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倒带起的尘土激起半丈高, 祁深疾步进来,腰间蹀躞带上的玉佩和匕首相碰,撞得叮当作响。
万没想到能追这么一遭。
若非因母亲过寿, 他穿着正式的长袍,下摆有襕边碍了迈步, 定不会让那贼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闪进了这书铺没了踪影。
“你让他死的?”祁深单膝压住尸体颈侧,探完脉息后猛地抬头, 目光如刀剜向应池,脱口而出。
他眸中不乏震惊,她如何在!也有对乐七的恼火,她今个出门都不来汇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该说不说呢, 何时都有她在,他若再不把这人押进狱里严审,都对不起她那拼死蹦跶的劲儿。
应池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 打了一个哆嗦,然后连连摇头。
她强忍着喉头发紧和牙齿打颤的惊慌,急急回道:“怎会?我……奴家,奴婢, 不, 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一时分不清自己扮演的角色是男是女, 是奴还是良家子, 以及这什么世子还记不记得她的模样。
怎么能不记得呢, 应池有些语塞, 她最近不间歇地在人面前出现。
而面前的人脸亦在她的记忆中由陌生变得渐渐熟悉起来,她记起了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剑眉星目不失矜贵冷隽,身高腿长更显姿态卓然——
如果不是他如鹰盯猎物般的眼神熟悉得让她惶恐, 让她连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的话。
他给她的感觉,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护城河犯夜你在,书房取物你在,沈府花园你也在,如今死人现场你还在?”
祁深搞不清她究竟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什么目的,一头雾水又恼火万分,步步逼近,声声逼问。
青筋暴起的手几乎就要抽剑:“你想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言罢后他止了步等着人回话,也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瓷白的脸瞧,不准备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
“奴只是想来买、买话本,七娘子要的……”
一层层马甲被他剥了个干净,应池心慌意乱地答着,没意识到自己所答非问。
让她所惊的是,他原来全都心知肚明。
可天地良心,他说的那些她当时也处于一个很蒙圈的状态。
那一脸的害怕、慌乱又懵懂,瞧着还真不像演的。
祁深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从乐七的汇报里,他清楚地知道,她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又极其会编故事,上一瞬声泪俱下,转眼就能拿着擀面杖冷脸敲人。
他差点伸手去撕她的脸,想撕碎那层伪装,但仔细想来,她好像就该是不知情的。
因为他对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
祁深突然想起另一种可能,莫非是故意以她来吸引他的注意?
出了永兴坊,那刺客逃跑的方向很明确,往东市而来,几乎是千方百计地死在了她面前。
不对!
祁深突然转身看向尸体,蹲身查看后眯了眼睛。
这人手指腹、虎口以及握持弩臂的手掌内侧并无老茧,不像是常年用弩的人。
隔着两面墙的距离依旧命中,他所追之人是个用弩高手,而躺着的这具尸体惯用武器并不是弩。
尸体指尖有压痕和薄茧,该是飞镖,与那夜护城河抓到的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掉了包,这人就是一个替死的。
如此就说得通了,缘何那刺客会往这跑,他们该是组织严明,留下有用的,死个没太有用的。
而之所以选择死在她面前,就是想让她吸引他的注意,顺着她查下去。
但查来查去定是一无所获,因为她的确一无所知。
这样一来,既能撇清她与刺客的干系,又让他什么线索也得不到。
毕竟在他看来,她的确毫不知情,行为也没有任何异样,和屡屡刺杀他的人也看不出有任何关系。
那就显而易见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乐七的监视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对他所掌握到的关于她的信息了如指掌。
祁深猛地站起。
应池瞧见了,着慌往陈雪序身后躲,紧张得越发厉害。
她肩膀微微耸起,像只受惊的鹌鹑,细白的左右手指亦无意识地攥紧了陈雪序的衣衫,睫毛垂得极低,仿佛要把自己嵌入对方的背里。
陈雪序也不失所望,像母鸡护崽般地把她往身后护,正义凛然道:“这位郎君,我们确实和这人不相识,他进来就死那了,我阿弟胆小,你莫要吓她。”
这交叠的身躯是如何看如何别扭,看来她真是好手段。
一个个都甘愿赴汤蹈火的模样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恼火,就那胆小躲事的性格怕也是装的。
“滚开!”祁深甩开陈雪序。
一向文弱的陈雪序依旧梗着脖子,挡在二人中间,可如何是面前人的对手?
