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桢掀开竹帘进来时,阿椿正在温书。
“别装用功了,”他淡淡说,“傍晚你们俩看的那些东西,我只当没看到。”
阿椿兴高采烈地丢掉看不懂的书,疾走几步上前,抱住他:“哥哥心胸真是越来越开阔了——我还记得呢,先前哥哥三令五申,不许我们看这些东西。”
沈维桢本还想正经些,但妹妹一抱过来,他整个人便如日头下的薄雪,瞬间融化了。
“以前不让你们看,是你们当时年纪还小,于情爱一事未通关窍,若是读了这些,移了性情,便不好了,”沈维桢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正色,“现在许你们读,因湘玫与你都懂了道理,再看这些,不过是消遣而已,我又何必阻拦。”
阿椿说:“那太好了,我还有好几本想看的,怎么都找不到——尤其是《红杏墙记》,上次听说书人讲了一半,他便不讲了,说是朝廷禁了这本,可我很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沈维桢长叹一声。
阿椿说:“怎么了?”
“你让朝廷命官为你找禁书?”沈维桢说,“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你们消遣,并不是瞎了这两只眼。”
“哎呀,”阿椿立刻将脸贴在他胸膛,伸手顺着他心口往下,轻柔拍一拍,“我是真想看嘛,而且,我悄悄让人去找过,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怎么都找不到。我只想到哥哥无所不能,一定有办法,才向哥哥求助,忘掉了哥哥不仅是我哥哥,还是一位正直的知州大人,怪我,都怪我,怎能因小家而罔顾哥哥的大义。”
一番顺毛,沈维桢颇为受用。
他皱眉思考片刻,语气和缓:“你明日去找叶青。”
阿椿说:“哥哥真是太好了——”
“停,”沈维桢说,“我可没说帮你找,身为一方官员,我不会知法犯法。你们私下如何做,那是你们的事,别让我瞧见。”
阿椿搂住他脖颈,在他左右脸各亲了一口,笑:“我知道,我知道的。那秉公执法的青天大老爷,若是今晚抓到了我这样一个可人的小女贼,您打算怎样审讯我、教育我,好令我迷途知返呢?”
沈维桢盯着她,忽一掌拍在她臀上,板起脸:“平日里圣贤书读不进去,看这些东西倒是过目不忘——起来,去榻上跪下。”
阿椿松开手,兴致勃勃地往榻的方向走。沈维桢扫视四周,预备着找条长长的丝带。
忽听秋霜敲门,禀报:“姑娘,五姑娘也来探望您了。”
沈维桢瞬间沉下脸。
阿椿刚走到榻边,顿觉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她看一眼沈维桢,再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薄薄寝衣。
糟了糟了糟了——
这不就是话本子中所说的偷情被捉!
慌乱间,听沈维桢冷静说:“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装病。”
细雨凉凉。
沈湘玫做好被大哥哥训斥的准备,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进了房门。
反正这里没有祠堂,不用去跪。
掀开帘子进来,只见阿椿躺在床上,沈维桢正襟危坐,端庄自若。
沈湘玫觉得不太对劲。
按常理,即便是亲生兄妹,都这个时候了,沈维桢也不该进妹妹的起卧之地。
还没有侍女在。
她行礼,唤了声大哥哥。
沈维桢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沈湘玫说:“夜里睡不着,想和静徽一块睡。”
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脸色越发凝重。
“不巧,她今晚有些咳嗽,怕是不能陪你了,”沈维桢说,“适才秋霜遣人去仁寿堂找我,我还当她是被我傍晚的事吓到了,过来瞧瞧。”
平躺着的阿椿心想,他怎么连五妹妹也要威胁。
他以前在翰林院,也是这样的吗?会这般威胁上级和同僚吗?
