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芳仪的意识,时有时无,虚弱中睁开眼,瞧见头顶是金纱罗帐,身旁有窸窣且杂乱的轻盈脚步声。
“诶?她醒了,去告知陛下一声。”
许久之后,因虚弱头晕而动弹不得的徐芳仪瞧见,脸前有个肥硕的老男人,眯着油腻却温和的眼神,由上往下的看着她。
“可不能怪朕的酒毒性大,是你的身子太纤弱了。”柴世荣柔声道。
徐芳仪还在接受着叫人迷惑的情况,以及自己是死是活,却听柴世荣又开腔:
“宴请了这么多人,独你挺身而出,替喝赐酒,倒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大君呢……”徐芳仪虚弱中,艰难一声。
“从今往后,此人已与你无关,你乃朕的爱妃。”
“???”徐芳仪看着那张肥硕又油腻的老脸,几番反胃想呕吐。
“若朕的爱妻还活着,而今也三十九岁了,她的重情重义,不比你逊色。”
徐芳仪迷惑中,听他说了许多往事,如对亡妻有多思念、亡妻有多好,动情时还痛哭垂泪,她只觉自己并不想听,自己这命怎就这么……总是成他人的动人爱情的旁观者,无从参与其中,却又随着天命而旁参其中。
柴世荣又说了一堆喜欢她的话,徐芳仪心想:你长的太丑了,还这么喜欢说恶心人的话,不像大君,斯文秀气又清朗,更乐于耐心倾听自己说话。
待身子大致痊愈后,徐芳仪每晚都要陪着柴世荣喝酒、享乐,倒是待她温柔体贴,只是有些亲密,她不得不半推半就,直至只能顺从,只觉自己身不由己,随着动荡而波折,这命就活在旁人的手掌中。
最后一次见大君,是随着柴世荣一道,排场浩大的巡游西府。
叶秋风牵着花暮雨忙碌于王宫内,汴梁下发了诸多政令到她手里,令她执行并妥善交接。
三十六驾御驾马车缓缓进入西府王宫时,叶秋风伏跪在地迎驾,抬眸时,于那马车的窗子,最后见了徐芳仪一面。
徐芳仪对她浅浅微笑,微笑中夹杂着一丝凄凉、苦意。
能再见,叶秋风没起任何庆幸之感,反而感到有些无力、苦涩,从前手握王权,亦有随波逐流之感,自觉有太多事受天道掌控,而非人能掌控,如今一朝跌落九重山,活着也要小心翼翼,因为她身后总跟着汴梁而来的二十位禁军。
自那最后的一面之缘后,再听到徐芳仪的消息,已是两年后。
据悉徐芳仪随柴世荣一道,亲征契丹,柴世荣初战大捷、拿下了幽云之蔚州,继续北上征伐新州、武州时,位于蔚州东南的易州遭契丹三十万大军拦腰突袭,蔚州刚握稳,却失了易州,柴世荣不得不率军折返,夺回易州。
易州夺回了,而留守于易州的随行家眷却被契丹全数掳走,徐芳仪也在其中。
契丹国乃奴隶制,家眷被掳走的下场可想而知,柴世荣第一次愿意与契丹人谈判,愿献上三十万两金赎回家眷。
被赎回的家眷中,独独没有徐芳仪,徐芳仪已被契丹国的昭圣皇帝纳为嫔妃,后便再无她的消息传回。
这消息只是夹杂在另一个消息里的“蛛丝马迹”而已,更重磅的消息是——
柴世荣因此一役而突发重疾,驾崩了,传闻是因此生接连痛失爱妻,再受不住打击所致。
幼帝继位后,却对国事及人脉不甚了解,导致手握兵权的禁军将领发动了皇城兵变。
乱七八糟的兵变,却仅限于宫内斗,因此并未引起百姓的人心惶惶,一百多年的动乱,百姓也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基本大一统后的夺权宫斗,谁上位都得继承前业,反正嚯嚯不到地方,便也乐于打听着“看戏”,只当茶余饭后聊个乐子。
后来再传来两浙的另一个消息,是徐从光于享生辰宴时,与他的正妻一道,一夜暴卒,同参宴的也死了几个,明显能猜到,他是被新继位的皇帝赐死了。
叶秋风总想起那杯毒酒被徐芳仪夺去并一饮而尽的旧景,她也不知怎样才是最好,被毒酒毒死了好,还是如今这般好。
更不知活着,是好事么,人生在世,如此随波飘零。
从走神中回过神来,叶秋风先嗅到熟悉的体香,随后肩膀被轻盈的靠贴着。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花暮雨温声问道。
叶秋风不敢说自己在想别的女人,虽然清白的很:
“在想,如此悠闲无烦心事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你想过多久?”
