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高级轿车的后座,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坐在最边缘。
车载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
但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里最怕冷的少女,现在宁愿窝在角落里缩成一小团,也不愿意靠近坐在她身边的男人。
这两个人, 是在冷战……吗?
驾驶位的伊地知, 看了看后视镜中的画面,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完全不对劲。
虽然朝雾夏珍经常闹脾气, 但五条悟几乎每次都会及时安抚她, 而她也很容易就被安抚。
冷战之类的事,基本没有发生过。
男人比她年长许多,所以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安和难过。
他那么在意她,每次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她的困难,同时安抚她的情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凭她冷着、难过着,也不为所动。
此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僵持着。
伊地知也不敢做声,只能沉默地开车。
过了好久, 五条悟率先有了动作。
他对现在这种离谱的状况, 好像终于看不下去了。
但是, 他被她吃早饭时的离谱发言气得不行,也不愿意主动开口说话。
所以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打破沉默。
男人脱下自己的外套, 不由分说地披在女孩单薄的肩膀上。
他的外套对她来说,那么宽、那么大,制服的下摆几乎能遮住她的膝盖。
夏珍小心地抬起眼眸,看着他。
她看到男人的唇线紧绷着,摆明了还在生她的气。
淡蓝色衬衫的扣子松了两粒。
他靠过来给她披外套时, 夏珍能看到,衬衫领口露出那两条漂亮的锁骨线。
外套上还沾着男人的体温。
那种温度,让她眷恋。
她的丝。袜很薄,外套上沾着的那种温度,可以直接接触到她的皮肤。
就好像男人用手抚过她的腿,带来滚烫的、让人心颤的感觉。
夏珍忍不住想要留住这种温度。
但她刚张开嘴,连一个字音都没发出来,男人就退了回去。
他又回到了刚刚的位置,又恢复了刚刚那种沉默的、不想理会她的模样。
见状,夏珍也恼了。
她扯掉男人刚刚为她披上的外套,卷成一团,又朝他扔了回去。
五条悟被外套砸得愣了一下。
他捧着自己的制服外套,侧眸看她,就看到女孩气鼓鼓的模样。
她抱着膝盖,撇过头望向车窗外面,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顺直的黑色长发,从她的肩膀上慢慢滑落,一缕一缕地将她整个人虚虚地包裹着。
用电卷棒烫出外翻卷的发梢,散落在百褶裙上,和汽车后座的皮质座椅上。
看起来就是好委屈、好小的一团。
像猫咪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主人去顺毛。
五条悟重新把外套给她披上。
然后她又扔回去。
他又披上。
她又扔回去。
如此反复折腾三遍,五条悟决定不再理她。
驾驶位的伊地知,看着后视镜里发生的一切,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一件普普通通的外套,扔来扔去扯来扯去,这两位,有意思吗?
这难道是什么新型普雷?
伊地知想不明白。
“阿嚏——”
女孩打了个声音很小的喷嚏。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然后重新抱住自己的身体。
随后,五条悟第四次把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
夏珍抬手就想扯掉。
但这一次,男人摁住了她的手。
他强行用外套将她包裹住,不许她有一丝一毫的挣扎。
夏珍偏不让他如愿,于是拼命地反抗。
最终,男人直接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压住她的双膝。
她整个人都被固定在一堵温热的胸膛前,动弹不得。
但她还不死心。
直到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稍微往下移动了一段距离,她才安静下来。
那里,曾经被他狠狠地打过一次。
疼痛和羞。耻的感觉,都让她记忆犹新。
“哼——”
她恼得不想再看他,再加上冷战中那点不愿意服输的小心思,让她产生了一种鸵鸟的行为。
她主动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又蜷起双腿,整个人都缩在他的臂弯里。
只要她不看他,就不算输。
手指捏着他的外套,恶狠狠地——她自认为的,将男人的外套捏出了一条又一条褶皱。
见此情状,伊地知心底的白眼翻得更多了。
果然是什么新型普雷啊。
黑色的雷克萨斯,从东京郊外的五条本家,驶向港区的国际高中。
刚到目的地,夏珍就迫不及待地,从男人的怀里挣扎着爬出来。
她把他的外套重新扔回去,头也不回地跑下车。
只留下五条悟一个人,坐在后座,被她扔回来的外套砸得出神。
因为周末休假,五条悟今天的工作进度,排满了时间表。
但伊地知依然没有开车。
他总觉得,五条悟有可能下车去追——毕竟,之前好多次都是这样。
可是,伊地知等了好一阵,也没有看到这种戏码。
直到五条悟好奇地问他:“怎么不开车?”
伊地知:“啊?……啊、抱歉,五条先生。”
他启动了车子的引擎。
“干嘛啦,摆出这种严肃的表情,”五条悟突然笑了,然后问他,“伊地知应该有问题想问我吧?”
