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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番外七:风雪归途:我好久没成过亲了。

作者:多梨 当前章节:7192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19:51

被沈维桢强吻之前,阿椿始终不理解“男女之情”。

母亲待沈士儒一直淡淡的。

沈士儒还在世时,家中有许多侍女,不需要她做家务,母亲便做些针线活,阿椿的肚兜小衣,外面的衣裳,几乎全是母亲所做。

但母亲不曾给沈士儒做过一件。

“夫妻之爱,有的如胶似漆,有的相敬如宾,”沈士儒微笑着为阿椿解惑,“你母亲温柔内敛,爱人时也内敛。若你母亲不爱我,为何会同意与我在一起?”

阿椿跑去问母亲,母亲正在给阿椿缝月事带,她是个极细心的母亲,尽管女儿尚未到年纪,也要提前备好。

她愣了许久,点头,说,你父亲说得对。

阿椿之后便不犹豫了。

她是个不会多思多虑的人,做事先做眼前最紧要的那个。

譬如有小偷悄悄地摸进家门,阿椿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拿大棒敲晕,再去叫左邻右舍,合力将他押送官府;

譬如有媒人登门问她愿不愿意嫁过去,阿椿先问对方家境如何,发现媒人口中的那人家产并不丰厚,难以支撑母亲的汤药费,便果断拒绝;

譬如母亲的医药费越来越高,捉襟见肘时,京城来人接她们入府,阿椿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太大的能力,只铆足了劲儿去做好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可阿椿没想到,沈维桢爱她——男女之爱,并非兄妹之情。

这是阿椿活了这么多年,最难下手的一件事了。

若他是个坏人,秉性纯恶,阿椿就能一棍棒抡到他后脑勺上;偏生他不是。

除却哥哥这层身份,沈维桢简直就是阿椿理想中的夫君——相貌好,读书好,脑子好,聪明上进还有家产,有能力照顾好她的母亲。

如何能抛得开呢?

阿椿喜欢他的气息,却始终将他当哥哥敬重,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

她没遇到过这般复杂的事,兰章堂的老师已讲过了,历史上有前车之鉴,文姜诸儿被写到各种诗书传记中,虽然名垂青史却是乱,伦之名——

阿椿不想沈维桢也这般。

老祖宗和夫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应当步步高升,做一名为国为民的名臣,誉满天下。

和妹妹在一起,莫说高升,只怕连官位都保不住。

她怕的是这个。

可沈维桢却拿定主意不许她嫁人,不仅不许,还要娶。

藏春坞中拜堂那一晚,阿椿的手一直在抖,她很怕,不仅仅是怕这件事败露后被人知晓,也怕自己身体的反应。

有什么东西,从他握着她的手,盯着她,缓慢地进入后,便彻底改变了。

比如阿椿对待沈维桢的情绪越来越多,她开始和他吵架,也会因此伤心。

她起初以为都是读书害的,特意隔了七日不读,想看看自己的心能否回到以往的安定;但毫无用处,她尝到的酸甜苦辣咸,皆不是书中所引,根源只在沈维桢。

阿椿开始拼命读书,夫子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她渴望从书中得到破局之法,却只能搜寻到兄妹乱/伦后的千夫所指。

唯一的法子只有远离,远离沈维桢,便不会再难受了,不会再陷入这段纠葛,不必再伤心……

成功离开后的日子,并未如阿椿所设想。

千山万水,竟无法斩断这小小愁怨。

商队的人赞叹知州大人使计捣毁匪贼窝时,阿椿暗暗地为他骄傲;

吃到好吃的炙肉时,阿椿会想,哥哥吃没吃过,会不会爱吃这个;

就连营地上燃起篝火,商队人纵情欢唱时,阿椿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天阔云垂,她也想——

若是哥哥在就好了。

快乐抑或低沉,她都忍不住地想与他分享。

商队人载歌载舞,近处木柴有些湿,燃烧起来发出噼噼啵啵的声音,嘶嘶作响,阿椿却想到,两年前在京城时的事。

那年章府中,菊花宴,姑娘们玩飞花令,阿椿在馋大柿子。

彼时她看着柿子树,想着南梧州,只觉脑袋空空,想,若是哥哥在就好了。

隔了两轮春夏秋冬,回头看旧时,阿椿蓦然意识到,原来,那个时刻,孽根已经悄然落地深长了。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阿椿不想堪破情爱了,她只知道,各人的爱不同,沈宗淑的爱是敬重,沈湘玫的爱是勇敢,沈琳瑛的爱是畅谈,沈维桢的爱是占有。

