当时应该没有人,子弹落在这里很奇怪。现场的保安人员证实:爆炸发生后,黑暗中确实响起枪声,两个可疑人物一前一后从三楼露台逃离。这一点日本警方也已确认,并且在三楼露台上发现嫌疑人留下的九节鞭。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亚瑟绷着脸说。
“为什么?”阿尔晃动证物袋,里面那条奇异的金属鞭子闪着寒光,令他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王耀时的对话。虽然那时候已经听王耀讲解过九节鞭这种武器,但这还是阿尔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
“我比较好奇保安的说法,他说逃走的是两个人。”亚瑟没有回答阿尔的问题,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追查他们的逃跑路线就知道了。”阿尔把证物放下,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日本警方提供一切细节。
进一步调查后得知,爆炸发生后不久,闹市区的一座办公楼里曾有人报警,称当时有两个怪人先后跑进楼里,并破坏了该楼第十层的一扇窗户,之后便不知去向。另有人传言,附近的一家购物中心里也出现两个疑似互相追逐的人。
“两个互相追逐的人?这么说并非两个协同作案的犯人。”阿尔摸着下巴说,他猛然想起来王耀几乎每次都是单独行动,似乎王耀唯一一次与人搭档是——和他阿尔一起。
“喜欢单独行动的杀手,但是失手了很奇怪。”亚瑟努力回忆,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失手的经历,几乎。至少从没有这么明显的失手。
来到那座高层办公楼的十层,阿尔和亚瑟很快发现那扇破碎的窗户,从残留的玻璃来看,受到冲击的应该是玻璃右上角,应是用逃生锤或其他更具威力的东西破坏的。
“他们不可能从这里下去。”阿尔把头探出窗外往下看,十楼的高度令人不寒而栗。
亚瑟扫视周围的环境,忽然指着对面废弃公寓楼的一扇窗子:“那里!”
阿尔看着对面那扇同样破碎的窗户:“呵!他们是日本蜘蛛侠吗?”
“也许不是日本的土特产。”亚瑟说着往电梯口走去,阿尔也立刻跟上。
二人来到对面的废弃公寓,一级一级爬上老旧的楼梯,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角结着蜘蛛网,整个楼内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这个地方真适合上演日式恐怖片,阿尔不禁想。
来到那个窗户破掉的房间,屋内一片狼藉,满地碎玻璃,好些碎片上都沾着血迹,这使得整个房子更具恐怖气息。阿尔蹲下来仔细检查地面的灰尘:“有人倒在地上过,还有跑着离开的脚印,但没有打斗的迹象。”
“所以他们并没在这里撞上,”亚瑟也蹲下来,“或者说追人的那一个没在这里追上逃跑的那一个。”
取了一些碎片作证物后,两人回到办公楼,调取监视录像。结果比他们预想的顺利得多:门口的监视器清晰地录下了两名闯入者,第一个人是个红头发的,由于头发的遮掩看不清相貌;第二个人正是王耀。
“果然又是他,”阿尔把影像定格在王耀出现的画面,“看来我得去探访一个人。”
随后,两人又到附近那家购物中心查看监视录影,在服装区的录像里,那个红头发的跑进画面后拿了几件衣物便消失了,随后出现的是一个蒙着面的□□女子。女子离开后片刻,王耀出现在画面里,他茫然地东张西望,显然遗失了他的目标。
亚瑟沉默地把画面调回□□女子出现的一刻,把图像放大,他盯着画面上女人的双眼许久,终于轻轻叹口气。
是她。
本田菊的和室永远这么干净舒适,但如果你的脸总是被人按在这间和室的榻榻米上,恐怕就不会觉得有半点舒适了。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总让我脸着地?”半边脸腮被死死压在干燥的榻榻米上,王耀费力地动着嘴唇。
一向冷静的本田菊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如果那个杀手得手了,现在我的脸还不知道贴在什么地方呢!”
