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往前读的日记本,十年前的日记本。
读起来的时候,总归是会有些可惜和心酸,姜在虞不可避免地要想着顾藏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的情绪……悲伤、遗憾、一点点的欣喜、失意。
在那些细节里、那些手写的字迹里,存着的都是顾藏心底里曾拥有过的情绪。
姜在虞的心情,也跟着日记本里记载的那些事情,而变得起起伏伏起来。
不过她也该高兴,高兴那些错过的瞬间,都可以通过这些日记来弥补。
日记里记载着每一个和她有关的事情。
姜在虞被顾藏骑自行车载回去的那一天,日记里写着:
好吧,或许我应该承认,我喜欢姜在虞。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热心的人,所以在我看到蹲在路边哭的姜在虞然后停下来的时候,姜在虞对我来说应该是有些特殊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情绪充沛的人,所以在我看到眼圈泛红流泪的姜在虞然后开始觉得难受的时候,姜在虞对我来说应该是有些特殊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所以在我载着坐在车后座的姜在虞而不自觉绷紧腰背的时候,姜在虞对我来说应该是有些特殊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跳脱的人,所以在我送完姜在虞回家而把脚踏车踏板踩坏的时候,姜在虞对我来说应该是有些特殊的。
综上所述,我大概,也许,可能喜欢姜在虞。
姜在虞刚转学来的那一天,顾藏的日记里写着:
原来这个女生叫姜在虞。很巧,她转学来了我们学校、我们班,甚至是成为了章语照的同桌,我的右前桌。如果林野今天没来的话,姜在虞说不定也有可能会成为我的同桌。
但很可惜,林野今天来了。更可惜的是,我今天也没跟姜在虞说上话,就算是以班上学委的名义关心新同学,也没机会。姜在虞那么漂亮,又是第一天来,今天找姜在虞说话的人很多,可姜在虞似乎有点害羞,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细细轻轻的,还有那一双慌里慌张的眼睛,眨来眨去,亮得像森林里随意一瞥的小鹿眼,只看一眼,就把我惊得心脏乱跳。
后面,人群散了,姜在虞那边安静了下来,我也没敢上去说句话。
章语照倒是借着这个位置之便,和姜在虞说了不少话。回家的路上,章语照问我,是不是喜欢姜在虞。这可真奇怪,章语照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姜在虞呢?
我觉得我不喜欢姜在虞。
只是今天知道了姜在虞的名字之后,姜在虞在我的日记里就出现了……13遍而已。
姜在虞在天台上和顾藏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日记里写着:
我和顾女士和穆女士说,和章语照在一起学习,然后去了天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个难看的地方,毕竟在那件事发生之后,顾女士和穆女士就从来不准我来这边,所以我每次来都是偷偷摸摸的,没敢让她们知道。
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那个女人存在过的踪迹,从上往下看,看得到密密麻麻成一个个小点的人,仔细看看,还能隐隐约约看得出,那些走在路上的美满家庭。
这里离天空比较近,看天的时候,天很蓝,飘在空中的云朵也很像棉花糖,软绵绵的,形状圆圆呼呼,很可爱。
我偷偷来过很多次,但却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她。
她比我来得稍微晚一些,也比我走得早一些,但勉强可以算是,和我在这个难看的地方站了一整天。
她很漂亮,声音也很好听,小小的,软软的,说了一句“我外婆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呢”。
她让我也早点回去,说是我家人说不定也在家里等我吃饭。
这句话很平常,但是对今天的我来说,却有点力量在。
也许是因为,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总有一股想跳下去的冲动。
又也许是因为,她太漂亮了,让那个难看的地方,也变得漂亮起来了吧。
但总之,她很可爱。
这篇日记,是姜在虞在顾藏所有日记里的开始。
姜在虞把顾藏的日记完完整整地读下来,一直到这篇的时候,才真的是心惊肉跳。
她为自己那时候能出现在那里而感到幸运,也为顾藏当时没有从那里跳下去而觉得幸运。
她没觉得是因为自己顾藏才没跳下去,而是觉得,顾藏一直在努力,努力让周围的人不会因为她而感到难过。
这样的顾藏,本来就已经足够让人心疼了。
而当姜在虞继续看另外的日记本,翻到了顾藏那些没有她出现的成长记录时,她看到了顾藏刚开始来顾家的小心翼翼,看到了顾藏在顾意出生之后的忐忑和如履薄冰,看到了顾藏第一次遇到有人主动和自己交朋友时的患得患失。
她就觉得更加难过了。
外面的冷风还在吹着,刚刚还觉得是缓解室内的暖热,现在又倏地觉得,风太刺骨了,刮在还在翻页的手上,冷飕飕地,硬是把指尖给吹红了。
姜在虞长叹一口气,把日记本放回去,走到窗户边,把打开了一点缝隙的窗户又关上,扑簌簌吹过来的冷风瞬间消失不见。
还是有些被吹进来的雪花,残留在室内。
她伸手把几片雪花接在掌心里,刚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冰冰凉凉的温度,可很快就被掌心的热度给融化,直至化成湿润润的一滩水,再被室内温暖的空调风给吹干。
姜在虞愣愣地看着,胸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脑中思绪很混乱,兴许是因为顾藏日记里承载的内容太多了,也让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庆幸顾藏还在她身边。
遗憾她们有那么多被忽略的瞬间。
难过顾藏小时候那么辛苦。
这些情绪,让她似乎身临其境,和那个时候写日记的顾藏感同身受。
直到她身后传来一阵暖意,柔轻的触感,熟悉冷冽的木质香水味,冬日里习惯带着凉意的掌心覆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一瞬间就放松了绷紧的身体,靠进了身后那个熟悉的怀抱里,又把顾藏的双手拿下来,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衣兜里,语气有点嗔怪,“明明都开了空调了,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是吗?”