阿椿的爱,是陪伴。

她想和沈维桢在一起。

这就是她的爱。

今日,阿椿偷偷喝了辛夷送来的新酒,她说这一坛是杏花酒。

南梧州没有杏树,这还是辛夷去北方时带回的,配上清蒸鱼和大枣羊肉、蜜饯果脯,不慎贪了杯,还好秋霜及时阻止,才没令她喝醉。

她教秋霜说谎,若是有人问,就说她乘马车晕到了脑袋,现在要大睡一场。

秋霜说:“真的要这样说吗?您忘了您骑小红枣,跑上一个时辰山路都不会头晕。”

“那你随便帮我想个吧,”阿椿沐浴漱口,快快地上了床,“总之别让人知道我喝多了。”

杏花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之效,阿椿喝了杏花酒,身体也不自觉发起热。她做梦也是热乎乎的,像南梧州的炎夏,烈日灼灼,偏偏她旁侧还有燃燃的炉火,热得她不住冒汗。

梦里颠三倒四,恍惚间来了只大摇大摆的大猫,比她高比她壮,径直地压下,险些把她压死。但大猫摸起来是清凉舒爽的,晒晕了的阿椿立刻贴上去,紧紧地抱着,口齿不清地喊猫猫。

大猫将她卷到前爪中,开始舔她的脸,眼睛,额头,像沈维桢一样,仔细细细,从头到膝盖,中间没有一处放过的。阿椿迷迷糊糊地说我又不是小猫,不、要了。

许是这句话惹恼了猫,大猫起来,像张结实的毯子,将她完全覆盖住。

阿椿发现大猫也被太阳晒热了。

她想跑,却被大猫彻底挟持住,动弹不得。太阳越来越毒辣,热气愈发高,蓦然间,天上悬着的日头幻化成一颗煮熟的鹅蛋,热度没有丝毫变化,高温凝缩在一起,要命地独独要往她身上来。

竟像神仙转世投胎,魂魄尚未归位,胎身先触到凡尘。混混沌沌,惹得魂魄也要震动。

阿椿叫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内昏暗,刚睡醒的人看不清,只听到沈维桢声音,十分沉闷:“才一个头,你便醒了,莫动,怎么瞧着快破开了。”

神智尚未回清,阿椿陷在热腾腾的梦中炎夏里,低声喊哥哥。

不该喊这声的。

一声下去,彻底了。

沈维桢擦掉她额头的汗,低声:“还知道哥哥,怎么回来后先睡下了?两天没见,我以为你会等等我——难道不想哥哥么?”

阿椿吃力地说想,特别想。

眼睛还没办法睁大,她昏昏沉沉地,像被迫点燃的半截蜡烛。

沈维桢埋首在她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我也很想你,阿椿,多叫几声哥哥,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

阿椿想,他和辛文无一定能成为莫逆之交。

这样的念头很快就消弭了,如蒲公英被劲风吹散。

她被沈维桢抱起,坐着,他也坐着,低头用饭,边吃边真页,还不忘扶着她问话,忙中亦不失严谨:“在寺里上香时也想着哥哥?看来我们阿椿礼佛时不能心静啊。”

阿椿叫:“你又挖坑给我跳!”

“哪里,”沈维桢含笑,“难道不是我主动跳了妹妹挖的坑?”

如此说着,他仰脸,抚摸阿椿的脸颊。暗暗中,他眼神异常地亮。

“我怎么只长了一根,”沈维桢惋惜,“若是多几个便好了。”

阿椿不敢想:“一个就大半宿睡不着了,多几个我还能睡觉吗?”

沈维桢按住她的后脑勺,要她主动亲自己,低声:“不过是东西多了,人还是一个,时间不还是一样?哪里就睡不着觉了?”

阿椿认真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不知道他若真有好几根该怎么办,毕竟她只有一个。看过的书上也没提到过,只愁了一小会儿,便不为难脑子了,一心一心地继续做。

不管了,等真长出来再说吧。

她现在还有件大事要告诉沈维桢呢。

两个人没吃晚饭。

夜宵也没吃。

含含糊糊,黏黏腻腻,热气腾腾,情意浓浓。

沈维桢提前让春雨拿小火用砂锅煨了肉,加了桂圆红枣枸杞板栗——

慢慢蒸熟的米饭,盛出浑圆冒尖的一碗,花胶炖鸡汤,一碟青菜,并几碟子小菜。

阿椿在吃饱后才开口。

“夫人说,此番回京,想带我一同回去。”