“可是他没得手,我让他失败了,记得吗?”王耀希望这能为自己挣回点分。
“你还敢为如此拙劣的表现辩解?你的任务是在他动手之前发现他并干掉他!”本田菊挥手让猩猩兄弟放开王耀,在王耀获得自由并想翻身坐起的一瞬亲自把他按回榻榻米上,只不过这次是仰面朝天。
“没错,只是这次的情况在我意料之外。”王耀的呼吸变得困难——本田菊的右手卡在他脖子上,把他钉在榻榻米上不能动弹。
“哪些在你的意料之外?你不是具有人类所不具备的天使脑子吗?”本田菊讥讽道,从容地抓住王耀想反抗的右手按到底下的人脑袋旁边。
“另一个杀手……”王耀脸涨得通红,用左手扯本田菊扼在他喉咙上的手。
“谁?”本田菊丝毫没有放松钳制。
“精灵……”王耀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本田菊突然放开他的压制,王耀急促地吸气,呛得自己不停咳嗽。
“他怎么会来这里?你又怎么确定是他?”本田菊紧锁眉头,俯身盯着王耀。
王耀不得不放松了一会儿他的下颚,然后半闭着眼睛说:“我在美国时就和他碰上过,他让我栽了跟头。”
“所以你以为受雇来杀我的正是他?”本田菊脑子转得很快。
“不错,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他。”王耀恢复得差不多了,用手肘支撑身体要爬起来。
本田菊猛然把王耀按回去,即便榻榻米很舒适,王耀的脑袋也磕得不轻。
“再、也、没、有、第、二、次!”本田菊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饶恕你的下一次失手!”
“无所谓,”王耀毫不畏惧地看着本田菊的眼睛,“如果下一次失手,我不可能再活下来。”
瓷器落地的声音令纠缠在榻榻米上的两人反射性地往拉门看去:本田樱惊恐地看着他们,她手里端的茶具掉了一地。
两个男人互相看看,忽然意识到两人的姿势似乎有些暧昧。
“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本田菊头一次露出慌乱的表情。
“对不起!”本田樱匆匆拉上纸门,一溜小跑离开了。
王耀揉揉脑袋坐起来,看着呆若木鸡的本田菊不知该说什么。
“马上给我滚出去!!”本田菊冲王耀咆哮。
王耀飞也似地跑出和室。
路德维希满头大汗地冲进医院,他在得知爆炸事件后第一时间赶到东京。路德没有让费里希安诺随行,自从法国那次有惊无险的遭遇后,他再也不让自己单纯的爱人靠近任何危险的事。
问清路德的身份后,医生向他说明了罗德里赫的情况:“有些脑震荡,但并不严重,顺利的话再过几个小时就能醒过来。”说到这里,医生顿了顿:“但是他的右手伤得很重,有一根钢条刺穿了他的手掌……”
“他有危险吗?”路德焦急地问。
“他不会残疾,但是,”医生看着这个外国青年的蓝眼睛,那里写满忧虑,“他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再也……不能了吗?”路德呆呆地重复这句话,他深知音乐对罗德里赫来说有多么重要。
医生摇摇头,表示遗憾。
路德呆愣的眼珠迟缓地转动:“我可以去看他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医生说完便让护士带路德去了罗德里赫的病房。
病床上的罗德里赫还未醒来,此时他有一副天真的睡颜,与他平时高傲的表情完全不同。路德没有察觉自己的微笑,宽厚而宠爱的微笑,他知道罗德里赫此时放松的面容完全是因为昏迷所致,但他愿意将这个表情想象成小时候那个还足够坦率的罗德曾经对他露出的,同样的表情。路德轻轻握住罗德未受伤的左手,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这一度是他熟悉的,却又遗忘了那么多年。
从废弃公寓楼里带回来的玻璃碎片上的血迹属于两个人,这个证据没有什么帮助,监控录像已经能证明这一点,而且其中一人已确认是王耀,另一个尚不能确定身份。想到这里,阿尔停止在头脑中整理线索,他想起来亚瑟看到第二个嫌疑人时的表情,亚瑟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却不愿与他分享。
“亚瑟,我们得谈谈。”阿尔来到隔壁亚瑟的房间。
亚瑟桌子上铺满照片,都是监控画面的截图——好像还掺杂了几张生活照。
“什么事?”亚瑟把照片拢起来。
“你在看什么?”阿尔指指亚瑟手中的照片。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亚瑟把照片扔在桌上,但阿尔注意到还有几张捏在他手里,亚瑟用不引人注意的动作把手中剩下的照片揣进裤兜。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阿尔让自己忽略了亚瑟的动作,毕竟他也有单独行动的想法。
“你自己?”亚瑟挑起一侧的粗眉毛。
“对,我自己。”阿尔肯定地说。他曾经与那个阴狠的男人打过交道,但那时他是和王耀一起。
“那么,我也有要单独去见的人。”亚瑟揉揉眉心。
“成交。”阿尔说完便离开了。
阿尔走后,亚瑟把裤兜里的照片掏出来,一一排开在桌面上。他抽出其中一张,照片上是十八岁的April,镜头在她的侧上方,以俯拍的角度照出她的半侧面。亚瑟又拿出那个□□女子监控的截图,他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久久地看着两幅画面上女性的眼睛。
十八岁之前的April一直是个柔和的人,但稳重之中又有好强的心。
再一次被放倒在垫子上,April不服气地爬起来:“再来!”