其人身量极高,高他半头绰绰有余,陈雪序虽临危不惧,可还是受不住力道地撞上了旁边的书架。
书架倾倒,书册“哗啦啦”地砸了陈雪序满身。
“陈郎君!”
应池一个惊呼,忙蹲身去扶,却被人猛扣住腕骨扯了起来,又在下一瞬被人掐住了脖子。
祁深眯起眸子将她抵上书架,一手抓住书架控制着不倾倒。
他脸上有跑出来的汗珠,顺着眉骨,落在了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燥热无比,却丝毫遮不住眼眸中的寒意。
而此时此刻,他要确认一件事,就是她的死活,对隐藏在暗处的人,究竟重不重要。
祁深就这样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人面部迅速涨红,眼睛充血。
看着她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呼气喷洒在他脸上,很快便不再喷洒。
她亦同他一样开始大汗淋漓起来。
她挠向他的手是那般狠厉,他被拧掐的手背疼得钻心。若非他早早预料到,别住了她的腿,怕是被踹上一脚也够他受的。
人求生的本能的确不容小觑。
她嫣红又潋滟的唇,与他手背上被挠出来的伤处,颜色极为相似,让他既疼又带着嗜血的癫狂,于是掐着应池脖子的手又缩紧了些。
陈雪序费力爬起来,扑上来扒祁深的手臂,却在下一瞬被赶来的武侯卫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嘶喊:“光天化日欺凌弱小,还有王法吗?”
应池被掐得眼前发黑,脚尖几乎离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可面前人的手还似铜墙铁壁,丝毫未动分毫。
对于沈敛谨她尚且可以用美人计演上一演,可面前的人分明是真的想要她死。
可就在应池几乎翻了白眼要晕死过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汇报声,“将军,有人死书铺门口了!”
那人口吐鲜血,死法与身侧死的这人如出一辙,在其身侧还有弩弓。
祁深松了手,把应池猛地往地甩去,满意地冷笑出声。
看来,不是弃子啊……是顶顶重要的人。
应池如离水的鱼儿蜷缩喘息着,闭着眼睛脑袋轰鸣,全身的器官叫嚣着死而复生,大口大口的呼吸让她的肺疼得像刀割。
祁深看了应池几瞬,语气淡淡地吩咐武侯卫:“把她带走。”
陈雪序瞧着两名武侯卫拎起来应池的胳膊就走,他着慌想摆脱束缚,却动弹不得,只能愤愤道:“我阿弟何罪?既未犯夜禁,亦无斗殴,更无藏甲!武侯卫岂可擅自束缚良人,凡捕人须示白帖,无帖而拘者,罪如擅囚,某今日必须要个分明,否则必至京兆府讼冤!”
行至门口的祁深回头撩瞥了喋喋不休的陈雪序一眼:“聒噪,一并带走。”
暮色沉沉,北静王府一改白日庆寿的喧嚣,沉入安静之中。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散去,廊下的烛灯逐次被仆从点亮,祁深大步迈进主院正门时,嗅到了苦药味。
“郎君。”守在门外的老仆躬身行礼,“阿郎刚服了药,这会还未睡。”
祁深“嗯”声以示知晓,抬步进了父亲寝居。
“父亲。”屋内烛火摇曳,祁深在榻前三步处站定执礼。
祁泰缓缓抬眼:“可有眉目了。”
祁深摇头。
祁泰神色淡淡,仿佛遇刺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不甚在意:“想让本王死的人多了。”
“这三棱弩箭的来源呢?”