沈维桢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呀,”阿椿自然地说,“我们快成亲了,她想让我去见见老祖宗,也好请嬷嬷教教我规矩——”

“不用学规矩,”沈维桢否决,“家里面不需要规矩。”

“夫人也是这么说的,”阿椿点头,“但是总要出门与人交际,不能什么都不会。我不能一直在家里,该学的还是要学的。”

沈维桢沉默片刻,说:“你小姨和姨夫正往这里来。”

“不碍事的,夫人说了,等招待好他们,再启程回京。”

听着阿椿一口一个“夫人说”,沈维桢有些头痛。

万万没想到,娶了阿椿后,面对婆媳问题的人竟然是他。

李夫人俨然将阿椿当亲生姑娘来了。

他倒成了领养的。

“我再想想,”沈维桢说,“你先别答应她——已经答应了?”

阿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维桢叹气。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我有些舍不得。”

他的确舍不得。

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再长些,四五个月也有可能。

沈维桢现今已经不拘束阿椿,她前几日兴起,跟着辛夷去山中采药觅草,一去就是六七日,沈维桢差了侍卫跟着,每一日仍觉煎熬,亲生骨肉离开也不过如此。

若要回京,恐怕他日日夜夜都要挂念。

吃饱喝足后,沈维桢上了床,阿椿主动滚进他怀抱之中,柔声哄:“我这不是也想老祖宗了吗?况且,她老人家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呢……我总要去告诉她老人家一声。”

“你让母亲去说,”涉及到正事,沈维桢握住她的手,正色,“你跟着去,少说话,多用你这双眼去看她,她心疼你,但你有时说话太过直接,我怕她老人家受不了。”

阿椿嗯嗯两声,一头埋在他胸口,咬了两口,才吐出来:“而且我也想京中兰章堂的朋友们了……余晓山快成亲了,我要去看看她……也顺便看看京城人如今怎样成婚,我好久没成过亲了,有些生疏。”

沈维桢被她逗得发笑。

又想,余晓山也是她兰章堂的同学?先前没怎么听她提过,原来她们关系不错。

阿椿继续说:“而且,章红夫家里的蜡梅要开了,她说要送我一盆呢。”

沈维桢收了笑:“章红夫?南梧州的山茶花在京城开不了,难道京城的蜡梅就能在南梧州生根发芽了?”

“正是呢,”阿椿趴在他胸口,软语,“我不要,我就去看看。”

沈维桢问:“能否不去?”

阿椿说:“不想说能。”

两人对视,片刻后,阿椿说:“你该不会因为这个,就不想我回京了吧?”

沈维桢说:“很想说是。”

阿椿蹦起来,外衣不穿,就要往外走:“你不答应我没关系,我去找夫人——”

话没说完,沈维桢只穿里衣,也要往外走,比她走得还快:“走,我们一起。”

吓得阿椿立刻抱住他:“你干嘛?”

“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沈维桢垂眼,泰然自若,“你我夫妻一体,理应共进退。”

阿椿目瞪口呆:“是这个共进退吗?”

她真怕沈维桢这样出去,连拖带拽,把人拉上了床,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又亲又哄,好不容易把他亲笑了,阿椿才干巴巴地开口:“我知道你刚刚又吃醋了。”

沈维桢坦然:“人无完人,为夫善妒。”

说完后,他略略一想,又说:“这倒也不是缺点,是特点。”

“嗯嗯嗯,知道哥哥全身上下都是优点、都是长处,”阿椿说,“可是我和红夫关系很好呀,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失去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她说得很快,也直接:“我心中对章公子不曾有过半分倾慕,坐的正行的直……不对,好像是坐的直行的正——算了,这个不重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所以我去章府、去的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沈维桢赞:“你说得真是慷慨激昂,可惜我于此事上难免小肚鸡肠。”

“哥哥呀,”阿椿狠狠亲他一口,说,“我若去,定是会拉着姐妹们一块去的,你放心。”

沈维桢说:“若章简私下要见你——”

阿椿撸起袖子:“我有脑子,也有力气。”

七日后,沈维桢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心中仍不情愿,但知道,阿椿是拘不住的,漫山遍野的红山茶花,须得在野外风中才能肆意生长。

沈维桢所能做的,只有多找些手脚麻利、功夫不错的人护着,以及多多照顾阿椿那匹小红枣——小红枣和他并不怎么亲近,如今在府上,也只肯让阿椿一人骑。

良驹多有傲气,沈维桢拍了拍小红枣,叮嘱:“好好照顾阿椿,等你下次回来,我给你重新修个大棚子住,给你最好的干草。”