亚瑟却不想继续了:“算了吧,你今天都输两次了,我可不想把你打晕。”
“大话别说得太早,我还能打。”April戴着拳套的双手又拉开架式。
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孩的劣势渐渐表现出来,April在技巧方面绝不输于亚瑟,但体力却明显处于下风。女性纤细的骨架不适于肉搏,虽然亚瑟和April都深知这一点,但他们俩一个从不认输,另一个从不放水,其结果就是April身上总带着各种淤伤,同时,亚瑟也并非毫发无伤。
“最后一次,你可别哭!”亚瑟坏笑着冲上来。
以往,April总是灵巧地闪开这种莽撞的攻击。但今天她输得太多心有不甘,结果用同样莽撞的方式迎了上去。亚瑟一记重拳,April的身体几乎是从空中摔回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嘶……”April在垫子上痛苦地缩起身体,慢慢消化被击打的疼痛,她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丢脸的□□。
“所以我说到此为止吧。”亚瑟耸耸肩。
“不,还没完呢!”April又爬起来,“你数到九了吗?”
“April!”亚瑟有点生气了,“我可不希望你明天请病假!”
“我可以说这是大猩猩哥鲁德干的,或者是莱克斯·卢瑟那个秃子又来找我的麻烦。”April摇摇晃晃站起来,这种程度的伤痛还不至于让她趴下,但刚才那一下摔得她有点晕。
“大猩猩哥鲁德一直追在沃利屁股后面,卢瑟天天找克拉克·肯特的麻烦,没时间欺负你。”亚瑟指出April谎话的漏洞。
正在姐弟二人僵持的时候,约翰·柯克兰走进训练室:“孩子们,自相残杀的游戏有趣吗?”
“爸爸?”
“约翰?”
二人一起开心地叫道,亚瑟从拳台的绳子底下钻出去,April则轻巧地从绳子上方翻过来。
“嘿,你们浑身都是汗!”约翰用力按一按亚瑟的肩膀,又怜爱地揉了揉April的脑袋,把她汗湿的黑发揉得更乱。
“鉴于我要离开不短的一段时间,但愿你们不要天天都像这样打得热火朝天。”约翰微笑着说。
“希望如此。”亚瑟意味深长地看看April。
“我知道挑衅的总是April,不过你下手也太重了。”约翰笑着指指April脸上的新伤,“让你的姐妹这个样子去学校?”
“她凶猛得像头母豹子。”亚瑟低声抱怨。
“约翰,你要离开?”April注意到约翰的话。
“是的,一个保密度很高的案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约翰略有些严肃地说。
亚瑟和April都没有追问,多年以来,他们已经养成不问多余的话的习惯。
“我这就要和你们告别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不要太淘气。”约翰面带微笑地叮嘱姐弟俩。
约翰抱住和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再见,孩子。”
“再见,爸爸。”亚瑟在父亲肩头上轻声说。
约翰又搂住April,亲吻了她的面颊:“再见,甜心。”
“再见,约翰。”April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稍后,约翰离开家门,走出院子的时候又回头向站在房子门口的母子三人挥别。
而那也是亚瑟最后一次同他的父亲告别。
之后,亚瑟再收到关于父亲的消息便是死讯。对于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是比双亲之一的不幸更重大和悲痛的消息了。但约翰的死讯就是一条非常简短的通知,措辞委婉而毫无诚意,标准的官方风格。至于他真正的死因:“非常抱歉,但是我们无可奉告。”
当时亚瑟没哭,April也没哭。当噩耗刚刚降临的时候,人们很难立刻消化他们所了解的可怕事实,而不会在第一时间产生强烈的悲痛,亚瑟正是如此。而April有更好的理由不去哭,她已经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死亡而痛哭过了,即使现在她也为失去养父而痛心,却只能平静地等待悲伤在沉默中自行化解。
只有约翰的妻子、亚瑟的母亲在哭泣,从早晨到中午,甚至晕厥过去。姐弟俩不得不将悲痛过度的母亲送进医院。
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亚瑟一声不吭,他张着双膝,把两只臂肘拄在大腿上,头低得很深。April在长椅旁边靠墙站着,时不时把重心在双脚之间交换。
医生向他们说明母亲的病情时,April的表现还勉强算是镇定,而亚瑟始终保持深深低着头的姿势不动。
医务人员来了又走,从雕塑一样的姐弟二人身边经过。
不知是几点,April感到明显的饥饿,她转向长椅上的亚瑟,后者还在扮演活体雕塑。April走到亚瑟身边坐下,把他的肩膀扳过来,让他面向自己。亚瑟碧绿的眼睛里映出April的影子,但他根本没在看她。April展开双臂抱住亚瑟的脖子,用力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胸前。
在April温暖的胸膛上,亚瑟失声痛哭。
约翰的去世不能让时间停滞,亚瑟和April正面临申请大学的问题,尽管他们还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但两人都在沉默地计划自己的未来。亚瑟决定专攻法律,他在官方向他们陈述的约翰的死因中发现不可思议的疑点,如果这是一个无人肯解答的疑惑,那么他要亲自追查到底。
April同样不接受约翰的死因,她轻描淡写地对亚瑟说过一句:“在前进的时候被水平角度的子弹击中后脑,而且身后还有自己人,这样的愚蠢错误约翰会犯吗?”她多年以前见识过约翰的能力,那个时候包围他的敌人何止来自背后?而约翰不仅轻松地杀死了那些有罪之人,还让处于极度绝望之下的April毫发无伤。
亚瑟与April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亚瑟为申请大学而忙碌,April却迷上一些奇怪的武器。
当April拿着那条奇怪的金属鞭子在院子里挥舞时,亚瑟皱起眉头:“April,这是什么东西?”