花暮雨抬眼望向府邸门口,汴梁禁军一直守在外头,虽不干涉她们的来去、还算自由,但也知道往后余生,活多久,就要被这般监视多久。
“嫁夫随夫,夫君想过多久?”花暮雨反问道。
叶秋风自知自己的这条命,是谈判奏效才得以续期,期限是十年,她觉得能再活十年,也差不多了,只是不知花暮雨乐不乐意。
“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五十一岁,如何?”
花暮雨心想,距离五十一岁,只剩区区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波折一生,能再得她陪伴在旁八年,且悠闲安稳,也算知足了。
“好,听夫君的,但前提是,陪我再云游一百州,玩的开心才算,不开心的不算。”
叶秋风微笑着爽快点头:
“我最擅长开心了,包夫人满意。”
……
西府的王宫新赴任而来两位两浙路转运使,并带来了一大堆佐官,以及提刑司及一众佐官。
转运使大概就是负责路下的几州或十几州的纳赋的转运、州治之巡察、对路下下达汴梁的治理政令等等,提刑司负责治安、庶狱、案件审理之类。
太府寺和军器监合并为杭州铸钱监,其他设于地方的,也成了受汴梁直辖的地方铸钱监,每年铸造政令所要求之数额的钱出来,这些钱再按照政令指令,或运去汴梁,或用于地方。
原本打散并派去各州的勇武军郎将,汴梁甚也担忧这些前国遗兵集结生乱,于是每州又削减至仅配员一千人,多出来的人皆被调往其他地方。
汴梁政令皆以崇文抑武、励学、行商为主,杭州因此冒出来一大堆与官学国子监差不多的私学,国子监于各地所设的书监也不够用了,因此又有许多商人开设私人的书坊,文化气息,以及行商的铜臭气,愈发浓厚,坊街也更杂乱却热闹。
牵着花暮雨处理完杭州铸钱监事宜后,花暮雨往国库走了一趟。
原本“属于”她的庞大国库,而今已不再属于她。
“心疼么,这么多钱,就这么没了。”
“看着多而已,当年其实根本不够用,光是军费就要花掉所有税课所收之三成,逢征战要花的更多,地方受灾,更是哗啦啦的往外流,后来增设了市舶监、鼓励以国行商之后,才富起来。”
花暮雨十分淡然,汴梁虽持续派禁军监视着越国曾经的王室、朝臣、郡公、县公等,但没有削除封爵,待遇也给的十分优厚。
叶秋风一个月能得三十万钱(三十两)月奉,花暮雨也是,而三位郡王、郡主,以及翁父叶琛也各有十万,每个月一动不动的,汴梁都会派人送来一百两金子,以及食邑二百石,还有各种肉和菜、精美金银器、几十匹绫罗布匹等等。
叶秋风在句章的私业,雇佣了两万多人,本来月奉平均也就三千钱,因汴梁鼓励行商,劳工的“地位”也提高了,月奉翻倍的涨,不过也没多大影响,酒的利润有一大半,布匹和桐油一直都很卖的起钱,她还有三十艘商船,各地的商队定期过来大宗采买,海外经商也十分忙碌,按三十取一纳赋之后,每月能营收个六万多两金(六亿钱)。
她名下又还有一万亩良田,帮她种地的上千佃户也要开月奉。
问题是——
玉禄、玉禳都没兴趣继承家产,玉禄去了汴梁,通过考课被任用为徐州知州(同刺史),玉禳从封地萧山,升迁至两浙东路转运使,整日待在越州不回家。
而玉祯却只会败家——
她整日痴迷于买地种花、买铺席开坊肆,还雇了一大堆种花、采花、萃取花油的劳工,月奉张口就瞎开,还瞎开了一大堆驻容坊,不仅钱没挣来,每个月还血亏不知几多。
