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港区。
夏珍回到公寓,把自己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间隙里。
茶几下面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
这是五条悟专门给她买的。
因为她不开心的时候,喜欢把自己塞进这种角落里,但客厅的空调温度又很低。
就像现在这样,她抱着膝盖窝在这里时,会感觉暖和一点。
客厅里没有开灯。
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深邃的夜景。
五光十色的霓虹沿着月亮升起的方向慢慢消失,过渡成了坠着星星的深蓝色夜空。
这样美丽的一幕, 属于东京。
这是朝雾夏珍在幼年时从未见过的东京。
明明身处于同一座城市,怎么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景象?
就像她曾经的生活那么痛苦,但遇见五条悟之后,又变得那么幸福。
记忆中的东京和眼前的东京不同, 记忆中的她和现在的她也不同。
痛苦和幸福, 到底哪边才是真实?哪边才是幻觉?
夏珍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已经变凉的眼泪,然后翻出手机。
聊天窗口里, 发出去的几十条信息全部变成了“已读”。
但是,五条悟没有回消息。
他终于决定无视她了吗?
还是在高专有很多事在忙?
夏珍不知道。
她的内心如同陷入一阵激烈的挣扎, 最终还是发出去了一只哭泣的美乐蒂。
只是一秒, 这条新消息就变成了“已读”。
“叮——”的一声。
聊天窗口跳出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一张照片。
五条悟正对着电梯,举着手机拍照。
如同镜面一样光滑通透的电梯门,倒映出男人的身影。
他戴着眼罩,穿着深色的教师制服,黑色的切尔西靴踩在反光的浅色大理石砖上。
明明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但高挑的身材和修长的腿, 让他自带一种很吸引眼球的气质——一种由性感和禁欲交织在一起的特殊气质。
照片里的男人,还拎着一个水粉色的手提纸袋。
这个袋子稍微冲淡了那种气质,让他少了一点清冷, 多了一点点柔软的烟火气。
“不要哭啦,给夏珍买了好吃的。”
男人给她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的声音,顺着蓝牙耳机传入夏珍的耳中。
手机屏幕反射的冰冷白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带来了一种细微的刺痛感。
五条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但她总是觉得不满足。
曾经的她,永远都在察言观色,每一天都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地渴望着一个人给予的爱和关注。
如果一个人对她越好,她就越是给这个人添麻烦,那么她到底算什么?
“都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母亲的这句话,好像刻入了她的灵魂深处,如同鬼魅一样,在脑海中回响着。
原来……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男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客厅。
“可以开灯吗?”
五条悟问她。
夏珍没有说话。
“嘛,这样也不错。”
五条悟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反而很自然地接受了现状。
他拎着那个和他的高大外表很不相符的甜品袋子,走到了她的身边。
蜷着长腿蹲下,几乎与她平视。
“这次是因为什么呢?”
五条悟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好像知道她不想说话,于是自顾自地猜测着:“因为午饭没有陪夏珍一起吃吗?”
“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太关注惠他们的比赛吗?”
夏珍看着他,摇了摇头。
五条悟故作苦恼地说:“诶呀,那可真的猜不到了。”
“我明明没有忘记回复夏珍的信息。”
“更何况,这次是夏珍没有接我的电话呢。”
他侧身坐在她的身边,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有些委屈地说:“三次,居然有三次!”
“前两次是因为手机关机没有接。”
“第三次那么快就挂断了,肯定是夏珍点了拒接吧?”
“好——伤——心——”
五条悟的说话方式和他的外表很不相符。
他的语气很活泼,有时甚至会让人感觉很可爱。
但他又有着高大冷峻的外表,浑身上下都被深色的布料包裹着,像一座色调沉郁的山,乍一看让人觉得有点害怕。
但这种强烈的反差,反而更让人着迷。
每当五条悟用这样的语气哄人时,夏珍总是对他没有丝毫抵抗力。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扑过去,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
随即,男人很顺手地揽住她的细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乖孩子。”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了一些。
顺手将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女孩精心护理的长发,有着高级绸缎一样的触感。
微凉、丝滑,让人爱不释手。
“不乖,”夏珍小声说,“我一点都不乖吧。”
她把脸颊埋在男人的外套上,嗅到了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
从高专特意赶回来找她,一定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但五条悟却说:“很乖了哦,就算闹脾气,也没有离家出走,而是乖乖回家。”
“夏珍是觉得这里很有安全感吧?”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悟——”她刻意拉长了最后一个假名的尾音,去喊他的名字。
用这样软软的声音拖长尾音,比平日里撒娇更容易让人心软。
就像在甜丝丝的热巧克力里扔了两块棉花糖,多添了一丝额外的甜味,
五条悟问她:“怎么了?”
听到他这样问,夏珍反而说不出话了。
她想说,之前看到悟发来的合照,好难过。
她也想说,超级讨厌悟直接叫庵小姐的名字。
她更想问,悟会喜欢那种类型吗?