“九节鞭,”April答道,“这是一种巧妙的中国武器,它可以弥补体力上的差距。”她说着看向亚瑟,那眼神似乎在向亚瑟挑战:要不要比一场?
亚瑟摇摇头:“我看它很危险,如果你想要武器,仓库里那把旧扫帚很不错。”
April把九节鞭收起来,严肃地看着亚瑟:“亚瑟,你有什么打算?”
“关于什么的打算?”亚瑟扬扬眉毛。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April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是我的大学申请,现在还没有什么眉目,我想学法律。”亚瑟躲闪着她的目光。
“然后当一个骗人的律师,专门帮助那些恶棍逃过有罪的宣判吗?”April扬起下巴。
“不,我总有一天要进FBI。”亚瑟正视着他的姐妹。
“FBI?和约翰一样……”April喃喃地说。
“是的,我必须进入其中才有可能知道真相,为了我们的父亲。”亚瑟坚定地说。
“约翰就在其中,可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真相。”April低着头轻声说。
“也许他知道。”亚瑟扭头看着花池里干枯的落叶,春天时这里会开满色彩斑斓的风信子。
“亚瑟,你不觉得这世界上该死而未死的人太多了吗?”April突然幽幽地说。
亚瑟吃惊地看着她,她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审判者般的冷酷。
亚瑟一把夺过April手里的九节鞭:“你的脸色不太好,你最好回你的房间去睡一觉。”说完匆匆回屋子里去了。
April看着院子里萧瑟的景色,还有她这些年居住的这座房子,她细细地用她的眼睛和心灵记录着一草一木。今后,她将带着这些回忆,永远离开这座宁静的院子,这个舒适的家。
规则之下的正义不能拯救一个正直的人的生命,那就只有追求不受规则限制的、黑色的正义。从今天开始,April将不复存在,留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上的将是一位举起审判之剑的复仇者,她名叫王春燕。
当天晚上,April离开了,她在她干净整洁的、再也不会躺上去的床铺上留下她高一万圣节派对上穿的那套服装,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任何人都会看出来,衣服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而她带走的只有当年亚瑟第一次借给她的漫画书。
Chapter13
本田菊东京的宅阺坐落在城郊的山中,与他京都的房子不同,这处日式院落没有曲折的水榭,具有更地道的日本风味。
阿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旁边引导他的瘦小日本男人,这人看上去只是个仆人或杂役,他对阿尔态度也谦和得体。与上次见本田菊时相比,这次的待遇算是天壤之别了。
只穿着袜子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阿尔觉得很不适应,虽然木质地板踩上去十分舒适,但他不习惯在别人家里不穿鞋,这看起来既无礼又没有安全感。
来到一间不大的和室,引领的日本男人请阿尔坐到榻榻米上摆的软垫上小憩,便出去了。阿尔正在研究这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是否有监视设备时,本田菊出现了。
“琼斯先生大驾光临,着实令寒舍蓬筚生辉!”本田菊说着客套话,从容地坐到阿尔对面。
这次不是被人按着脖子跪在这里,还像客人一样被主人接待,但阿尔却没有什么放松的感觉,面前这头日本笑靥虎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本田先生,冒昧地再次打扰您:我要找一个人。”阿尔知道本田菊绝不会欢迎他的到来。
本田菊不卑不亢地微笑着说:“恕在下直言:鄙人不觉得这陋室之中有能令您感兴趣的人。”
阿尔抑制住自己的烦躁:“本田先生,您能不能别用这种古怪的措辞?”