叶秋风和花暮雨都很发愁,眼看着她带回来的地契、房契越来越厚,句章的监司管事隔三差五来诉苦,投诉玉祯每次去,就跟打劫似的,金灿灿的钱那是拿了就走,数都不带数一下的。
好不容易逮到花玉祯回一趟家,叶秋风比花暮雨还快的上前去,抬手就揪住她的耳朵:
“祖宗,我这点家产,都不够你嚯嚯的,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玉祯大言不惭叫唤着让她撒手:
“反正你的家产是我继承,我花点钱怎么了?”
“还你继承?你做梦,想都别想!”花暮雨捏着柳条鞭,一下一下的抽她小腿肚子:
“若不是郡主的食邑能世袭,你的后人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再敢去拿各监司的钱,腿都给你敲断。”
花玉祯被双亲一顿吊打后,委屈巴巴的坐在屋里哭泣,平日丁凌都会跟着她,这会儿瞧不见人,才想起她回昆山了。
丁凌的阿爷过世了,她回昆山处理后事,几天后再回临安时,眼睛都哭肿了,动不动就难受的呜呜痛哭。
梁南绫跟应文君偶尔会来临安做客,她们俩后来都领安置费辞官了。
朝臣的安置费给的十分丰厚,正四品都有一百两那么多,且她们俩在句章做地方吏时,月奉也有八千多,升官进宫后就更多了,月奉高达五万钱(五两金),妥妥的一对小富婆。
躺着吃老本不如做点儿什么,辞官后,她们俩也开了酿酒坊和印刷坊(国营曰监,私营曰坊),蹭叶秋风的商船和商队大宗的出货,又在杭州和越州开了十几间书坊。
书坊则开来零零散散的卖,因士农工商观念的彻底崩塌,工、商之地位一朝崛起,到处都是摆地摊的婶子或大叔,工户和商户的家里都很富裕,且现在习文氛围很浓,书坊每日都有许多少男少女来买书、看书,谁家小孩若是三岁了还不识字,出来都要被嘲笑。
此番两个小富婆来临安做客,难得玉祯也从句章回来了,瞧见她的伴从丁凌眼睛又红又肿,玉祯还不停的安慰她,问询了两声才知,原来是唯一的亲人也过世了。
两人不免寻思,自己都没个后人,往后谁来养老送终啊。
瞧丁凌因阿爷过世、哭了三个月也还是那么伤心,感觉她还挺重情义。
梁南绫还大概记得十年前,头一回见丁凌,是她从昆山偷偷越境到嘉兴,恰好花暮雨要亲自去嘉兴巡视,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傻不愣登的,没被抓也主动站出来维护唯一的亲人。
除了生来是穷苦的命之外,倒也聪明伶俐,梁绫南问她乐不乐意帮着打理书坊,若是打理的好,往后就交给她接手,丁凌当然有兴趣,点点头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在书坊忙碌了几个月,书坊里印售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典籍、诗词歌赋集等等,丁凌发现坊间很流行听书、说书,每每有说书人出现在食肆或街头,都会围去不少人凑耳朵上去听,讲到精彩处时,打赏的钱哗啦啦的扔到钱箱子里。
丁凌便打听着找来些爱写志怪、闲录的文人,把那些说书人说的内容、以及他们爱写的,以雕版印刷成书,结果无意间叫书坊生意火爆,每日上门求购志怪闲书者络绎不绝,几乎踏平书坊的门槛。
两个富婆一高兴,将酿酒坊和印刷坊也叫她接手,自己则双宿双飞、云游四海去了,随身带的钱花完了才回杭州,拿了钱后,就又消失个无影无踪。
丁凌寻思,就不怕我把你们的家产给横夺走去?
