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夏珍睡得不好。
起床时感觉头昏昏的,之后的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放学回家后,她缩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望着落地窗外漫散的霞光,手里握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五条悟的LINE对话框。
屏幕暗掉又亮起,亮起又暗掉, 夏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一条消息。
在她的印象里, 五条悟一向言出必行。
无论他的工作多么忙碌,只要他答应她会见面、会陪她,就一定不会食言。
现在,他说了“不会再这样宠着她”也一定言出必行。
夏珍明知道被他无视或是拒绝会很痛苦,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和他联系, 想要靠近他。
最终, 她的感情终于战胜理智, 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好想悟】
夏珍极力克制着,想要刷屏的冲动。
她祈祷男人在短暂的闲暇中,随便看一眼手机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这句话。
但五条悟真的太忙了, 他工作时,很少看手机。
夏珍就这样等, 等到霞光消失殆尽, 等到月亮升上天幕。
耐心完全消磨殆尽。
女孩疯了一样冲向冰箱, 从里面拿出了昨晚做的布丁。
经过一夜的冷却, 口感一定极佳。
这是五条悟很喜欢吃的东西。
但是,没有意义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再理她了。
夏珍举起盘子,将那些布丁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恶——”
女孩的宣泄声和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开放式厨间响起。
玻璃质地的布丁杯,瞬间变成了无数碎片。
褐色的焦糖液倾泻而下,淡黄色的布丁块碎成烂泥,它们难舍难分地黏在透明的玻璃碎片之间,场面看起来极为惨烈。
她的心,也像这些布丁一样,摔得又烂又碎。
做完这一切,夏珍重新回到沙发前。
她放任自己卧倒,躺在地毯上,又拿出了手机。
点开聊天窗口,夏珍就看到,几个小时前发出的那条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未读”变成了“已读”。
见状,她“腾”地从地毯上坐起来。
她的心跳速度开始加快,她全身心地期待着对方的回复。
可是,没有。
他看到了她的消息,但是什么都没有回复。
一种强烈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顾不得其他,强忍想要流泪的冲动,手指颤抖着,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
【? 】
【悟看到消息了吧】
【为什么不回复】
【为什么? ? ? ? ? ? 】
又过了二十分钟,这几条消息才变成了“已读”状态。
这次,五条悟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她回了消息。
【怎么了? 】
他没有说以前常说的“乖一点”,也没有问她想吃什么甜品,下次回家的时候带给她。
没有一点点安抚的意味,只是很普通的询问。
看到这句话,夏珍的眼睛上瞬间蒙了一片雾气。
泪花在眼眶中翻涌,但迟迟没有落下。
她委屈地咬着自己的指节,细白的手指迅速印满了红色的咬。痕。
一整天的极力忍耐,只是摔烂布丁还不够。
必须要用另一种疼痛作为交换,来弥补她心里的难过。
女孩细眉紧蹙,不知是因为手上的疼,还是因为心里的痛。
她的眸色中翻涌着异样的水光。
最终,她似乎下定了某种诡异的决心,又给他发了一大堆消息。
【我的……那个地方,好痛】
【可能昨晚被悟捏坏了】
【一整天都被布料磨得很难受】
【照镜子看颜色也不正常】
【红得吓人】
【悟要看看吗? 】
这一次,男人意外地回复得很快。
【旁边有人】
【不要随便发消息过来】
看到这两句话,夏珍意外地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竟然渐渐冷却了下来。
这种感觉,和以往每次被五条悟哄着的感觉很不一样。
男人这种有些冷淡的回应,好像让她更着迷了。
她更加控制不住想要撒娇的冲动,所以又发过去了五六个哭泣的美乐蒂。
这一次,消息在发出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已读”。
没过几秒,五条悟又发了消息过来。
【真的很痛吗? 】
【我联系医生去家里,你等一下】
看到这两句话,女孩心底那种奇妙的感觉,马上消失了。
【……】
【我不要】
【悟如果不理我,痛死算了】
见状,五条悟又发消息给她——
【别任性啊】
看到这四个字,夏珍气鼓鼓地坐在地毯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已经是她最后能用的手段了。
虽然不要脸,但她希望能有些用。
只是被摸了几下,就可以让她丢掉所有的自尊心,正大光明地缠着他。
夏珍确信,如果真的和他做了那种事,自己一定会变得更加难缠。
或许,五条悟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和她睡吗?
