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算不算赐婚,总之上次我救了哥哥后,哥哥将此事告知圣上;圣上便让人选了两个好日子,称赞我与哥哥珠联璧合。”
“婚期已经定下了,哥哥说,想在南梧州摆一次筵席、再去京城摆一次。”
说完后,阿椿猛喝了两盏茶。
沈湘玫完全忘却了仪态,尖叫:“天呐!天呐!天呐!菩萨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啊!”
辛夷终于醒过神,说:“我就知道,他看你时的神色,和看湘玫并不一样——”
沈湘玫尖叫声更大了:“不要扯上我啊!”
孟姒绡震惊许久,缓缓地安定下来。
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她想起那次踏青相会,沈维桢的荷包和阿椿裙子同样的布料,两个人一样的象牙扇和坠子;
起初只是以为兄长与妹妹感情深厚,却不知,竟然——
孟姒绡释然了。
先前在兰章堂时,她便与阿椿关系好,知道阿椿有怎样一颗赤诚热忱的心。
沈维桢倾慕于她,理所当然。
那些个雅集诗会,阿椿不擅诗书,出身又低,的确遭过冷落;哪怕是阿椿离京后,也常有人讲笑话似地提到,料想阿椿不会再有机会回京——孟姒绡向来看不惯这等踩低捧高、自视过高之人,她懂,人际交往,更要真心相待。
阿椿就有一颗珍贵的心,浅薄之人看不到罢了。
眼下这一群人中,最害怕、最惶恐的就是沈湘玫。
旁人不知道,她可是跪过祠堂、聆听过沈琳瑛教诲的。
沈琳瑛说了,阿椿的母亲沈云娥,其实是沈士儒的外室——
那、那、那!
这、这、这——
沈湘玫震撼地想,莫非她昨日没有睡好,今日竟出现了幻听?
“你要和谁成亲?”沈湘玫重复问阿椿,期许听到不同的答案,“与谁?”
阿椿腼腆一笑:“我们的大哥哥,沈维桢。”
沈湘玫面露悚然之色:“我好像病了,今日频频听到些不该听的话,好恐怖。”
“沈公子是你表哥,你们彼此熟悉,现今结为姻亲,更是亲上加亲了,”孟姒绡定定心神,祝愿,“这桩婚事极好。”
辛夷更是高兴:“你能对着自己哥哥的脸叫夫君吗?改口容易么?”
沈湘玫六神无主:“天啊,地啊,西王母啊,昊天上帝啊,元始天尊啊……”
阿椿不知道五姐姐为何突然背诵神仙名字。
但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孟姒绡。
“其实我母亲与哥哥的父亲——沈老爷并没有血缘关系,多年前,沈老爷被毒蛇咬伤,我母亲用了家传方子救了他,他十分感激,恰好又同姓,这才连了宗。”
孟姒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沈湘玫喃喃:“土地爷啊,灶王奶啊,三圣母啊……”
辛夷也点头:“如此更好,刚才我都不敢说,若是你们当真是亲戚,我和哥哥更要为你们二人把脉了——你们两人身体康健还好说,若是有什么病,保不齐孩子也会有,或者,更严重。”
阿椿还在答她上一个问题:“我也忧愁,不知成亲后该如何称呼。平日里唤哥哥唤习惯了,总觉得夫君两个字说不出口。”
此话当真。
她也觉得奇怪,莫说寻常,平时干那种事情,什么先生夫子青天大老爷张口就来,唯独一个夫君,说不出。
沈湘玫听见了,觉得不如没听见。
太可怕了,她的幻听越来越严重,已经没有半点伦,理道德了。
孟姒绡宽慰:“或许成了亲便会好呢?毕竟还未到那一步。”
几个人都未出阁,她说的隐晦。
阿椿更愁了。
哪里还没到那一步,她已经和沈维桢拜天地入洞房许久了,只差没生出个孩子了。
却说不出口。
辛夷点头,出主意:“若真叫不出,你便去同沈大人说一说。若他体谅你,只是称呼而已,未必需要改。”
就像辛文无,笑吟吟地说了,一切都随她心意。
他更喜欢听辛夷叫哥哥。
或许因为辛夷平日里总是叫他“喂”,“文无”和“那个谁”吧。
看来阿椿平日里太乖、待沈维桢太好了!