伊地知:“……。”
被看穿了。
五条悟笑着说:“看你的表情,像是快憋死了。”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想想……该怎么说呢。”
男人捏着下巴,状似认真地思考了好几秒。
随后,他不太确定地说:“嗯——应该说,差一点吧。”
伊地知:“……?”
差一点?差什么一点?
男人瞬间看出下属脸上的疑惑,然后说:“差一点就睡了。”
又补了一句:“昨晚,我和夏珍。”
伊地知:?
伊地知:? ! ! !
五条悟:“喂,看红灯。”
闻言,伊地知猛踩刹车。
“非、非常抱歉!”伊地知吓得脸色都变了,“有点太震惊了……”
五条悟耸了耸肩,不解地问:“这有什么震惊的?你前阵子不是已经问过这种问题了吗?”
伊地知说:“其实……我刚刚想问的不是这个。”
五条悟:“那是什么?”
伊地知:“……没什么,没事。”
其实,他只是想问,为什么要冷战。
但是万万没想到,想问的问题没问到答案,反而还有意外收获。
“伊地知——”
就在苦逼的社畜稍微安心下来的时候,上司再一次发起魔音贯耳攻击。
五条悟问他:“你之前为什么说,夏珍喜欢我?”
伊地知愣了一下,然后反问:“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五条悟:“显而易见?”
伊地知:“刚刚在车上,您和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那种行为,太暧昧了。”
“如果朝雾不喜欢您,不可能愿意被您那样抱着。”
“哦,是这样吗?”五条悟想了想,又问,“小孩子不是也会被爸爸那样抱着吗?”
……?
伊地知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了。
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您说的什么意思?”
五条悟毫无自知地问:“伊地知没有被爸爸那样抱过吗?”
伊地知确信自己精神错乱了。
见他不说话,五条悟有些苦恼地补充了一句:“因为我没有这种经验,所以不太懂。”
五条悟从小就生活在本家。
作为天生的六眼,他从小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他被严格地、精心地作为未来的家主培养,被无数佣人簇拥着长大,几乎没有和亲生父母正常相处的经验。
这让他对普通的亲子关系,缺乏最基本的概念。
当他听到女孩说出那句“幻想中的爸爸”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算是提前失恋了。
直到他回想起下属曾经说过,她是喜欢他的。
五条悟有些好奇地问:“伊地知觉得,夏珍对我的喜欢,是对异性的那种喜欢吗?”
听到这个问题,伊地知明显变得犹豫了。
他之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五条悟继续问:“还是……对‘爸爸’的那种?”
“如果我对她告白,她会觉得害怕吗?会不舒服吗?”
话题越来越尖锐,伊地知好像也不太敢确定。
他纠结了好久,搜肠刮肚才想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伊地知试探着说:“可能……两种喜欢都有?”
五条悟:“……?”
五条悟震惊:“这两种感觉是可以共存的吗?!”
伊地知说:“应该、可以吧?”
“目前来看,她在和您暧昧的同时,还对您有着很强烈的依赖心理。”
“虽然这种表现不太正常,但是也没办法苛责她,更没办法避免。”
“毕竟,五条先生的年龄、阅历、社会地位……一切的一切,都和她相差太多了。”
“如果她能和年龄相仿的对象交往试试,或者和您保持一定的距离,就能分清这两种不同的感觉了?”
说完这些话,伊地知小心地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不过他戴着眼罩,就算有变化,也没那么容易看出来。
五条悟像是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捏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着。
过了一阵,他才说:“其实,之前没打算让她参加大学共通考试。”
“国际高中的学生大多都不会留在日本。”
“但是夏珍的性格太内向了,去美国可能不适应,而且食物很难吃;如果去英国,气候也不合适,医生说她的情绪很脆弱,最好多晒太阳;新加坡的阳光很充足,但是有很多讨厌的虫子,比如蜘蛛,夏珍一定会很害怕……”
五条悟一个接一个地分析着。
分析到最后,只能得出“夏珍留在我身边是最好的”这种结论。
伊地知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很想吐槽,日本天天都有地震,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最终,伊地知还是违心地说:“其实留在日本也不错。”
五条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女孩有着极高的掌控欲,而且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这有点糟糕。
但朝雾夏珍比五条悟的状况糟糕一百倍。
她不止对正常的亲子关系没有概念,就连“爸爸”的具体形象,在她的记忆中都不存在。
这让她没办法轻易区分“爸爸”和“恋人”之间的诸多不同。
扭曲的爱,也是爱。
扭曲的亲密关系,也是亲密关系。
对夏珍来说,这不止是一份可以让她依赖的关系,更是她的救命稻草。
可是,五条悟现在对她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他永远是那么主动、那么乐观的性格。
所以,在这段关系发生变化的时候,夏珍就成为了更难适应、更无措、更茫然的那个人。
她不想长大、不想改变。
她总是在害怕、在担忧、在恐惧。
而五条悟对她的这种情绪,很难理解。
这种认知上的错位,注定他们两个人会产生很强烈的矛盾。
-
午休时,夏珍跑到天台吹风。
红色的东京塔矗立在寸土寸金的港区。
就在她的眼前。
五条悟身边的人,都觉得朝雾夏珍是一个性格温柔、很受欢迎的漂亮女孩。
但实际上,她在学校里根本就没有朋友。
否则也不会被人造谣、不敢去学校,只能躲在卧室里。
当然,她也不需要有朋友。
只要五条悟身边的人,对她有很好的印象,就足够了。
她独自坐在天台上,翻出手机,看到有两条新消息。
【怎么样? 】
【失败得很惨烈吧。 】
是夏油杰的消息。
夏珍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手指狂点大哭的表情,一发就是好几十个。
【停——】
夏油杰打断了她的发疯状态。
除了五条悟,好像没有人会容忍她在聊天时的这种行为。
【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方便接电话吗? 】
看到这条消息,夏珍几乎没有犹豫,就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语音电话刚一接通,夏珍就问:“重要的事,只是打电话说吗?”
