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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入梦

作者:不道不道寒 当前章节:39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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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卿半解着衣裳趴躺在榻上,可纵使浑身已被擦拭了好几遍,他体内的热就是散不去,闷在里头似要把他的肺腑都烧坏了。

隐约还有几丝硝烟味绕在鼻尖,他嗅着那气味,眉头拧得愈发厉害,他想躲开那味道,可只要一动身,每一寸骨肉都像被拆解开了一般。

胃里绞着,后背裂着,江时卿痛得发晕,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只听耳边似有声响,伴着呼啸的风沙,越来越近。

“吕晟!今日我大渪军队有备而来,你死守城门也是无用之举,还有你的妻儿,我在他们身上用的昙凝血虽不多,但拖到今日,想必也已近大限,不过你若发令开了这城门再自戕谢罪,我便将昙凝血的解药给你妻儿,再保证归顺于我大渪的柠州百姓安然无恙,如何?”

江时卿闻声睁开了双眼,发觉自己再次被拖回了九年前的柠州城门上,脚下是黑压压的军队,军旗于风中猎猎而舞,吕晟铁衣加身,就在紧闭的城门外头,一身雄姿凛凛。

“妄图用我妻儿性命诱我叛国归降,”吕晟哼笑道,“饶舜和!你是在小看谁呢?”

江时卿知道,名为饶舜和的那人,是大渪军队的主将,他与吕晟鏖战多年,早已视对方为此生宿敌,如今饶舜和稳居上风,就想在吕晟身上图个折辱他的痛快。

吕晟拉着马头回身面向城门,爽利地冲上方举了举长刀。

“夫人!我吕晟此生对得起大黎,对得起天子,更对得起手底下的弟兄,独独对不起我卫旭王府里的人。深恩负尽,我吕某无力保全你们,今日若是求了个薄命长辞,还望黄泉之下再聚首,来世续缘!”

离芳长公主红着眼眶,浅笑道:“我应了!”

吕晟慷慨大笑,拎刀削断长风,身若高山铁壁般巍峨,威风不减当年。

“大渪犯我边境,践我国土,孰不可忍!萦州军营主将吕晟,今日便在此以清晖军之名誓死守卫柠州,不辱我大黎河山!”

“我等愿以清晖军之名誓死守卫柠州,宁伏尸百万,不辱大黎河山——”

众将士声起,声声惊若雷霆,势如破竹,震得山河颤动。

饶舜和冷笑一声,喝道:“众人听令,拿下人头最多者,重赏!”

一声令下,两军冲锋混战,转瞬间,溅血飞起,马蹄撞裂了头颅,长矛刺穿了铁甲,残酷的厮杀失控般开场,脚下的人群似乎就是刀板上的鱼肉,随手便可被利刃斩杀。

江时卿靠在石墙边看着底下的景象,觉得胃里似有一把火在烧,那团火正沿着他的经络四下蔓延,要将他的骨血烧焦。

他勉强支起力气扶墙站着,却听身后的柠州知州陶得仁忽然大喊一声:“你们愣着做什么,要亲眼看着卫旭王战死城外吗,快开城门放人进来啊!”

“陶知州,”长公主挪步上前拦人,“大渪军队三面夹击围剿清晖军,不多时便能攻至城门前,援军未到,你这么做与私放敌军入城何异!”

话声才落,陶得仁神色忽变,转头冲身侧的人使了个眼神,几人得了令,扶着刀上前意图围堵在长公主面前。

可他们腰间别着的是大渪人的弯刀。

长公主恍然大悟,她嗤笑着退到石墙边,转头喊道:“大渪人潜伏在此,陶得仁通敌!”

弯刀扬起,浓血瞬时溅上江时卿侧脸,他惊愕地闭紧了双眸,只知卫旭王府的人围护在他身侧,一个个接连被斩于刀下,再又被拋至城墙外,落了个粉身碎骨。

江时卿骇得发颤,他惶然地往城门外看去,在人群中急寻吕晟的身影,却在寻见的那一刻彻底心凉了。

吕晟扶着长刀傲然直立,满身污血。利刃划开了他的腹部,再又刺穿他的大腿,最后砍向他的肩头。他不愿跪,所以扛着刀刃回身面向了柠州城门,直到数支长矛自他后背生生刺进,穿透到胸前。

鲜血自矛头淌落,一注接着一注。

羡风啊。

吕晟跪地前遥遥望着他,无声地喊着。

江时卿隔着这距离怔怔地与吕晟对视着,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

不多时,一根绳索套到了江时卿的腰间,他顺着望去,发现另一头已经捆死在了长公主身上。

“羡风,好好活着。”

长公主抵着他的额头这么说道。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触一触她的脸庞,瞬时间便被推下了城墙。

刹那间,吕羡风的身躯破碎了,所有的声音也都跟着一起坠落下来。

“爹爹,为什么叫我羡风啊?”小时候的他曾问道。

吕晟慈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风来去自由,随心所欲,盼你如此。”

可爹爹,羡风什么都没了。

江时卿蒙住双目忍着悲恸,不再往身侧看一眼。

“时卿,弱冠之年,也该取字了。”

钟鼎山的声音传入耳中,江时卿忽然回了神,他隔着指缝往前看去,就见姜瑜背身立着,说道:“至清之水为淮,再取我字里的‘川’,便为你取字为‘淮川’吧。”

江时卿放下挡在眼前双手,伏身叩谢道:“多谢与川先生赐字。”

可待他再抬首时,却见姜瑜负着手越行越远。

姜瑜说,淮川,先生走了。

光慢慢落了下去,脚边的路也一点一点往下塌陷着,阻隔开了他想追上去的念头。江时卿只身跪地,仅对着地面上的孤影失魂落魄,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想说了。

地面在他眼前塌陷成了峭壁悬崖,江时卿跪在那崖边,半晌不动。

“淮川,你和我一起走吗?”