沈湘玫说:“静徽点的这道糖炙肉真好吃,我们快趁热吃吧。”
阿椿说:“是呢,先前天热,大家不爱吃这些甜腻的;如今天凉了,我能连着吃三天都不腻呢。”
四个姑娘说说笑笑,吃过饭后,喝茶赏花消食,渐渐地乏了,一并去了池上凉阁,躺在一张榻上小憩。
沈湘玫没睡着。
她睡不着。
阿椿睡得分外香甜,压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不用再瞒着姐妹们,她很高兴,就像挪走了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现在,这石头全压到沈湘玫心上了。
难怪。
沈湘玫恍然大悟,原来那么晚了,沈维桢深夜去探望生病的阿椿,并不是教训,而是去探望未婚妻——啊、啊、啊!
怎么感觉更怪了!
如今感受难以言表,沈湘玫渐渐地将阿椿视作亲妹妹,如今,岂不是她的哥哥要娶妹妹?罔顾伦,理道德、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莫非是大哥哥当真看上了阿椿的美貌,才这般强逼着她?
虽说沈维桢秉性正直,严厉正直,但沈士儒当年不也是在此事上昏了头、私养了外室?
万一沈维桢开错了情窍呢?
总归和阿椿无关,她根本就不开窍,看男女情爱话本子向来只是看个热闹,从不往脑里去、心中想。
沈湘玫心如刀割。
偏偏可怜的阿椿浑然不觉,睡得香甜。
她还是最后一个醒的。
四个姑娘凑一起打了会叶子牌,眼见太阳将落山,才依依惜别。
沈湘玫神游天外,带着侍女预备回自己院中,路上遇到沈维桢,愣了愣,立刻行礼:“大哥哥。”
沈维桢略点一点头,径直走过去了。
依旧地衣冠楚楚、神色冷肃。
沈湘玫呆呆站了许久,方对侍女说:“不知今日中午那道菌菇汤是否有毒,我似乎听见了静徽要嫁给大哥哥。”
侍女小心地说:“应该是无毒的,我没喝,也听到了。”
沈维桢要去找李夫人,商议阿椿嫁妆的事情。途中遇到沈湘玫,见她神情恍惚,只当堂妹累了。他本想差人告诉阿椿一声,让她去看看——姐妹之间,自然要比他更亲近、方便。
岂料刚走出不远,竟听到身后沈湘玫一声呐喊。
“什么——!!!”
这一声惊起层层鸟雀,沈维桢转身,过去后,发现阿椿已经在哄沈湘玫了。
侍女们远远地站着,没有靠近。
“五姐姐不要担心,是我喜欢哥哥的。哥哥长这般好看,又上进,性格也好,对你我都是有求必应的,我想同他成亲,很正常的,不是么?”
沈维桢静静地站着,笑。
确实。
他没过去,文静地看着未来妻子哄人。
“可是,可是,”沈湘玫怕极了,“他是你哥哥呀。”
“不怕告诉你,我母亲虽和沈舅舅有过一段——”阿椿犹豫,“但并没有真的摆酒,也未入族谱——我生父并非沈舅舅。”
阿椿对生父没什么印象。
沈云娥几乎没提过他。
——除了做太平燕那回。
沈湘玫脸色煞白:“这太吓人了,不行,不行……”
——在南梧州还好,到了京城中,兄妹二人成亲、又该如何自处?
对了,还有老祖宗、沈琳瑛那边……苍天啊,这消息该如何告诉她们?!
阿椿和沈维桢,一个老实,一个沉闷,怎么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有什么可吓人的呢?”阿椿柔声哄,“五姐姐先前不是说过么?情一字,阴差阳错,难以自控。况且,夫人疼爱我,我嫁给哥哥后,更不必担心与婆母不睦,对不对?”
沈湘玫还在震惊中,抓住阿椿的手,忍不住问:“你当真对大哥哥动心了?”
