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这篇日记,姜在虞关于毕业那天的记忆,大概会永远停留在那一个没把花送出去的遗憾瞬间。
这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因为有了这几本日记的存在,姜在虞记忆里的那些遗憾的瞬间,突然又被填满了,成为了回过头去看又会觉得是存着份偷偷埋起来的惊喜。
而正是因为经过了时间的沉淀,这份迟迟被打开的惊喜,才会越发显得惊喜起来。
像这样的瞬间还有很多。
例如每次出去做课间操。
姜在虞总会在下楼的那一秒去找顾藏的身影,不是为了去站到顾藏身边,因为位置是固定的。她只是为了能够,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顾藏,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然后朝从楼上蹦蹦哒哒跳下来的章语照笑一下。
平日里不太爱笑的人,笑起来总是格外漂亮。而在所有不太爱笑的人里,顾藏又是最漂亮的一个。
嘴角的弧度不会太大,只是浅浅一抹,也许是因为有些不习惯笑太开,所以在笑的时候还会稍微低一下头,但这却也足够让平日里淡淡然的人,显得灵动活泼起来。
略微狭长的眼型,也会跟着弯一下眼梢,里面透着的光会映着那时金灿灿的光,流转夺目,像是盛夏季节里会刮来凉润的风,也像是一汪潺潺的流水。
饱满光洁的额头,会轻轻搭着几缕发丝,被风拂过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纯净清澈起来。
姜在虞总是会在这样的瞬间偷看。
而顾藏的日记里却写着,她并不想等章语照,只是因为姜在虞总是会跟着章语照一起下来,所以她总是借着等章语照的机会,看一看从楼上跑下来的姜在虞。
日记本里有一句话:大概是因为课间操的节奏很快,所以每次课间操之前的姜在虞,总是灵动活泼些,下楼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看起来就像是那些青春偶像剧里会出现的烂漫少女。
还有那一次运动会。
女子4*100米接力,她和顾藏作为她们班腿最长的两个女生之一,都被体委选了进去。可就算是只有四个人,几率那么大,她和顾藏仍然还是没临着,她是第一棒,顾藏就是最后一棒,她们连练习接棒增进同学之间感情的机会都没有。
四百米一圈的跑道,她站在起点,顾藏站在离起点一百米远的第四棒。
顾藏手里的接力棒,永远不会递到她手里。
可在顾藏的日记里,就变成了:
运动会接力跑,姜在虞第一棒,我第四棒。我不是一个有浪漫心思的人,可也突然产生了这个想法,我永远是向着姜在虞的方向奔跑的,我的终点,是姜在虞的起点。这句话有点怪,文绉绉的,可却都是事实。
还有晚自习之前在操场无意间的“偶遇”。
每逢考试之前的一周,班主任会要求她们走读生也留在学校上晚自习。晚自习之前,寄宿生吃完晚饭会回宿舍,而走读生就会相约着在操场散散步。
这种时候,姜在虞没有人约着一起,也会自己在操场上走走。于是,她也会经常遇到结伴一起的顾藏和章语照。
落日余晖下,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三三两两的成群结队。
就算姜在虞那时候没什么可以聊天的对象,也会觉得,这样的傍晚是特别美好、特别惬意的,尤其是,章语照和她笑眯眯地打招呼的时候,和她肩并肩的顾藏,也会跟着微微点一下头,当作是打招呼。
姜在虞也会回一个笑过去,像是和她们两个,是平平淡淡的普通同学一样。
然后,等章语照和顾藏走远了。她又会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她们身后,动作比春日刮风掀起的树叶还要多一分不经意。
她会看着章语照恶作剧地踩着顾藏的影子走,她会听到顾藏用着不耐烦下带着无奈的语气说“别闹了”。
她会默默盯着顾藏和章语照肩并肩的影子,每根发丝似乎都缠绕在了一起,灵动自然,明媚地像春日里最亮的那一束光。
姜在虞只能走在她们身后,渴望着她们的光,却又不敢靠近。
姜在虞只能偷偷摸摸的,趁顾藏不注意时,拍下她们那张一点都不堂堂正正的影子合照。