梁南绫表示:
“我们确实挺有钱的,往后给我们养老送终,我们的家产都是你的。”
丁凌又开心又感动,至少不是孑然一身在这世上,又有亲人了。
临安就在西府的正西边,叶秋风购置府邸时,特意选了接近王宫、只隔着西湖且清静的临安县。
丁凌忙起来之后,一个月也难回临安的私府几回,平日都是住在书坊附近,或住在句章。
偶尔回来,每每都能瞧见几十口人上门讨奉钱——
玉祯雇用了许多种花、采花的劳工,还开了几十间驻容坊、脂粉铺等等杂七杂八的铺肆,叶秋风的私业被下令禁止玉祯去拿钱后,她连月奉都发不出,无奈只能叫劳工们自己来临安,问阿父娘亲讨要。
叶秋风都愁死了,这败家闺女,简直了。
这天,门外又来了三十多口讨要奉钱的,手里拿着账房发的月奉单子,挥舞着单子咋呼着“还我血汗钱”。
“又多少钱啊?”叶秋风硬着头皮应付。
“五个月没发奉钱了!光一个人就得三万钱!地里还有上千口劳工没发呢,咱只是劳工‘代表’,总共要发咱三千万钱(三千两金)!”
叶秋风的血压都快按不住时,那头又从人堆里钻进来个满脸委屈巴巴、泪光潺潺的老爷子,手里攥着一张“空头钱票”:
“官老爷,您的闺女给了咱这么一张破纸,就把咱家的一百亩圩田要去了,地里还没来及收成的春苗,也给咱一口气拔了个干净,您若不兑现,咱就只好报官去了,叫提刑司来为咱主持公道。”
叶秋风快晕过去了:
“多少钱?”
“咱这地,就在杭州西门外头、西湖边上,走几个三四里就是坊街,一亩要您十两金不多吧?一百亩也就一千两,还有这地里被毁了的粮,一亩少说能收五百升(五石),百亩就是五百石,一升要您五钱不多吧?五百石就是一百二十五两。”
“再加上咱盖在田边上的十间屋舍,也被您闺女夺去当仓廪了,屋舍要您二百两不多吧?合计就是一千三百二十五两。”
叶秋风硬着头皮,来回跑了大半天,去给玉祯“擦屁股”,半天下来,零零散散的“擦”了近五千两金子出去。
这是幸好生在了自己膝下,玉祯若是生在了旁人家,早就给她一砖拍死了。
玉祯二半夜的鬼鬼祟祟回到临安,回寝房时,瞧见寝房隔壁也亮着光,她不禁欣喜,悄悄摸过去:
“丁凌,睡了吗?”
丁凌正躺在床上翻看闲书,闻声便坐起身来去开门:
“我一个月难得回来几趟,你倒好,自己的家,半年才回来一次。”
玉祯笑着钻进屋里,很随意的坐到她床边,手撑在床上,两腿悠哉的前后乱晃,又环顾了一圈这简朴却很整洁的屋子:
“听说梁姨的书坊你打理的不错?”