——沈湘玫眼中,沈维桢甚至不像同辈之人。
他太有威严,治家手腕强硬,督促家中弟弟妹妹读书上进。和沈继昌相比,沈维桢不像哥哥,更像是行走的家规制度,若与他长谈,不是被问读书学业,便是被罚,从未有“闲聊”一说。
想到这里,沈湘玫又低声:“你若不情愿,可同我说说心里话,我替你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告诉第三人。”
好样的。
沈维桢欣慰地想,阿椿,现在你又多了个真心疼你的姐姐。
——不过,沈湘玫应该说,“绝不告诉第四人”。
他没走。
“我情愿呀,”阿椿说,“其实,一开始进府时,我想,若能嫁到好人家中,做妾我也愿意。是哥哥告诉我,不能这般想。这么多年,哥哥一直为我尽心尽力——”
“他对你好,是因你本身就好,”沈湘玫说,“千万别因男人待你好,你就去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是你想对他好,而不是看‘他待你好’。傻妹妹,你别混淆了,你究竟是爱他呢,还是喜欢他待你的‘好’?这个必须弄得清。”
依旧在文静聆听的沈维桢,仔细地看着两人。
他看到阿椿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沈维桢想现身,想打断她们。
若放在之前,沈维桢不会给阿椿任何深入思考这段感情的机会。
今时不同了。
沈维桢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亦觉察到胸腔之内、一颗心躁动不安。
他明白这种不安感。
纵然成了亲,恐怕也会持续地不安下去。
阿椿十分认真地想了许久。
“我分得清,”阿椿说,“或许我不懂什么‘郎情酒’呀什么‘妾意丝柔’——”
沈湘玫捂住她的嘴,脸火辣辣的:“以前那种丢脸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嗯嗯,”阿椿点头,告诉她,“我想说,我不知道旁人眼中的爱呀、喜欢呀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想和大哥哥长久地生活着——”
本还想说“做夫妻之事”,又想到沈维桢四下找被她丢掉的脸,阿椿灵活地更换了词语:“——生儿育女,相依相伴。先前六妹妹说,想找个能谈得来的夫君,她认为谈得来就是喜欢,我想,能让我愿意陪伴一生的,就是喜欢——所以,我是喜欢哥哥的。”
沈维桢无声一笑,转身离开。
他心情极为舒畅,不再犹豫,下定决心,大婚时,再摆一桌筵席,请阿狗——哦不,李忠玉和章简登门。
还有那个喜爱钓鱼、孝敬父亲的吝啬李齐。
南梧州也好,京城也罢,定要请他们前来,以分享这段金玉良缘的喜气。
沈湘玫满脑子都是阿椿说的“我想和大哥哥长久地生活”“我是喜欢哥哥的”。
和沈维桢。
和这个严苛规矩的化身。
静默良久后,沈湘玫发自肺腑地同阿椿说:“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勇气的姑娘。”
……
阿椿今晚又没有和沈维桢同寝。
沈湘玫被吓到了,两个人手拉手,依偎着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沈维桢人没来,倒是遣人送了许多东西,各样新奇精妙的小玩意,阿椿最爱吃的一种烤锥栗,木匣最下面,几块手绢里裹着阿椿想看的那本《红杏墙记》。
沈维桢今日心情定然不错,阿椿心满意足地想。
只是承认了他是未婚夫婿而已,他就高兴成这样,怎么这样容易满足呀。
将来正式成亲,不知道他还要欣喜成什么模样。
第二日,沈维桢处理公务,来得迟,阿椿已经歇下了。
他没有惊动阿椿,侧躺在妹妹身旁,不想惊醒了她,没有碰,只细细嗅着她的气息,恬然入睡。
第三日,辛夷拎着新酿的荔枝酒来了,阿椿吃醉,除了睡就是耍酒疯,后来抱着沈维桢哭着喊娘;沈维桢大半宿没睡,陪着她,轻轻拍阿椿的背,任由阿椿扒开他的衣衫,凑上来啃咬口及口允他的胸膛。
他并不习惯,但转念一想,她都让他吃了那么多回,由她一次,也没什么。
第四日,阿椿酒后头痛,早早睡下。
沈维桢叮嘱了藏春坞的侍女们,今后看着她,不许她吃太多酒;若真拦不住,就警醒些,早早准备醒酒的甜汤给她喝,否则又要头痛。
第五日,阿椿和沈湘玫跟随李夫人外出礼佛上香,住在佛堂斋房内,没有归家。
第六日,阿椿仍在佛堂。
第七日。
太阳尚未落山,喝完中药、沐浴后的沈维桢踏入藏春坞。
只听秋霜回禀,说阿椿中午到家,吃过饭后就睡下了,已经睡了两个时辰。
沈维桢让她们备好热水,都先离开。
轻手轻脚掀开帷帐,阿椿躺在其中,睡得正香。
他一笑,俯身,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无限怜爱:“阿椿?”
阿椿没有醒。
沈维桢俯身一嗅,淡淡的酒气。
——定然又喝辛夷带的酒了。
薄醉令阿椿脸颊微微泛红,身体也比往日更热些。沈维桢在床边坐了一阵,解开自己外衣,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脖子。
“阿椿,”沈维桢严谨地说,“今日天气不错,我想同你行两回房,事,不知你意下如何,你若答应,便说一声;若是想行三次,便不说话。”
只有阿椿舒适的睡梦呼吸声。
“真乖,好姑娘,”沈维桢赞赏,他低头,舔了舔阿椿脖颈上的血管,叹息,“那就听我们阿椿的,三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