小红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次,小姨和姨夫并没有赶得上来见阿椿。

王威本快赶到了,又被一桩生意牵绊住脚,忙着倒卖赚钱,托人捎了封信,说迟些日子再过来。

眼看天气和煦,阿椿和李夫人、沈湘玫一同收拾好了行囊,登上马车,往京中走。

秋霜和冬雪仍旧跟着阿椿。

沈维桢送至城门口,舍不得,又送了十里地去。

只见天高地阔,晴日当空,马车队及护卫渐渐走得远了,沈维桢才折返,冷不丁,看到了骑马的李忠玉。

上次绞杀李至同,沈维桢给李忠玉算的是救人之功,如今,虽没了长官养子的身份,但李忠玉为人不错,仍在效顺军中任命,还因勇救知州家眷而添了一份功。

李忠玉骑马追上。

他说:“我知道你欲求娶阿椿。”

沈维桢不喜欢他叫阿椿。

“是要娶,婚期已定,”沈维桢淡淡,“圣上亲命人选的好日子,届时我定会为李兄送份请柬。”

李忠玉说:“行。”

又走过一段路,他说:“什么指腹为婚,不过是一些玩笑话罢了,算不得数——沈大人切莫放在心上,更不要因此迁怒于阿椿。”

沈维桢不快。

什么叫做迁怒阿椿?难道他是那种人?

他只会迁怒于李忠玉。

这件事,阿椿有什么错误?和她有什么关系?

“总之……”李忠玉说,“我会去喝一杯喜酒。”

他打马走了。

沈维桢并不在乎李忠玉来不来喝喜酒。

他现在只关心阿椿何时归。

眼下只这一件大事了。

一个月后,沈维桢收到京城急送的信,说众人到了,家中一切安好。圣上赐婚的事情,也同老祖宗说了,老祖宗甚为欣慰。

他细翻阿椿的信,刚打开信封,便闻到一股淡香,打开看,竟是几片晒干的蜡梅花瓣。

阿椿写了十几张,说今年蜡梅花开得很早,不过这些都是藏春坞外的,她很喜欢;藏春坞里一切照旧,仁寿堂也是,荷露喜出望外,还给她做了非常精致的鞋袜……

沈维桢粗看一遍,又喝着茶,细细品一遍,提笔给阿椿回信。

“若你当真要养章红夫送你的蜡梅,也不是不行;你且收下,剩下的,交给哥哥来想办法……”

信出去了。

没有回信。

等过半个月,再半个月,一整个月过去,仍旧没有。

京城已经落雪,年关将至,南梧州渐渐有些冷了,却也不必穿多么厚的衣服,顶多穿一个薄薄夹袄,活动久了,也热。

春雨煮好了腊八粥,沈维桢喝了几口,知道是阿椿爱的口味,一想到她还没回来,叹口气,剩下的也不喝了。

他预备着派人去看看,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信丢在了路上?

现在北方落雪,天寒地冻,阿椿必然赶不回来过年了。

也行。

沈维桢想,京城热闹,她若在那里过年,也好。

天渐渐黑了。

沈维桢在书房中专心公务,忽听到有人敲响了门,他微微皱眉,问:“什么事?”

门外没有动静。

家中下人,未有如此的。

——除了她。

这种异样令沈维桢心中一动,不免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是叶青。

叶青转过身,咳嗽两声,才报:“汪大人差人送来了您要的卷宗,现搁置在前面屋子里,要不要给您抬过来?”

“好,”沈维桢颔首,看他脸颊微红,想到适才的咳嗽声,又嘱托:“你先别走,去找陈大夫为你看一看,就说我让你去的。”

叶青上次中剑伤,肺腑多有不好,天冷便咳嗽。

叶青感激,道着谢走了。

沈维桢叹气,又为此刻失落好笑。

在想什么?天寒地冻,风雪连天,阿椿如何能从千里之遥的京城来到这里?

月色静谧,空照满庭翠绿。

沈维桢后退一步,正欲关上门,忽见一只纤长的手,强行自外扒住了门:“等等嘛。”

沈维桢一怔。

一松手,门被外面的人轻松扒开,明晃晃的银月光肆意照入内室,阿椿一身银白骑马装束,披着海棠红的斗篷,脸颊红扑扑,怀里抱着一小盆腊梅花苗,仰脸望他,开心一笑。

“两个月不见,哥哥怎么如此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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