“还行吧,怎么了。”
丁凌坐在茶案旁给她泡茶,她喜欢喝刺玫花茶,打理梁姨的家业时,她特意吩咐随商船远行的商队,注意从外夷带回些中原没有的花种,或者已成株的花,因为玉祯喜欢折腾花。
前不久返航的商队,从南洋群岛带回了些柑橼(柠檬),她尝了一口,差点被酸死过去,可切片入水后,水却有一股难以言述的清香,便试着用来佐花茶,试做了许多种,尤以加些糖后的味道最好,酸甜可口,清新怡人,就等玉祯何时回来,做给她尝尝了。
“我要种一百亩桃树,桃花萃制后用以敷面,可使肌肤更有光泽且白皙,做成了定极受欢迎。”
“阿父不给我钱,你有没有钱借我?”
丁凌一头黑线,钱到她手里,跟扔进西湖有甚区别?
“祖宗,幸好使君有私业,才供的起你这祖宗败家,我一个平民,十几间书坊、还有印刷坊和酿酒坊,加起来一个月才挣三百多两。”
“三百两?够了呀,我买树苗而已。”
“雇人种不要钱?”
“工钱后头再说,哎呀,借我三百嘛。”
玉祯拉着她的手来回的晃,语气也娇滴滴的撒娇。
丁凌眯着眼转头看向玉祯,玉祯才刚二十岁,一想自己从她十岁起就跟在她身旁,亲眼看着她从小屁孩长大成人,感觉有些奇妙:
“给我亲一下,要多少给多少。”
“???”玉祯震惊后退,瞪大着双眼看着丁凌:
“你是何时染上这断袖癖的?”
丁凌嘴角一扬,笑容里略带傻气:
“可能,我喜欢大君,而你跟大君最像。”
“……”
玉祯抽搐着脸颊,什么叫一句话断送了爱情,你就是个典范。
……
早前叶秋风从不允许花暮雨去汴梁,她便也收起了对游玩汴梁的兴趣,时已过去多年,两人游玩了许多地方,尤其是岭南一带,因为那边实在是太好吃了,花暮雨每年一入冬,都要去岭南过冬,直到上元节才回杭州,在那边吃上两个月,再打包两个月的带回杭州慢慢吃。
叶秋风因为玉祯的败家而头疼不已,又不能真叫她让提刑司抓去,不给钱、关禁闭、柳条鞭伺候等等,教育及威慑的法子都用尽了,旦一放她自由,就又开始折腾。
实在是没法子管住她,两人已放弃管教,凡有人上门来讨奉和要钱,就叫阿父叶琛去处理,该给钱给钱,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叶琛已快七十了,不像叶秋风那么烦,反倒还挺乐呵,这个府邸有点大,家如开枝散叶般,子嗣大了就都插上翅膀飞走了,留他一个老头子在家里待着,以前的同僚大部分都老死了,一年也难来五六个来探望他的旧同僚。
花敬定也死了十多年了、越国没了之前的三四年就死了。
玉祯发现阿爷看到她回来时,笑容都能把脸上的皱纹给铺平开,她试探着问阿爷要钱,阿爷比阿父爽快多了,要多少给多少,只是阿爷也没多少钱,顶多汴梁每月发来的百两月奉能都给她。
她能意识到阿爷是想她多回家陪陪他,便也尽量每天都住在家里,学会精打细算后,败家行径也收敛了些,跟阿爷要的钱也越来越少,但再少也是巨款。
她常回家了,丁凌便也常回来下榻,只是她一回来,玉祯一看到她就瞪她,一副很讨厌她的样子,她有点伤心,便又很少回临安,结果玉祯又常去杭州找她,说没几句就开始对她发脾气,然后不欢而散,丁凌心想——
是我不配吧,出身如此卑微,哪配惦记前国郡主,还是专心从商挣钱吧,一个月才能挣三百两金(≈800万元),不配。
……
花暮雨本以为汴梁会比江宁府的王宫更豪华气派,毕竟汴梁是皇城,应与王宫天差地别。
谁知来到汴梁后,汴梁反而还不如杭州热闹,听闻人口也比杭州少一半。
皇宫倒是比西府王宫大很多,但比起江宁府的王宫,至少逊色了一半。
且这边是以面食为主、以吃饱为主,而非品尝,在酒楼里随意点了十几道菜,结果端上桌的可称之为盆,口味也比杭州的鲜咸许多,每盆尝上一口,基本就饱了。
而叶秋风喜欢吃汴梁的羊汤烩面,连汤带面的一大盆,都能给吃个干净,秃噜秃噜的,看的花暮雨赏心悦目。
跟了她们这么多年的禁军,跟久了之后,也知她们就是在云游,便也不像最初那般跟的那么紧,两人也很客气,在外吃住时,也会好生安顿他们。