但她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
小猫虽然有撒娇和捣蛋的特权,但是没有资格过问主人的事。
夏珍知道,她不可以插手五条悟的任何事。
她没有资格插手,也没有立场插手。
但她毕竟不是真的小猫。
除了喵喵叫,她还会说话,她还有比正常人更加丰富多变的情绪。
她抱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鼓起勇气,终于绕着弯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悟和庵小姐比较熟,还是和家入医生比较熟?”
五条悟没怎么多想,就直接说:“嗯……应该是和硝子比较熟吧?”
“因为一直都在东京校,而且做同期的时候,经常一起上课或者做任务。”
“喔……”夏珍若有所思,然后又问,“那么,悟和庵小姐的关系也很好吗?”
五条悟说:“还不错啦,歌姬那家伙,虽然很弱,但是人很好。”
“很好……吗?”夏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几乎是在她流露出异样表情的同一时间,五条悟就察觉到她的脸色变了。
他问她:“歌姬怎么了?”
夏珍:“啊、没什么,就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感觉悟和她的关系很好。”
“经常开玩笑……之类的。”
“和别人都不会那样。”
五条悟看出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可是完全想不通原因。
他继续说:“我也试过和别人开玩笑,但是……比如七海,他的反应永远都超级无趣。”
听到他的话,夏珍回想起七海建人那张靠谱而英俊的脸。
靠谱是靠谱没错,但确实是……有点无趣。
“那么,悟为什么不会和我这样?”
夏珍从他的怀里爬起来,脸上带着一丝不甘心的表情,小声地问:“因为我也很无趣吗?”
听到她这样问,五条悟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眸里充满了委屈,还有一点点生气。
嗯?他有做什么事让她生气吗?
五条悟反思了几秒,没想到,有点茫然。
既然想不到,就只能照常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夏珍太爱哭了,”五条悟对她说,“而且……”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夏珍的眼泪。”
朝雾夏珍的泪腺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总是有数不清的眼泪。
或许,这也是被那个实验室改造后的副作用吗?
对她做恶作剧,总归是于心不忍。
“我不会的,”夏珍重复了一遍,“我不会那样的。”
“悟可不可以也像对庵小姐那样对我?”
听到她的问题,五条悟愣了一下。
他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有点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不太好吧,那样,”五条悟说,“夏珍和她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
朝雾夏珍对五条悟来说,是最特别的。
他对她,不会像对待朋友们那样,或多或少地保留着一丝高专时期的肆意。
也不会像对待学生们那样,本着一种作为师长的责任,引导他们经历各种挫折之后变强。
他只会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温室里,用最温柔的方式照料着她。
她需要23度的阳光,他就不会给她24度的阳光,以免她被灼伤;
也不会给她22度的阳光,以免她感到寒冷。
五条悟对她用上了有生以来最多的耐心和细心,让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觉得诧异。
但朝雾夏珍对这种事,几乎没有什么自知。
温室的玻璃是完全透明的。
她看得到外面的一切,所以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和别人相比,到底哪里特殊。
就像她那么介意乙骨忧太的存在,介意他让自己变得不再特殊。
现在,她的心情和那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她那么年轻,她不了解面前这个男人曾经的一切。
那种未知,让她感到害怕。
夏珍委屈地说:“真的很不一样。”
“悟年轻时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她都知道。”
“悟和她在十多年前就认识了。”
夏珍推开他,然后站起来,垂下眼眸去看坐在地毯上的男人。
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眼泪要落不落。
夏珍继续说:“可是现在,明明是我陪在悟身边的时间更多吧。”
“为什么还要说我和她不一样?”
“我呢?我到底算什么呢?”
女孩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让五条悟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确实是……不一样的啊。
他没有说错吧?
五条悟也站起来,下意识地想去牵她的手。
但是被她气呼呼地甩开。
宽大的手掌在空气中僵住,让五条悟觉得更不顺心了。
“嗯?怎么回事?”
五条悟问她:“我明明专程赶回来,又带了夏珍最爱吃的大福。”
“为什么夏珍还不肯让我牵手?”
如果放在以前,五条悟大概率不会介意这种事。
如果牵手被她躲开,他就去摸她的头发。
如果她跑开,他就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摁在自己怀里。
到了那时,朝雾夏珍只会乖乖地待在他的怀里。
对五条悟来说,她就是这么好哄。
但现在,偏偏五条悟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
哪怕只是牵手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在被她拒绝之后,五条悟也会觉得非常不爽。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闷在心底的异样火气,在这一刻突然压不住了。
“我也想问……”男人顿了顿,继续说,“夏珍和杰之间,又算什么?”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把和夏油杰之间的事情告诉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五条悟又说:“夏珍不愿意说,我也没有追问过。”
“但这并不代表我对这件事不在意。”
两人相对而立。
客厅中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夏珍含着眼泪看他。
眼罩遮住了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但夏珍知道,他此刻正盯着自己。
“我知道了,”夏珍说,“我没有资格问这种事。”
夏珍在这场对峙中,先一步败下阵来。
她拎着书包转身,想要回房间去哭,却不料被五条悟抓住了胳膊。
“难道我也没有资格问吗?”