这是她的视角,她眼睛里看到的故事。当然,在顾藏的日记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这周又要开始上晚自习了。章语照说,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可以多和姜在虞说说话,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甚至是更好的朋友,也可以是……女朋友,她说她可以撮合我们。但其实,我并不想和姜在虞做好朋友。而且,我和姜在虞应该没办法成为好朋友,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她,而是因为顾藏这个名字和这个人,永远都会伴着金夏秋做的那些事情,留在姜在虞的记忆里。
所以我不能冲动。所以在章语照拉着我去和姜在虞打招呼的时候,我没敢出声,只点了个头。
但幸好,姜在虞对章语照笑了一下。
很漂亮,我就当做是,对我笑的吧。
-
当然这样的瞬间还有很多,可最遗憾的那个瞬间,还是在那个夕阳投进教室的下午,顾藏把那封情书塞到了章语照桌屉里的那一刻。
那个瞬间,应该是姜在虞整个高中时代,最遗憾的一个瞬间。
她一直都知道顾藏对章语照是独特的,会对章语照笑,平时也基本上只会和章语照聊除了学习上的事情,甚至是一起回家、一起上学的关系。
顾藏和章语照,就像是那种她看过的青春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青梅青梅。
一个高冷内敛,另一个外向沙雕。
父母之间还认识,甚至顾藏家人送饭过来的时候,还要给章语照也带上一份,而章语照也总会甜甜地喊一声阿姨,然后再和她们开着玩笑,甚至还汇报着顾藏在学校里的动态。
她们两家人关系很好,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更好。
是cp感很强的人设。
所以,如果说顾藏喜欢章语照的话,那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一件事情。
就算没有那封情书,姜在虞也早在心里偷偷觉得,顾藏可能是喜欢章语照的,毕竟那天发生了金夏秋跳楼的那么大一件事情之后,顾藏下楼抱住的那个人,是章语照。
那封被慌乱塞到章语照桌屉里的情书,只不过是让姜在虞更加确定了,顾藏对章语照的喜欢,比她想象的还要小心翼翼。
对于暗恋者来说,最崩溃的那个瞬间,不是自己暗恋许久的人有了喜欢的人。
而是她喜欢那个人,比自己美好成千上万倍,是自己永远无法匹及的存在。
那个傍晚,应该是上晚自习之前,所有人都去吃晚饭或者是约上好朋友一起去操场散步了,可那天,姜在虞吃完晚饭没去散步,因为章语照那天请了假没来,她也就没在操场上看到顾藏。
她猜,顾藏应该会在教室。
果然,她从操场上赶回教室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写着什么东西的顾藏。
因为那个时候的顾藏,实在是太让人慌张了,看一眼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没缓过来。所以她没舍得走进去打扰顾藏。
暮色斜映在那一张光洁白皙的脸上,仿佛晕着了一层朦胧的光感滤镜,黑亮的低马尾松松垮垮地搭在后背,被染上了余晖,伴随着低头的动作而垂下来的发丝,被风轻轻拂动着,吹得姜在虞头晕目眩。
顾藏那时候的表情,也是姜在虞从没见过的。
忐忑、不安、期待、小心翼翼……还有雀跃、欣喜和羞涩。
毋庸置疑,那一瞬间的顾藏,非常漂亮,也非常容易让人心动。
姜在虞就在窗户边上,偷偷看着,然后顾藏似乎是要起身,椅子被拖动,传来了“刺啦”的一声声音,她近乎是条件反射的从趴在窗户边上,立马蹲了下去。
里面的动静变小,只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又安静了下来,剩下了慢慢变得急促的呼吸。
姜在虞有点好奇,又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门后边,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顾藏站着的地方,是她的课桌前面,低着头,似乎在犹豫些什么,又似乎是要做什么重要决定一般。
姜在虞愣了一会,实在是没想到顾藏站在那里是有什么事情要做,所以她迟疑了几秒,也犹犹豫豫地开口喊了一句“顾藏~”
她很少喊顾藏的名字,却在心里和私下里练习了无数遍。