这个男人居然这样了解她的小心思,早就把她看穿了。
【我说谎的,一点都不痛】
【悟昨晚很温柔】
【不要找医生】
【我不要给别人看】
夏珍彻底没有办法了。
五条悟如果愿意宠着她,有无数种方法让她幸福。
但如果他不愿意继续宠着她,也会有无数种方法拒绝她的靠近。
夏珍又气恼又害羞,但又无话可说。
她发过去了一个做鬼脸的库洛米,结束了这场失败的拉锯战。
另一边,五条悟在看到这些消息之后,快速收起了手机。
他戴着眼罩,遮住了很多显而易见的神色。
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现在的心情。
“怎么,不想看吗?”家入硝子调侃着问他,“你对她下手了?”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五条悟的表情变化很明显。
从犹豫,到担心,最后看起来似乎有点开心?
但在听到她的调侃之后,男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五条悟认真地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家入硝子笑着反问:“你能猜到我想的是什么?”
五条悟:“……。”
五条悟:“随你怎么想。”
这不是家入硝子第一次问他这种问题。
上一次,男人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但这一次,他的回答却变得含糊其辞——他没有承认,但是也不敢否认那种关系。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某种质的变化。
家入硝子好奇地问他:“不回去看看她吗?”
一般来说,五条悟是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可这次,男人却说:“不用。”
“这几天,暂时不和她见面了。”
家入硝子疑惑:“为什么?”
五条悟很罕见地长叹一口气,然后说:“她太依赖我,这不是什么好事。”
家入硝子:“……?”
五条悟:“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不是你之前说过的话么。”
家入硝子有些无奈:“我只是说,让你不要哄她睡觉。”
“没说让你和她睡了之后又不哄她。”
五条悟:“……都说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家入硝子:“好吧,那就算没睡。”
“但她除了依赖你,暂时又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五条悟反问:“怎么会?她可以慢慢地成长起来。”
“读书、升学、工作,每件事都不需要我直接参与。”
“我是咒术师,这样无节制地靠近我,无论她是否愿意,都会被卷进咒术界。”
“夏珍一直很想做普通人,怎么可以一直这样依赖我?”
“普通人?!”家入硝子震惊,“你认真的吗?”
五条悟点头。
“上次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这不可能吧,”家入硝子说,“朝雾怎么可能真的做普通人。”
朝雾夏珍拥有生得术式,身体又被改造得很特殊,根本不可能完全脱离咒术界。
对此,五条悟却不赞同。
他说:“夏珍现在就是很普通的高中生。”
“如果她想,以后也可以做很普通的大学生,毕业之后做普通职员。”
“她有她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
“就算我们以后谈恋爱、或是结婚,也不会影响她理想中的生活。”
五条悟是这样想的。
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最强。
家入硝子没有理由再反驳。
但她心里明白,如同没有五条悟,这一切都是痴人说梦。
朝雾夏珍因为这种术式,在咒术界就像一只毫无自保能力的肥羊。
无数高阶咒术师,都是环伺在她周围的饿狼。
甚至,前几年所谓的“死刑”,可能也只是高层们的一面之词。
他们应该更想将她囚禁起来,随时用她的术式,来满足那些老头子们享乐的私心。
既然是在咒术界最强的庇护下生存,当然不能摆脱和咒术界的关系,更不可能做普通人。
实际上,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朝雾夏珍也没办法离开五条悟。
她对他的依赖,已经不单单是对生命的庇护,他更是她精神上的绿洲。
她的世界一片荒芜,每一天的生活都那么痛苦。
如果没有五条悟……
不,没有如果。
她不能没有五条悟。
但她明知这些,为什么又要做那种事?
夜色之中,他们的身体靠近了一分,可当太阳再度升起,距离就拉远了十分。
明明她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失去那十分,为什么她会那么贪心?
只做小猫为什么会觉得不满足?
为什么……
因为,夏油杰的话。
夏珍握着手机,僵坐在客厅,终于想通了这一切。
那个穿着袈裟的黑发男人,从最开始就不是真心帮她。
说来也是,他们两个只是陌生人的关系。
陌生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好心帮助?
【你是故意的吧】
【在涩谷和我搭话的那一刻开始】
【你已经预料到现在的状况了】
【是不是? 】
夏珍点开那个一串乱码的名字,一句又一句的质问发了过去。
消息很快变成了已读状态。
他好像很闲,永远都能在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
【糟糕,被你发现了】
对方根本没有隐瞒或是辩驳的打算,居然就这样轻易承认了。
只是打字,已经不能表达自己的愤怒了。
夏珍毫不犹豫地给他打电话。
“晚上好?”夏油杰笑着说,“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很多。”
听到他这种轻松调侃的语气,夏珍觉得更愤怒了。
她生气地质问道:“为什么要骗我做这种事?”
“你明知道,悟不会对我——”
夏油杰打断了她的话:“这不是‘骗你’吧?”