一听“傍晚的事”,沈湘玫立刻想到书房中偷看禁书的事情。
此事非同小可,积攒起的勇气顿时泄了气,她不敢说话了,垂着头。
犹豫许久,她方开口:“书是我要看的,若大哥哥要——”
“行了,”沈维桢打断她,“今后东西收好些,下不为例。”
沈湘玫喜出望外:“多谢大哥哥。”
说到这里,她看看榻上脸红红的阿椿,知道妹妹必定是高烧了。心中愈发怜悯,再想到沈维桢居然连病人都不放过,竟然追到病榻上来教训——
现今大哥哥如此好说话,适才肯定已经狠狠地责问过静徽、消过火了。
沈湘玫绝不允许妹妹继续受苦,于是绞尽脑汁,找尽理由,好不容易,才说动沈维桢起身离开。
沈维桢是沉着脸走的。
温暖宜人的卧房内,沈湘玫心疼地摸摸阿椿的额头,决意和她一块睡。
“你只是被哥哥吓到了,”沈湘玫安慰,“不用担心,睡一觉就好了;有我陪着你,大哥哥若是再骂你,我陪你一起,不怕。”
阿椿憋红了脸,嗯一声。
她当真是有口难言。
偏偏不知怎么告诉沈湘玫——大哥哥忽然要娶自己的妹妹,现在告诉她,她肯定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阿椿几次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去。
次日,辛夷登门拜访。
和孟姒绡,还有辛文无一起。
“上次阿椿提到一种小果子,我回去细细想了一遍,它应当是解箭上毒的关键,”辛夷仍旧一心在药上,兴奋,“昨夜我和哥哥探讨了一晚上,发现沈大人也曾服过此果子,便赶来问一问。”
阿椿说:“那个呀,我们当地人都把它叫做‘黑果子’,吃下去能使人手脚不能动弹、且无知无觉。”
辛夷愈发热切:“如此奇药,我竟不知!若是有了此药,今后再为人缝合断指、清创,岂不是能令病人少了许多苦楚?”
阿椿点头:“的确。”
沈湘玫疑惑:“你们那时候被人追杀,为何会吃下这个黑果子?”
阿椿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想引来追兵,但哥哥不许,所以我就用这个放倒了他。”
沈湘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你怎么也吃了?”
阿椿张口,不敢说实情。
——因为沈维桢不肯吃,她得使主意、嘴对嘴地强行喂给他啊。
她说:“啊,是不小心……误食,对,是我误食。”
辛夷略想了想:“的确,我问了兄长,当天晚上,他为沈大人诊脉时,发现沈大人体内毒素已去了七八成。阿椿不同,她体内毒素尚有六七成——我想,或许是阿椿喂沈大人黑果子时,手上沾了黑果子的粉末,又拿其他东西吃,如此这般,才只解了些许毒素,又刚好不至于手足麻痹。”
阿椿感激地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孟姒绡双手合拢:“阿弥陀佛,真是佛祖菩萨保佑,如此凶险,必是你们福气深厚,才有这番造化。”
她在阿椿归来后才得知了来龙去脉,真切地为朋友感到高兴。
不免想到今后,孟姒绡知道,有了勇救家主这桩事,沈家人必然不会亏待了阿椿。今后阿椿若相看人家,定要往更高处寻了。
四个人正说话,春雨过来了,问姑娘们中午想吃什么,要预备饭菜。
辛夷时常来这边玩,已经熟络了,她不客气,张口报了四个菜名。
阿椿她们又各自点了几道。
中午依旧男女分席,正值桂花香,南梧州桂花品种多,丹桂、金桂、银桂、四季桂等等,筵席便摆在桂花丛侧的凉亭中,男女客各一桌。
聊完了医药,又谈起家常。
孟姒绡即将回京,要归家筹备婚事,沈湘玫惦记着迟迟不回信的沈琳瑛,托孟姒绡回去后见一见沈琳瑛,问问究竟是怎么了。
还有几样小玩意,一些本地工匠打的别致首饰,也希望孟姒绡能捎带回去,带给沈琳瑛和马夫人。
孟姒绡一一答应了。
阿椿喝多了水,去更衣,岂知刚出来,没走几步,就被沈维桢堵住。
“母亲这两日或许会问你话,”沈维桢叮嘱着,昨夜来不及说的话,现在一一告诉她,“你只告诉她,你是真心想嫁给我,也愿意和我成两次婚。”
“肯定愿意成两次婚呀,”阿椿说,“我们已经一拜高堂过了,不还差个二拜高堂么?”
沈维桢笑:“孺子可教。”
“不过夫人早就问过我了,”阿椿如实回答,“她问我,想不想和你成亲,我说想的,虽然之前一直将哥哥当亲哥哥对待,但后来发现,我还想靠近哥哥,抱抱哥哥,和哥哥做夫妻间的事。”
听着她如此直白的话,沈维桢起初还在笑,笑容越来越大,在她说出“抱抱哥哥”后,骤然急转而下。
他震撼:“你同母亲直接说的?”
“对呀,”阿椿点头,“都是心里话,有问题么?——咦,哥哥你低头做什么?”