耳边传来温润的声音,还夹杂着呼吸,带着一声轻笑,怀抱又紧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还是要你牵着才会不凉吧。”
脸侧传来轻软的一下触感,湿润软糯。
姜在虞扭头看着始作俑者,还是那一双温润如光的眸子,睫毛卷翘起来,根根分明,眼尾微微翘起,眼睛特别好看。
她心里头的那些思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一下子,被一眼看散了。
她也凑过去,在顾藏的眼睛上亲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看向顾藏,“工作做完了吗?”
“嗯,”顾藏点了下头,看了看那边又被垒得整整齐齐的日记本,一本不少,她歪头看姜在虞,“那你呢?日记都看完了吗?”
提起日记的事情,姜在虞又肉眼可见地开始失落起来,眸光微微颤动,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攥紧了顾藏的指尖,“嗯,看完了。”
顾藏盯了一眼姜在虞低下的头,轻笑一声,又拿出手把人的头给掰正过来,捧着姜在虞的脸颊,还恶作剧般地捏了一下,“怎么了?心疼了?”
姜在虞现在戏拍得没有那么频繁,脸上的肉也比以前多了一点,捏起来的手感颇好,比以前更软。
脸被捏得皱起来的时候,嘴也跟着嘟了起来,配上那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眸,特别可爱。
但那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眸,眼看着越来越湿润,像是下一秒钟马上就会溢满泪珠,也像是马上就要瘪着嘴哭起来。
顾藏轻叹口气,捏了捏姜在虞的腮帮子,然后豆大般的泪珠就落了下来,又马上变成了连成线的珍珠,坠到了她的手上。
她给姜在虞擦着眼泪,又把姜在虞搂紧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啦不哭好不好?怎么写日记的是我,难过的是你,安慰的还是我呢?”
“我……不是。”
姜在虞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却还要逞强嘴硬,自动忽略自己说话时的鼻音,“我没哭。”
“好,没哭。”顾藏忍不住笑,却还是用着轻轻柔柔的声音安慰着姜在虞,“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应该知道,我能够这么光明正大的给你看,就证明我只是想让你多了解了解那些瞬间。我已经完全不在乎那些事情了,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才会有勇气去面对以前的遗憾。”
“道理我都懂。”姜在虞的脑袋在顾藏怀里蹭了蹭,传出来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可就是一时之间有点缓不过来,过一下就好了。”
“嗯,我知道。”
顾藏应着,手上还是动作不停地揉着姜在虞的肩,下巴也抵在了姜在虞的颈窝里,“但我也就是想给你特地说明一下,我没事,你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都过去了。”
“我们会有,更美好的未来。”
她用了“更”这个字,就说明,她觉得现在也是美好的。
姜在虞清楚顾藏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流眼泪,她的泪腺也好像格外发达,哭起来总是止不住。
她就这么哭着,把该流的眼泪流完,才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好上了那么一点。
她抱着顾藏,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被这个人填满。
她想起了一件事,也就开口问了,“你为什么在读大学之后就没写日记了?本来还想着看看我后来缺席的那段时间里,你都在干些什么事情的。”
顾藏顿了一会,似乎是思考了一会,才轻声细语地开口回答,“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没东西写了。毕业之后,和你没什么接触的机会,我的日记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内容值得记下来了。”
她本来是要继续写的,这是她的习惯。
可在顾女士和穆女士的婚礼没多久之后,这个习惯就被打破了,她拿起笔再写日记,却发现她没了什么想写在日记本里的内容,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日记里已经写了一年多的姜在虞。
姜在虞离开之后,她的日记也就没内容可以写了。
她不想在她的日记里写女明星姜在虞,这样显得她和姜在虞的距离太遥远了。她不舍得,让自己眼里的、日记里的姜在虞,慢慢变成那个离她非常非常遥远的女明星姜在虞。
姜在虞愣了一下,眨眨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里瞬间被酸涩感涌满。她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显得那么难过,“那你读大学之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过得好不好?”
她最想知道,这个没被顾藏记录下来的时间段,她也没机会亲眼见到顾藏的时间段,顾藏在做些什么。
顾藏又停顿了一下,拥着姜在虞的力气变紧了一些,声音不自觉放轻,“我过得不算很好,但也不差,就只是过着些普通的日子。”
她先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回答姜在虞最关心的问题,
“至于我那个时候都在做些什么,一定要找一句话来概括的话。”
“那就是,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好好工作。”
“还有就是,做每件事的时候,都在想你在这个瞬间在做些什么。”
她后来没写日记,因为她后来想写的日记,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姜在虞这个时候,在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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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她后来没再写日记,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眼里的姜在虞,变成离她非常遥远的女明星姜在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