倒计时的日子,越来越少,就越发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
……
这天,已继位多年的幼帝,微服前来杭州游玩。
说书人能旺场食肆的生意,有说书人在的食肆,往往食客更多。
他坐在颇简陋的食肆里,点了壶最好的茶,以及几道最好的菜,静坐着听说书人说有意思的书。
“自汴梁基本大一统中原后,盛极时手握一百二十五万精兵,先灭西蜀、后伐契丹,结果大业未竟、而先皇猝然驾崩,自幼帝上位后,便停下了征伐之步伐,兵变导致幼帝忌惮武将篡权,因此百余万精兵陆续削裁,今已只剩不足四十万禁军。”
“裁军好啊,能省好多军费呢。”一食客搭腔道。
“好什么好?若早知幼帝如此这般,信不信我大越兴许真有逐鹿中原的能耐!”
“信!可惜了前主当年为了保境安民,将我大越拱手纳入周国,若早知今日,兴许我大越才是中原正统。”
“事后诸葛有何用,当年那局势,还真没第二个选择,若真选择兵戎相见,现在的两浙不知又是何种景象,许只剩一片焦土了吧,越已没了快十年了,十年前又怎知十年后的事。”
“现在也挺好的,托前主的福,至少两浙仍如此富裕且安定。”
“现在恼人的是汴梁,裁军之后,幼帝三征契丹,结果您猜怎么着?”
“初战惨败,二征再败,第三次出征时,幼帝御驾亲征,结果屁股被流箭射中,慌忙坐着牛车跑了。”
“哈哈哈!诶不对,不该笑,契丹现在怎么这么猛?”
“听说是太后在摄政,这太后可了不得,先是废除奴隶制、学我中原治制,平谋反、整军纪,还广用我中原能人入仕做官,整的也跟我中原似的。”
“才不是契丹猛,是汴梁太弱了,别说打不过契丹了,连当年龟缩到交州的割据势力,都打不过,打了两次都没收复交州,现在还承认他们独立立国。”
“区区交州都打不过?还承认他们独立???我越国就不该送给周国!”
“管他契丹怎么样呢,这都快十年了,我越地居然是整个周国最富裕的地方,当年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定,太可惜了。”
“不可惜,为了咱百姓,也没法。”
“天时、地利、人和,十年前,咱大越占天时么?不仅不占,一个千古不遇的地震下来,虚了两年才重振,而地利就更别提了,西边的荆楚要塞被吴国占着,吴国却被打的像剁瓜切菜似的,百万大军就像在逛街,想进来就进来,而北边、自古守江必守淮,咱也不占,只占个‘人和’,成就不了逐鹿中原的大业。”
……
幼帝默默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口菜,便起身离开食肆。
他知道自己不如父皇骁勇有为,只是父皇走的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就上位了,还几番差点被禁军兵变篡朝,险险才平定下去。
八年,才坐稳这个位置,为防再生兵变内乱,就不能拥兵太多,却又导致几番出征,却遭接连惨败,实在太难平衡。
父皇给他留了遗诏——
越地叶氏若仍有民心,为了周国大一统之稳定、避免中原再生分裂,效以吴地徐氏,除之。
……
五月一日,临安。
五十一岁的叶秋风坐在藤椅上,脸上的神情略显安详。
她柔和着目光,看向院内的园林,花暮雨正跟阿父叶琛一起,采摘些花瓣来泡茶。
未几,府邸门外传来一些脚步声,她抬头望向家门口,瞧见三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人,各捧着一个红布盖着的托盘,微笑着走进院内。
“使君大人,陛下得知今日乃大人的生辰,特赐岁宴,令我三人陪伴祝岁。”
叶秋风淡然微笑着站起身,待他们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朱案上后,轻捻起红布。