祁深依旧摇头:“儿子无能,对比了很多,却暂未找到其出处。”
“做工精细,较之军/用/弩/箭,有过之而无不及,且这外形,该是由军用改良。”祁泰端详着,只觉这弩箭很是熟悉。
“儿子会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罢了。”祁泰略疲惫地靠回枕上,挥挥手,“查与不查,无甚区别,来一个杀一个也就是了,对了,那些道士既审不出来什么就放了吧。
“总是拘着也不是事儿,陛下虽不在意,但太上皇可需要那些道士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届时闹大了总归是我们王府太过放肆,给陛下树敌。”
“是,父亲。”祁深自是应着。
在祁泰面前,祁深一向乖觉,与其说祁泰是他的父亲,不如说是他的上官,是以他唯命是从,从不反驳,也从不敢在父亲身边说笑。
酒逢知己饮,人向英雄亲,这世上唯二祁深所敬畏之人,其一是当朝皇帝,其二便是父亲祁泰了。
墙角霉斑已经被热气烘成褐黄的疮痂,唯一的小窗漏进了些许的日光,才显得这环境不至于如此昏暗。
稻草堆似还沾着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死气沉沉的焦躁味道,应池就站在正中间,站累了就蹲一会,蹲累了就站一会。
她嗓子生疼,浑身黏腻,难受到了极点。
从书铺被带到这狱里已经过了半日,她从开始的恐惧已然变得有些情绪麻木。
她只是在想,完了,如今别说赚钱了,小命估计交代到这儿了。
她悄悄掏出那木牌,看了两眼。上面除了刻着个怪异的圆形符号外,没有其他,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若她现在出首……
莫说别人用性命交付给他的东西,该是有很深的用意,此刻她若自首,不是证实了与那人有关?到时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应池慌忙把木牌又放回了胸口的柯子内。
她同样也在思量着,住单间狱舍且没给她换囚服,看样也不是让她长居于此的模样,一会审讯的时候,她若嘴甜面苦,摆出婢骨的姿态求饶,大喊哭诉着冤枉,搏一搏是不是还有的出路?
毕竟就算由着那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的什么狗屁世子去查,她也是真的不知情的,这个又做不了假不是?
这般想着,牢门口就突然来了两个武侯卫,一人钳制她一个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像拎小鸡崽一样拎走了。
此行去往的是一间幽室,火把影绰着,那骇人的刑具架上绑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
应池刚一瞧见,腿脚就已经开始发软了。
待没了钳制的力量,她顷刻便委顿在地,惶惶地打着哆嗦。
他莫不是想对她用刑?
“认识他吗?”
祁深的话刚一出口,就有问刑官猛地向刑具架上的人泼了一盆盐水。
那人痛苦呜咽,却喊叫不出任何声响,问刑官用个脏污的帕子为其拭脸。
“看清楚,认不认识他?”
祁深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坐在幽室正中,囚犯的哀嚎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蝇嗡鸣,他的目光放在地上那人身上。
连日的梦境里,他与她欢/好,可他觉得自己对面前的她并不在意,就比如现在,瞧着她觳觫不止,他丝毫不觉得心软。
他甚至觉得她是装的。
从身至心,叫嚣着的,依旧是让她更恐惧一些,他想看看那崩裂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人,掩藏着什么秘密。
那让他无比好奇。
应池的恐惧陡然到了极点,先前准备好的哭喊冤枉变成了疯狂摇头。
不认识不认识……她才知道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出不了声了。
她看见那人嘴里吐出来粘稠的血污,胃里直犯恶心,全身哆嗦着,趴着吐了又吐。
祁深抬头示意着,几个酷吏迅速将应池带上了另一个刑具架。
一瞬间,她与那个囚犯面对面。
应池全身已经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全靠刑具扣着四肢才能立起来。
“那么,你又认不认识她?”祁深淡然问道,像是并不着急知道答案一样的语气。
可应池分明瞧着那如她脸一样大的烙铁,由一个酷吏拿着,欲烙上她的前胸。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灼人的温度烤得她睁不开眼,面容也瞬间溃散成一片死灰,她想尖叫,可肺里的空气早已被恐惧抽干,只能满脸泪地摇着头。
就在这时,热源离开了。
因为她瞧见了对面的囚犯睁着浑浊的眸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应池又被丢进了狱舍。
此刻的空气静得出奇,地狱也不复存在,血腥也不复存在。
她缓过气来半佝偻在地上,却抖得不受控,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来到这个时代?