一个人站在崖底高喊着,朝他伸出了手掌。

袁牧城,是你吧。江时卿想着。

“淮川,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听着这个声音,江时卿心中油然而起一阵冲动——他想跳下去。

须臾之间,他起身不假思索地一跃而下,自风中再次坠落下去。在落日消失前的那一瞬,他拥着光亮投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江时卿后背裹着药,热汗发出来的时候,浸湿了后背的纱布,那伤口便会抽着疼。眼下药劲正起,他浑身都似被雨浇过了一遭,衣衫湿得紧贴肌肤,窗外透风进来时一阵冷一阵热。

忧他受凉,袁牧城替他换好衣裳后得把人搂在怀里好一阵,待衣裳都捂温了,才慢慢把人放下去。

这是他第二回 把人抱在怀里捂着,江时卿枕着他的肩,张嘴不知在说着什么,只哼唧出了几个声。

袁牧城轻柔地顺着他的背,也发出些声音哄着他。临到要把人放下时,他终于听清了江时卿口中呢喃的一直都是他的名字。

“……骁,安。”江时卿昏昏沉沉地发着声。

袁牧城被叫得满心颤乱,不愿再放下他,便也靠着他的头,轻声回应着:“嗯,我在。”

——

慈姑第一回 见江时卿毒发,慌忙不已,就在厨房烧着热水,一波接着一波往江时卿房里送,就这么忙到了夜里。

她端着一盆热水轻轻叩开了江时卿的房门,上前接水的人是袁牧城。

“辛苦您了。”袁牧城说。

可慈姑站在门外久久不动,反而对着袁牧城用手比划了半天。

季冬端着药碗走上前,解释道:“慈姑是说,将军带着伤,守一夜怕是吃不消,所以想问问用不用她来替。”

袁牧城顿悟,露了个笑:“不用的,见不着淮川我放不下心,您好生歇息着,我不敢出岔子。”

季冬将药碗递到袁牧城手边,又搂过慈姑的肩膀,道:“慈姑您不用担心,将军会照顾好江主子的,絮果也在上头守着,有事会喊我们的。”

絮果闻声自檐上伸出只手朝下方晃了晃。

季冬看着那只手,笑了笑,才回头指了指袁牧城手中的药碗,说:“将军,这是今晚的最后一碗药,待放凉一些你便先给江主子喂下去,明早我再来收碗。”

季冬领着慈姑走了,房门跟着轻轻合上,声响落了。

絮果坐在屋顶上静静听着底下的动静,盘着腿仰头望着夜空出神。未及多时,他听见有人踩着屋檐自底下爬上来,但那人的动作听着都费劲,絮果忍不住在心里暗嘲了一番。

那人才攀了一半,忽地被刀抵住了脖子,方才抬头去看着人。

“林颂?”絮果惊异地收起刀,拉着他的手把人拎了上来。

林颂坐在屋顶上喘着气,拍了拍手里落的灰。

絮果将刀收进鞘中,坐下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颂摸着瓦片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蹒跚地走到他身侧坐下,道:“陪陪你。”

絮果苦笑道:“这景象我见了快六年了,该习惯了。”

林颂半晌没答话,两人静坐了好一会儿,絮果也没想到林颂说的陪,是连句话都不说的那种陪。可他心里还有芥蒂,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说出什么话又把林颂吓走了,也不敢开口。

絮果正想着怎么说话才能不讨人厌时,林颂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絮果,抱歉。”

絮果顿时像得了个台阶,欢欢脱脱地就往下蹦了。

“婆婆妈妈的做什么。”絮果撞了撞他的肩膀。

林颂正色道:“往后咱就是好兄弟,甭管是屋顶还是山顶,只要你……”

“得了得了,爬个屋顶你都费劲,往后小爷我带着你练,到时想蹿哪儿去都随你的便。”

絮果心里暗乐,故作正经地清着嗓子往旁看去,就是不敢往林颂那边多看一眼,谁知林颂又从腰间取下个水壶,伸手递到他眼前晃了晃。

“糖水,宵禁前我赶着趟买的。”

絮果嗤笑一声,接过水壶,说道:“把我当小孩儿哄呢。”

他抚着水壶静视了片刻才揭开盖,香味涌出,好似能从鼻腔混入舌根,仅是闻着,便尝到了甜。

他嗅着那甜香,忽然沉了声:“我长大了,真的。今儿个都有能耐忍着不哭了。”

“那可不,”林颂笑道,“我这不是正想上来夸你几句吗。”

“听你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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