沈维桢沉痛:“找东西。”
“找什么?”阿椿关切,低头,提裙子认真看,“我帮你。”
“找为兄被妹妹丢掉的脸面,”沈维桢说,“看看被我的好妹妹丢到哪里去了。”
“……哥哥的脸皮那么厚,丢了一张不打紧的,肯定还有一张。”
“再厚的脸皮也不能去母亲前说这些啊,”沈维桢痛心疾首,“夫妻之事,在他人面前,提也不能提。”
阿椿乖乖喔一声。
她本想问哪里不能提了,老祖宗和夫人不也说过让你繁衍子嗣么?若没有夫妻之事,如何繁衍呢?人总不能像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吧?
京城人的思维确实奇怪。
沈维桢缓了许久,才重新找回被妹妹丢回的脸皮,细细叮嘱阿椿一番,说婚期已定,在南梧州办一场婚宴,再去京城一场。
阿椿惊讶:“那岂不是要三拜高堂了?”
“老祖宗身体弱,无法来南梧州观礼。”
“那我们可以只在京城办呀,”阿椿不在意,“一样的。”
“不可,太迟了,”沈维桢否决,坦然,“我不愿一直与你偷偷摸摸;阿椿,如昨夜那般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经历第二次——你总该给哥哥一个名份。”
阿椿:“……”
她重新回姐妹们的宴席时,话题已经转到辛夷和辛文无的婚事上了。
两人预备着明年夏日完婚。
“真好,”沈湘玫衷心祝福,“自小便相识,这是天注定的缘分。”
“我只觉得奇怪,”辛夷苦恼,“从小到大叫哥哥叫习惯了,一想到之后要叫他夫君,便说不出口,怪怪的。”
阿椿深有同感:“是啊。”
孟姒绡笑:“家中姐姐说,成婚后,人会变,许多说不出的话,也便能说出口了。我也羡慕你,这般知根知底的人家,总好过盲婚哑嫁。”
阿椿想了想,说:“若是我所信任、所爱之人为我择定夫婿,哪怕是盲婚哑嫁,我也愿意。”
说到这里,沈湘玫忽记起早晨所闻,紧张问阿椿:“大哥哥最近可为你相看人家了?怎么我清晨起来,听到大夫人手底下的小丫鬟说,要为你预备嫁妆?”
霎时间,六双眼睛都盯着阿椿。
阿椿有些吃力:“……是。”
沈湘玫问:“啊,这样快?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那人是南梧州人士,还是京城人士?”
辛夷问:“相貌如何?身体如何?要不要我让哥哥为他诊诊脉?替你看看有无什么隐疾?”
孟姒绡没说话。
她微微蹙眉,冷不丁想到一件事。
适才来的路上,辛文无无意间提及,说沈维桢今日虽休沐,却也繁忙——忙着筹备聘礼。
阿椿犹豫些许,决意坦诚。
她说:“京城人士——”
“啊?”沈湘玫吃惊,“你年底跟我们回去么?”
阿椿摇头。
“那岂不就是盲婚哑嫁?”辛夷说,“你又不去京城,如何议亲呢?难道都要听长辈的话么?”
“我见过,”阿椿老实说,“相貌很好,也很有出息——不算盲婚哑嫁。”
孟姒绡略略一想:“莫非是章简章公子?”
沈湘玫意外:“当真是他?”
阿椿喝了一杯茶,下定决心。
她不能一直瞒着姐妹们。
“是沈维桢,”阿椿认真地说,“我要和哥哥成亲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
就连给孟姒绡倒酒的侍女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阿椿,汩汩的酒液沿着桌子一路向下,向下。
阿椿紧张不安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姐妹们接话。
她们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还是刚才的神色——就像阿椿说出那个名字后,一切都静止不动了。
这令阿椿心脏砰砰跳,忍不住笑了笑,说:“那个,我刚刚骗了你们——”
她同时听到三声长舒气。
沈湘玫抚胸口:“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真真要吓死人。”
辛夷失落:“难道只有我未来夫君是哥哥?”
孟姒绡说:“果然只是巧合。”
侍女慌忙请罪,收拾杯盏,擦净桌子上的酒液。
阿椿继续说:“——其实我接受不了盲婚哑嫁。”
又是一阵静默。
许久后,沈湘玫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呀,”阿椿说,“即使没有圣上赐婚,我也愿意与哥哥成亲的。”
她发现,姐妹们又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