中间那红布,盖着的是一坛酒,左右则是金子。
“年纪大了,喜欢安静,就不劳三位陪伴了。”
“明早再来吧,来喝杯茶。”
三人能听懂画外音,便拱手行礼,离开府邸。
花暮雨微笑着走过来,揽着她的手臂:
“今日不仅是你的生辰,还是你娶我的大喜日子。”
“夫人,这十年,您开心吗?”叶秋风摸着她的脸,这触感,叫人心生不舍和贪恋。
“开心,不仅这十年开心,如今回想诸多过往,哪怕是被你气的那些过往,这般去回想,也感觉别样的开心。”
“那就好,希望此生,算是让你幸福了。”
叶秋风单手拎起那坛酒,牵着花暮雨走入寝房,又吩咐家中掌厨过来。
“蒸些夫人爱吃的虾饺端来,还有蒸排骨、蒜蓉炒春盘、清蒸石斑鱼,”顿了顿,叶秋风又对她问道:
“还想吃什么?”
“泡一壶玉祯爱喝的柑橼刺玫茶来。”
两人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夜深之后,相互褪下衣物,手牵着手躺在床上,闲聊了许多,多是关于过往的。
“秋风啊,你不觉得马鲛鱼很难吃么?后来尝了几次,不论如何烹制,都还是不喜欢那味道。”
“你也知道我是饭桶,能吃的我都吃。”
花暮雨嗤嗤的笑,紧了紧攥她的手,然后侧过身来,珍惜地凝视她的脸。
叶秋风的身子还挺硬朗的,也不驼背,身姿笔直,但明显有老去的迹象。
眼角长了皱纹,皮肤也略松弛了些,以至她笑的时候,眉眼更弯弯的。
颧骨也比年轻时凸显了些,腮帮子的肉略有点耷拉,已说不上好看了,但仍有好看的地方——
她笑的时候,酒窝连着侧颊处会有一道褶,那道褶将她的笑容,衬托地更明显,好像她总是很开心似的。
叶秋风轻抚着她的脸,情不自禁时,会亲她一下,亲完了还抿着嘴笑,羞意淡淡地写在眼神里,与情意融合,这眼神是只有花暮雨能看到的,哪怕是在外,花暮雨有时会嫌她总这般色眯眯的看着自己,叫她收敛些,她也不知怎么收。
凝视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暮雨,若有来生,你希望来生的自己,过怎样的生活,或生在怎样的人家?我若是能找到你,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你不觉得你这辈子因为我,活的很累么。”
“不累,还很有意思,很有奔头,因为有光塔,你就是我的光塔,商船远航时很容易迷失方向,于是只能在海上茫然的漂着,后来为了不迷失方向,我们路过一些露出海面的礁盘时,会在礁盘上用石头堆摞起高高的石塔,石塔上固定一盏长明灯,昼则看旗,夜则看灯,你在,我就不会迷路,你就是我的来路和去处,若有来生,我还想找到你,找到我的来路和去处,不然我会迷路,所以我得先问问你,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你。”
花暮雨抿着嘴挤出微笑,泪珠溢出眼角,叶秋风给她将泪水擦拭掉,有些懊恼地又说道:
“十年,是不是要少了,应该多要几年的。”
花暮雨摇摇头:“你太累了,不想让你再累了。”
“可是,不想让你跟我一起走,又不舍得留下你一个人,怕那三个小东西照顾不好你。”
“我才不留下呢,我要跟你一起走。”花暮雨钻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叶秋风纠结于此,不忍心她走在自己后头,也不忍心带她一起走。
“说嘛,来生,你要生在怎样的人家?”叶秋风揽紧她,珍惜地感受着她的气息,她的体温。
“来生,像玉祯那样,生在富贵人家,有你这样的阿父惯着她,天天败家,家产也败不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叶秋风嗤嗤的笑:“好啊,那我就做你的童仆,供你使唤,顺便帮你败家。”
“你怎么这么卑微,就没想过压我一头?”