不讲证据,不讲公平,只讲阶级和酷刑。
她扪心自问,在现代的二十年里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是下地狱也是不是得有个由头?
也是不是有个由头?
“那人说,他们每个人都见过这张脸的画像,是需以命相护之人,裴云廷在死前花了大量的价钱,求他背后的主人,保她一世周全。”
乐觉将提刑官审讯刺客所写的信息整合,汇报给了祁深。
祁深不做声地听着,没有言语。
这消息看起来像是胡诌乱扯,但可信度很高,因为一直以来,她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祁深不得不开始去想,自己一开始的怀疑是不是有误,是不是一开始就将人往心思叵测处去想。
不,不会!她身上是该有什么秘密的。
她一定有秘密的。
眼下看来,可能只是个属于她的秘密,这个秘密无关别人,也无关紧要,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
为何他还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
见座上人没什么表情,乐觉又汇报着:“世子,陈医人的家人已找书铺掌柜作证,确系无辜牵连,申请了赎救,是不是要其签署个保辜状,先行放人。”
那个不知死活的医人,祁深眼皮抬抬:“拘他几日再放。”
“另外……万年县县令言,鲁郡公的嫡次子沈敛谨携带周菊英的籍契典身契和户籍文书,向万年县县衙申报担保,说此婢女与案件绝对无关,想通过缴纳赎金赎回她。”
“沈家担保……”祁深眼眸未抬,嗤笑一声,声音极为平淡,“还敢担保,还敢从我手里要人?本世子还没找他算账呢,自己倒是先跳出来了。”
“属下瞧着,这沈敛谨该是瞒着沈相旬和沈敛谦所做,那……申报驳回吗?”
“不用!”祁深眸子里的寒意摄人,“让他把人领回去。
“另外,也将这往太常寺推举的担保书,跟人一块送回去,好好把这大郎君、二郎君的行事,跟鲁郡公提一提。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沈相旬要如何保他儿子的命。”
“是!”乐觉负命,退身离去。
昏暗的书铺里,书架东倒西歪,书册散落一地,她被他抵在书架上。
两人紧紧相贴着。
祁深便知道,他又做梦了。
她的脑袋抬着,呼吸就喷洒在他的鼻尖,她那素白的颈子也在迎合着他的掌心,绷出脆弱又优美的弧度。
他突然发现,她的男装衣襟也不知何时已经崩开了,露出了内里的红色柯子边。
其颜色和嘴唇相映成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世子……”面前人眼尾泛红,唇间溢出的喘息声像小猫的呜咽,两只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想要求一求安慰。
他却一手掐住她的脖颈,阻止了她的接近。
瞧着她几乎是立即蹙起了眉毛,他便猛收了力气,只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喉骨,试图安抚着。
触到那里急促而蓬勃的脉搏跳动,他的心也随之而砰砰不停。
她的肌肤好烫,像一块烫玉,灼人……可又让人忍不住想攥得紧些,更紧些。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听见自己在质问她,声音简直哑得不像话。
他如今会在梦里和人说会话,这是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缘何没有掐死她呢,他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垂头蹭了蹭他的手,竟用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虎口。
这个动作让他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又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她的唇瓣又擦过他掌心:“我的所有事,世子不是……都一清二楚吗?”