她酝酿着,自己喊顾藏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用什么样的语调。
可还是没抵得过出口就会紧张的情绪,她念着顾藏的时候,会不自觉的语调上扬,也会不自觉的带着慌乱和隐藏住的那一点点欣喜。
顾藏听到了,匆匆忙忙地塞了一个东西,到章语照抽屉里,回过头来看她,平日镇定自若的眸子里,也染上了失措,睫毛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给她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再迈着步子跑了出去。
经过她的时候,顾藏带来的风,也是堂皇的。
她甚至能看到,顾藏在那一瞬间变得通红的耳根,以及迅速充血的脸颊。
在那个时候,她就该意识到,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一向对什么都是冷冷淡淡的顾藏,露出这种表情的。
可她还是不死心,直到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在她的同桌章语照的桌屉里,发现了那一封奶紫色的信封,漂漂亮亮的包装,还用着小葡萄的贴纸封口。
这像是一封情书。
她像是那些小说里的恶毒女配一样,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把信封抽了出来,盯了好一会,闻着信封上传来的清新葡萄味许久。
才接受这个事实:这是一封情书。
这是顾藏,趁着章语照今天没来学校,而写下的一封情书。
姜在虞怔着看了一会,不自觉的,就掉了颗豆大的眼泪下来,滚烫吓人,坠到了信封上面。
后来,她一边哭,一边拿纸擦着信封上的湿迹,勉勉强强恢复了原样,按着一模一样的位置,放到了章语照的桌屉里。
那个晚自习,她请了假。
第二天来的时候,章语照也来了,还是那么嘻嘻哈哈的,没提起情书的事情,也没提起任何不对劲的事情。
但那个傍晚,是姜在虞这么多遗憾的时刻里,觉得最难忘却的一刻。
即使到了后来,她再遇见了顾藏,顾藏抱着她不撒手的那一刻,她也在想,那封情书的后续,到底是什么样的,顾藏和章语照,到底在没在一起呢?
也许是说,在没确定那封情书是给她的之前,她一直都在遗憾,遗憾她们的错过,遗憾顾藏的初恋不是自己。
直到最后,顾藏在她耳边轻轻念着这封情书的时候,她最大的遗憾,才被填补得最完整。
但在顾藏的日记里,这一刻的遗憾,回过头来却又变成了另外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遗憾吗?不完完全全是。
应该是心疼。
5月23日,天气晴。
今天的日记,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头。这很难启齿,我竟然给姜在虞写下了一封情书,而且还把它塞到了章语照的桌屉里。虽然晚自习的时候我把情书拿了回来,虽然我知道章语照知道了之后一定会嘲笑我,但我还是在回家之后就和章语照说了,并且还让她明天不要给姜在虞提起这件事,就当作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本来不想给章语照说,可当刚从亲戚家回来的章语照一门心思给我分享着那个好看的妹妹时,她说我挎着一张脸像是要哭了一样,我也就只能给她说了这件事。
章语照给我分析了一大堆,让我承认情书是送给姜在虞的,然后恨铁不成钢地骂我笨,骂我怂。
可她不知道,因为她没在场,没看到姜在虞在喊我那一声的时候,眼睛里的慌乱和紧张,而这已经足够把我吓退了。
姜在虞好像很怕我。我以后不能再这样,我该继续离姜在虞远一点,继续做着那个姜在虞高三班上的学委,姜在虞往左看和往后看时都能用余光瞥到的斜后桌。
但也只是斜后桌而已。姜在虞永远不会看我。
姜在虞,也许是对顾藏这个名字有阴影的,或者是说,也许姜在虞人好,她理智上知道不怪顾藏,所以还和我保持着比较友好的关系。可也许姜在虞在潜意识里,应该还是讨厌顾藏的。
在这么多个也许之后,顾藏这个名字,又变得不好听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顾藏永远是向着姜在虞的方向奔跑的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