“怎么放学的时候不来?”
电话另一边的夏油杰笑了。
他说:“你身边有悟安排的‘护花使者’,我强行把你带走,会很麻烦。”
夏珍反问:“但是,乙骨君应该打不过你吧。”
夏油杰说:“以后不好说,但现在的他,肯定比不过我。”
“不过,我也不想伤害咒术师呢。”
“所有咒术师都是我的家人。”
夏珍:“知道,这是夏油君的‘大义’。”
夏油杰:“没错。”
夏珍继续问:“所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
电话另一端突然沉默了两秒。
随后,夏珍听到了男人带有蛊惑人心意味的轻笑。
“夏油君……?”
“没事,我只是给你寄了一点东西。”
“什么?”
“之前给过你的那个东西,”夏油杰说,“快递的类目是生鲜,签收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被悟发现。”
听到他这样说,夏珍不明所以地问:“可是,我已经失败了,还要这个做什么?”
说到“失败”两个字,女孩突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垂下了头。
“别这么早认输嘛,”夏油杰问她,“要不要再试一次?”
闻言,夏珍无奈地说:“你之前都说了,他发现了那个东西,我就没有机会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再试一次?再试一百次都没用吧。”
“悟肯定不会中招了。”
夏油杰:“是,悟肯定不会中招了,但是……”
蓝牙耳机中,男人下蛊般的语言,传入夏珍的耳中。
那句话,就像伊甸园里诱人的苹果。
他说:“你可以中招啊。”
听到这句话,夏珍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我怎么——”
“等等!你的意思是……”
夏珍的眼睛突然亮了。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轻笑,然后夸奖着她:“小朋友,你很聪明哦。”
“差不多到这里吧,通话时间太久,也不太好。”
说完,男人就挂断了电话。
只留下夏珍一个人,呆愣地坐在天台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盘星教。
夏油杰放下手机,将手中白色的棋子,放在了围棋的棋盘上。
随后,他笑着对棋盘对面的咒灵说:“轮到你了,真人。”
捏着黑色棋子的咒灵,对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急脾气漏瑚看不下去了。
他的头顶喷出一股热气,叫嚣着问:“明明失败了,你这家伙,还笑什么?”
“你真的是在认真和我们合作吗?”
闻言,夏油杰说:“当然不是。”
“我怎么可能和咒灵‘真心合作’?当然只是利用你们。”
漏瑚:……
漏瑚:“我杀了你!”
冲上来就要打。
一旁的花御马上摁住他,真人也跟着说“冷静、冷静”。
夏油杰继续说:“但你们也在利用我,不是吗?”
“狱门疆与朝雾夏珍,缺一不可。”
“我们之间的利用关系,是顺势而为。”
“等这件事办完,再分高下吧。”
穿着袈裟的黑发男人,在棋盘上再一次落下白子。
真人忍不住问:“同样的招数,只是换了个人,就有用吗?”
夏油杰:“不好说呢。”
“悟这个人,或许是因为他太强大、太完美了,所以他对这个糟糕的世界,也带有一种完美的滤镜。”
“他真的很像童话故事里的那种理想主义者。”
“对爱情,也是这样。”
黑子又落下一颗。
男人再度执起白子,放在了关键的位置上。
真人惊呼:“啊!可恶,我的黑子都被你吃掉了!”
随后,夏油笑了:“承让。”
他将废弃的棋子逐一拾起,然后放回棋篓中。
棋盘变得空空如也。
他望向窗外,语气里透着一种很怀念的意味。
“真想看一看,朝雾做了那种事之后,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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