书架突然开始颤晃,漫天书页如雪纷飞。
他将她压在地上的时候,发现她的发冠不知何时掉了,青丝铺了满地,有几缕甚至纠缠在他的手上,难分难舍。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听见她吃痛的抽气声,一丝快意从脚底往上,直冲他的后脊。
许是她没有突然对他行凶,祁深这次醒来并无惊意。
月光透过窗子,清晰地照见他额上密布的汗珠。
他深喘着,瞧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虎口,他的腹部烧着一团火,比之往常更烈。
想着那人含欲却干净的眉眼,就那样看着她……祁深闭了眼睛。
他的手掌终于顺着自己肌理分明的腹部探去,脑中所想尽是梦中景象。
散乱的衣襟,泛红的眼尾,还有被他掐出指痕的白皙脖颈……
半夜的床榻上是他绷紧的脊背,汗珠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悄悄滚落。
当那一瞬间到来时,他齿间狠狠碾过一声闷哼和深深的喟叹。
……
他向自己妥协了。
“唤乐七过来。”
一早的晨起,祁深便吩咐了乐觉,因着没有及时汇报她的消息,乐七被祁深训斥,关进柴房饿了两日。
而乐七进了书房,却是带着匕首,火棍以及哑药进来的。
祁深瞧之嗤笑一声:“不准备活了?”
乐七下跪垂首:“属下无脸面再苟活,一月时间已到,属下……一无所获。”
并非是乐七一无所获,是她身上的确没有什么疑点,除了像发癔症一样在护城河游了一圈外,她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弱小又顽强。
祁深想,他或许是对她有些不同的,她有秘密,而他很好奇,这就是他与她现在的处境。
若堵到人面前询问,像是承认了自己可耻的心思一样难堪,他绝不会做这般自降身份的事,可若自此以后不管不问,祁深也知道,他大概抛舍不下。
毕竟,他已经习惯于掌握和知道她每日发生的一切。
靡乱的夜有所梦,也大概可以归咎于这个原因。
他的生活没有谜团,他的前途太过光明,他不用好奇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好奇。
唯有她。
他向来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但最近他却觉得,生活里有点猜不透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世事若一眼望穿,日子便如白水,寡淡无味,好比山水藏雾,雾隐千峰,看不清来处,方才有探幽之趣。
而那探寻的过程,有点痒,有点慌,有点让人睡不着,但会教人觉得,活着,其实还是很有些意思的。
说起来,能让他产生这般感悟,这种情绪,该是她的荣幸,她该为此而欣喜若狂才是。
“继续盯着吧,有需要你死的时候。
“记得往后,每日都要来汇报一次,关于她的一应事和去向,本世子全都要知道。
“像昨天那种推门见她竟然在书铺的事情,本世子不希望再次发生。”
乐七从可中庭出来的时候,全身像水洗了一样。
他的胸腔交织着喜悦、惶恐、惊讶、疑惑以及幸运的复杂心情。
他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可是书铺发现了什么?但总归于他而言,不用死了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活过来的乐七第一件事是借钱,原是之前他刚巧排到了妙招先生的签子。
他求解的问题是:我想给一个人一些钱,又不想让她知道是我给的,但又确保能到她手上,我该怎么给她呢?