五条悟稍一用力,就把她拽了回来。
他继续问:“我没有资格问你和杰的事吗?”
“为什么对杰那么主动?”
“为什么让他在你身上留下那种东西?”
“为什么和杰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更开心?”
这些问题,压在五条悟的心底好几天了。
不单单是夏油杰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让他介意。
更是因为他亲眼看到,朝雾夏珍对夏油杰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她一向胆小,但是敢和特级诅咒师出去约会。
她那么害怕咒灵,但是一点都不害怕夏油杰调伏的咒灵。
五条悟不只是因为她不愿意说,才不去多问。
还有一个原因,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对这件事,他不敢细究。
他害怕听到一些不想听到的答案。
听起来简直是离谱,最强居然也有害怕的东西。
但现在,五条悟决定刨根问底。
他问:“夏珍做这些,只是因为不喜欢我安排忧太保护你吗?”
“只是因为任性或是叛逆心理吗?”
“还是说,你和杰之间,有着是我不知道的秘密?”
听到“秘密”两个字,夏珍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的脑海中,闪过那个粉色的玻璃瓶。
那是她和夏油杰之间的秘密。
心虚、害怕、担忧。
这种负面的、复杂的情绪,在一瞬间流露出来。
看到她这副样子,五条悟的心更是往下沉了两分。
夏珍有点慌了,只能苍白地反驳道:“没、没什么……”
她用力地挣扎着,试图甩开男人的手。
但他这一次握得很重,不再像之前牵手那样,能让她轻易地甩开。
宽大的手掌沿着她的手臂,慢慢下移,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那么小,就像百货店橱窗里昂贵的洋娃娃,冰凉而柔软。
五条悟握着她的手,把她拽回自己的身边。
“夏珍,我们谈个条件吧?”
他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摁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五条悟知道,她最喜欢这种整个人都缩在自己怀里的姿势,更不要说,他的手还在不停地安抚着她。
就像摸小猫一样。
“我问夏珍一个问题,夏珍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我会说真话,夏珍也要告诉我真话。”
“只要是夏珍说的,我都会相信。”
“但是,夏珍不可以骗我哦。”
“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低沉的、温柔的嗓音十分迷惑人心。
这和他平日里那种活泼的语调很不一样。
像是给她灌了一碗迷魂汤。
他知道她没办法拒绝这种安抚。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询问她的意见,但实际上,根本容不得她拒绝。
“……好。”
夏珍答应了。
五条悟笑着说:“好哦,那我先问了?”
夏珍:“嗯……”
宽大的手掌抚过她的耳廓,掌心里的温度烫得她抖了一下。
随后,夏珍就听见他问——
“夏珍喜欢杰吗?”
听到这个问题,夏珍瞬间揪住了他的外套。
但很快,她又放开了。
“不、不喜欢。”
她给出了很明确的答案。
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发言,没有任何犹疑不定。
这样的回答,让五条悟非常满意。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扬起一个和平日里差不多的笑容,然后放开了她。
“很好,接下来轮到夏珍提问了。”
听到他这样说,夏珍抬起头看他。
好像……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最常见的模样。
没有刚刚那种感觉了。
那种——危险系数和迷人系数一同飙升的感觉,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睛,试图看透他,推测着到底哪种感觉才是他的伪装。
但她失败了。
她根本就看不透他。
随后,夏珍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但完全不敢问的问题。
“悟……喜欢庵小姐吗?”
“不喜欢。”
男人的回答比她刚刚更迅速,别说是犹豫,就连紧张的意味都没有。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五条悟又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了?”
夏珍点头。
五条悟继续问:“夏珍有没有喜欢的人?”
扑通——扑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开始变快。
夏珍答道:“没有。”
“哦~没有吗?”
他再一次向她确认。
“嗯,没有。”
夏珍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神色微动,但也只有一点点的异样,而且很快消失不见。
第一次听见她说“没有”的时候,男人似乎对她的答案不太满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她第二次说“没有”之后,他又变得很满意。
是她看错了吗?
五条悟说:“现在轮到夏珍提问啦。”
听到他这样说,夏珍才回过神来。
她的眼珠左右转了两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但很快,她就下定了决心。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稍微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清冷的月色映过透明的落地窗,落在男人的肩膀上,为他身上那件深色的外套,镀上了一层漂亮的淡银色。
就像他头发的颜色。
那么美丽,那么让她着迷。
终于,夏珍鼓起了勇气。
“我想问……”
“悟有没有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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