“我挺喜欢被你压着的,抬手就能摸到你的后脑勺,揉按你的颈窝,然后你的呼吸热乎乎的,扑在我脖子上,你舒服我也舒服,嘿嘿。”
闻声,花暮雨翻身压在她身上,鼻梁贴在她脖子上,唇瓣稍微蠕起就能亲到她的脖子,张嘴就能拿她脖子磨牙。
每每拿叶秋风脖子磨牙,她都会酥痒地耸肩,一耸肩,就更贴紧她脖子,两人的身子如融合了般紧贴,不分你我,融为一体。
“哄你睡觉,一觉起来,就是来生了,”叶秋风安详地微笑着:
“花暮雨,我爱你,来生见。”
“叶秋风,一定要来找我,我怕没有你的生活,还是会痛。”
“我爱你。”
……
已七十多岁的叶琛,清晨起床后,如故般在园子里,给兰花浇水,兰花是发妻李瑞绣生前最爱的花。
老人的目之所及,皆是回忆,看着花,更是在看过往。
昨日来府上的那三位绯袍官吏,大清早的又来了。
跟着三人前往叶秋风的寝房,敲门许久都没有动静,破门后才瞧见——
花暮雨侧枕在叶秋风肩膀上,两人穿着十年前大婚时的冕服,都已去了。
花暮雨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平常一样,困了,就在叶秋风怀里睡着了。
叶秋风不舍得让她感受死亡的痛苦,在她睡着后,用准备已久的止痛和麻痹用的曼陀罗草配制的蒙汗药,大剂量吸入,曼陀罗草大剂量使用时有剧毒,会麻痹呼吸,直至呼吸停止。
而叶秋风喝完了那坛御赐的祝岁酒,以免不喝又是大不敬,祸及子嗣。
叶琛没有崩溃扑过去,只是眼泪仍不受控的簇簇坠落。
难受和痛苦是难免的。
到老了,还是我这个七十多岁的白发人送你,不过你们也活够了。
想起叶秋风幼时总说,做他叶琛的子嗣太累,要重新投胎。
秋风啊,这辈子做我儿,确实太累了,光是活着都要拼命去争取。
儿啊,来世别做我叶琛的子嗣了,做个平凡的幸福人儿。
……
头蓬河的秋风庙里,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几粒光斑忽而有了意识,能瞧见时间的长河在快速流逝。
瞧见香炉里刚点燃的香,眨眼间燃尽。
瞧见眨眼的功夫里,庙外的昼夜快速交替,树从幼苗快速参天,又被伐倒,继而周而复始。
瞧见黄尘被奔腾而过的千军万马掀起,庙快速破败坍塌,然后很久很久,周围都没有人影出现,头蓬河干涸了很久,直到周围快速拔地而起一柱柱参天高的“石头”,头蓬河才迎来很多人影快速挖凿河道,然后水流充盈入河道。
时间的流逝忽然慢了下来,十几个脑袋上扣着黄且光滑之物的人,拎着类似农具的东西,站在光斑附近,并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
光斑懵懵的看着眼前,像有感知意识,却无主观意识,直到眼前,忽然很近地贴过来一张好看但稚嫩的脸,明明看不见光斑,却朝着光斑展露着灿烂的微笑。
“暮雨?”
主观意识苏醒的刹那,光斑眼前一黑,“暮雨”二字也变成“哇”的大哭声。
“恭喜夫人喜得贵女!嚯,八斤重呢,了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