本田菊正色道:“琼斯先生,我想您不会在这里找到您要找的人。”
阿尔目光犀利:“怎么这么肯定?您还不知道我要找的是谁。哦,或许您已经知道了,所以……”
“琼斯先生,您这么猜测可不礼貌。”本田菊及时打断阿尔的话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不认为我最近有任何失误可能招来FBI。”
“但我觉得您是为了隐藏什么人。”阿尔紧追不放。
“我向您隐瞒的唯一一件事,如果您一定要知道,”本田菊依然得体地笑着,“那就是,我讨厌和警察共处一室。”
阿尔微微皱了皱眉。
“如果交出一个您要找的人就可以请尊驾离开,我将十分感激。”本田菊站起来,有送客的意思。
“那么,请交出王耀。”阿尔不甘示弱,站在本田菊面前。
本田菊并不着急回答,他探究似地看着阿尔的眼睛:“琼斯先生,如果我得到的消息不错的话,王耀现在应该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软禁之下,如果要找王耀,您干嘛不去布拉金斯基先生府上呢?”
阿尔不想兜圈子:“本田先生,我知道他就在你的庇护之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但我希望你能把他交给我。”
本田菊不紧不慢地说:“我想您上次也看到了,对我来说,能把那个讨厌的天使干掉就再好不过了。所以——”本田菊的礼貌教养瞬间消失无踪:“如果他在我手里而我拒绝交给您,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想拿他做人肉寿司!”
阿尔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自我解嘲似地说:“天使烤翅大概更美味……本田先生,看来我只能用别的方式了,或许那样会冒犯您。”
本田菊略微躬身施礼:“那么就等到您真冒犯到我再说。”
阿尔和本田菊对视一眼,双方都是不肯认输的眼神。随后,阿尔大踏步离开让他感觉别扭的和室。
看着阿尔离去的背影,本田菊阴阴地说:“你可以出来了,该死的天使烤翅!”
“你最好别用这个破名称呼我。”王耀不满地从拉门后面出来。
本田狠狠瞪着他:“你没有资格不满!你的A计划已经充分向我证明你的愚蠢,我希望接下来的B计划不要再一次证明你是个真正的、一无是处的傻冒!”
王耀冷静地看着火冒三丈的本田菊:“我不会再被愚弄,这次换我来当猫。”王耀知道,音乐会上的较量并非以他的失败告终,两名来路不同的杀手里,至少有一人已经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但是真正危险的那一个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下一次,自己或许会冒更大的风险。
戴着墨镜的阿尔把车泊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夹在一排整整齐齐的日本车中间。日本人在生活细节上非常讲究,无论什么东西都设计得小巧精致,比如红绿灯,比如停车位。阿尔想起美国那外壳黄澄澄的巨大红绿灯,还有像邮箱一样又绿又大的监控摄像头,有比较才发现,王耀说的话是有道理的:王耀曾抱怨过,说美国人设计什么东西都傻大傻大的。但日本人的停车位让泊车难度提高了,阿尔心想,幸好他对自己的车技非常有信心。
对面开来几辆有本田菊家族家徽的车,这样做很傻,似乎故意告诉杀手“我在这儿”一样。第一辆车的门打开,走下来几名保镖,其中一人恭敬地打开第二辆车的车门,穿着和服的瘦小男人和两名猩猩保镖出现在阿尔的视线中。阿尔把墨镜推上去一些,从镜框下面仔细观察那个穿和服的男人。男人半转过脸,将一个侧影展现在阿尔眼前,那确实是本田菊的脸。
“亚瑟,本田菊来了。”阿尔悄悄和亚瑟通话。
电话另一边的亚瑟简单地回答:“收到。”亚瑟放下望远镜,在心里测算楼顶与阿尔之间的水平距离。从他的位置到本田菊所在的那座小公园大约有2000码,不借助望远镜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如果有一把性能良好的狙击□□,这里就是个不错的位置。亚瑟记得,几年前在纽约,王耀在2200码的距离上用M200狙杀了咖啡厅里的一名男子,而当时阿尔和湾湾也在同一家咖啡厅里。
如果王耀能做到,那么另一名杀手也同样能。阴霾笼罩了亚瑟的面孔,他不知道此刻他是希望那个多年未见的身影出现,还是希望在整个事情结束之前都不要见到她。
“他进去了,我得跟上他。”阿尔打开车门。
“别让他发现你,这个公园里西方人可不多。”亚瑟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