夏珍:“……。”
她无话可说。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
夏油杰只是给她提出了一个选项而已。
犹豫、决定、计划、执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完成的事。
那么现在的结果,也该由她独自承担。
“小朋友,认清现实吧,”手机听筒里,传来了男人的嘲讽,“悟不会再纵容你。”
“你惹恼了他,所以被他丢掉了。”
夏油杰的语气十分冷淡,和曾经在她面前的表现很不一样。
没有任何蛊惑,也没有丝毫温柔。
他继续说:“好可怜呢。”
夏珍直接怒了:“……这到底是因为谁啊?!”
“去死!!!”
她对着手机大吼一句,然后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一端,夏油杰开着免提。
围着手机听热闹的几只特级咒灵,被女孩吼得一愣。
“啊,生气了,”夏油杰一脸淡漠地收回手机,毫不在意地说,“她这种骂人的方式,悟应该从来没听过吧。”
一旁的真人也跟着说:“稍微……有点恐怖了。”
朝雾夏珍再怎样发脾气,都不会对五条悟用这么粗的嗓音说话。
有时候,她宁愿偷偷发飙砸东西,或者哭个不停,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她一直在努力保持着相对美丽的模样。
“但是,夏油,你好像更恐怖诶,”真人继续说,“这一切都是你最初的计划吗?”
漏瑚冷笑:“送上门的美味,居然还会拒绝,真是不可思议。”
真人也问他:“为什么你能确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夏油杰知道他想问什么。
穿着袈裟的男人笑了,然后笃定地说:“很简单啊,因为悟真的喜欢她。”
“这算是理由吗?”真人好奇,“五条悟真的会喜欢她到这种地步?”
“或者说,为什么是这个女孩子?”
“这种叫什么?地雷?是很难缠的类型吧。”
“而且她好弱,五条悟不是‘最强’吗?会对这种连四级都评不上的人感兴趣?”
夏油杰说:“正因为悟是‘最强’,才不在意这种事。”
“和‘六眼’相比,一级二级三级四级的区别不大,大家都很弱。”
“也就是说,在悟的眼里,漏瑚——”
被点名的咒灵不明所以地歪头看他。
夏油杰调侃着说:“祓除你的难度,还不如给朝雾挑生日礼物的难度高哦。”
漏瑚:“……哈?”
夏油杰故作惊讶地问:“难道你们觉得,给小女孩挑礼物,是什么很轻松的事情吗?”
“我的话,应该会觉得轻松一点。”
“但是,悟没有任何恋爱经验,对他来说,这种事真的很难。”
特级咒灵们纷纷露出茫然的表情。
夏油杰也不在意,继续解释道:“因为喜欢,所以用心。”
“因为用心,所以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既然连挑个礼物都这么费心,当然不会因为药效就轻易和她睡。”
闻言,真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漏瑚歪头,大大的火山头冒出大大的问号。
看起来还是无法理解这种因果关系。
夏油杰叹气,继续说:“咒灵果然理解不了这种感情么。”
“现实中的爱情,和那种中年男人写的小说,完全不一样。”
“年幼的小女孩能成功勾。引成年男人,只是因为对方也想得到她的身体。”
“这段关系的主导权,一直都在悟的手里。”
“他怎么可能因为那种药效,就放任自己去做伤害她的事。”
听到这些话,真人抱着那本烫金的《 Lolita 》硬皮书,表情渐渐扭曲:“也就是说……”
夏油杰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帮她和悟在一起,而是为了让她离开悟。”
“朝雾和普通女孩不一样。”
“她需要比其他人更强烈的刺激,才能感受到‘爱’。”
“悟给她的‘爱’太温柔了,她感受不到。”
真人问:“所以,她还能坚持几天?”
夏油杰猜测着:“我猜,五天?”
说完,他又马上改口:“不,最多三天。”
漏瑚震惊:“这么短?!”
夏油杰说:“因为朝雾这几年一直都被悟宠着,现在有这么强烈的落差,她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接下来……”
男人打了个响指,愉快地说:“我们可以准备欢迎派对了。”
真人忍不住吐槽他:“可是,她刚刚还骂你‘去死’诶,真的会来吗?”
夏油杰反问:“不来我身边,她又能去哪里?”
“对朝雾来说,生活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或事,是很痛苦的。”
“她没办法自己生活。”
“没有悟,她为了求生,就只能找其他的东西去依赖。”
“她就是这样的人。”
“悟理解不了这种‘弱者’,他很多年前就……”
真人:“什么?”
夏油杰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怅然,然后摇了摇头,说:“算了,没什么。”
他坐在榻榻米上,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而后轻轻地抚摸着,因为曾经的挚友碎掉的半个茶盘。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比预想中更加期待那个女孩的到来。
“三天之后,接她来盘星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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