妙招先生回信答:将铜钱装入绢袋,外书‘供养三宝’字样,委托慈恩寺等大寺知客僧转交,可伪称是‘某香客为还愿布施’,指定用于接济特定身份的人。此法需确保僧人可靠,且受赠者确实会前往该寺领斋。
乐七便按照妙招先生的法子安排了一切,又给菊英的袖袋留了信。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日突发了这种情况。
他已准备好了赴死,却又惊喜地发现,自己暂且不用死了。
真好,偷得浮生半日。
应池回到鲁公府后,因恐惧和恐慌,高热了一日一夜。
若不是上次她假意从陈氏药铺拿的药还有剩余,煮了饮下,怕是得把脑子烧坏。
旁人都知她是因那日在书铺为七娘子挑话本,遇上刺客行凶现场,又被带进大狱问话给吓的,纷纷来安慰她,众人也依旧期待着诗睐能快点好起来,然后讲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
在一片期待的氛围中,大家都不知这几日的鲁公府,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个郎君均被关于祠堂受刑,每人都笞打了六七十大板。
对于沈敛谦,沈相旬是一万个不可置信,他向来循规蹈矩的大郎,他沈家的希望,竟然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他如笼子的困兽,又拿起木板恼怒地打了沈敛谦几下,全然不复平时的儒雅模样。
“你说!你说啊!如何和那刺客扯上关系的,又如何替人作保,你如实招来!”
那卫莺儿的脑袋如今被悬挂于城墙之上,只刺杀北静王这一条就足以千刀万剐,而他儿子却牵连其中。
沈敛谦在听到这个消息原委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但他无法言说,只能暗恨,咬着牙扯谎。
“儿子、儿子也不知她是刺客,只因平康坊一遇,一舞动京城,她告诉儿子,生平只愿进太常寺为达官贵人献一舞,成就名与利。
“正巧太常寺刚死了领舞,招纳会舞之人,儿子脑子一热,就同意了作保,但父亲明鉴,儿子并不知她是刺客啊!求父亲救救儿子,求父亲救救儿子吧!”
另一个趴着直哼哼的人,眉目中似有幸灾乐祸般,沈相旬倏地将眸光转向他。
“一个奴婢!抓了就抓了,世子说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死了也不足惜,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可真有脸!”
沈敛谨忙收敛了表情,他的后臀一月之内经历两次伤痛,怕是没有个三五月难以大好,这个认知也让他暂时安分了。
这是个不成器的,责骂责打根本无用,但幸而所犯过错与大郎这次相比,简直太过简小。
沈相旬已经无力再去笞打,他目光涣散,一下老了几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连夜递帖子于北静王府,沈敛谦的夫人郑南旖亦回了娘家,求其父亲为沈敛谦周旋,只期待能顺利躲过这次人祸。
从接受了自己用手,祁深内心就少了很多纠结。
事毕,他倚在枕上,听窗外更漏将残,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天干物燥,起兴也在所难免,纾解便是,缘何考虑她如此之多,让自己不快。
第二日晨起,九安来伺候世子盥洗。
他偷偷打量了好几回,终于发现了,世子今个好像心情很不错,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色,都不知何时淡却了。
自从被坑过几回,九安也开始学着六安,去揣度世子的心思了。
比如世子心情好些时,早膳会多喝半碗粥,那碟醋芹也比平日动得多些,若是眉头拧起来,什么也不必说,先跪下就对了。
九安拿着随身的小本,积少成多,他总有开窍的那一日。
如此过了几日,长宁公主又跟儿子提了娶妻之事。
若照祁深往日的性子,定是推拒的,可这一回,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母亲,您看着办吧。”
沈相旬第二日一早便让儿子伏罪了,强调全然不知情,将责任推给刺客卫莺儿隐瞒身份,且又提供证据证明儿子与刺客并无共谋,无金钱往来亦无异常接触。
不愧是大理寺卿,得知消息的祁深勾唇冷笑:“到底是人老成精。”
午后又得知尚书右仆射郑琛与父亲在房里议事,祁深的眉毛挑挑,“还算聪明。”
这事可大可小,是严惩还是妥协,最终的定性罪行还在郡王府,自首减罪,高官说情,如今就剩一个……利益补偿了。
祁深笑笑:“等着吧,就且瞧瞧这老东西,能拿什么压箱底的东西买他儿的命罢。”
作为一个奴婢,就不能有说累的时候,喝了沈思莞赏她的药梨茶,应池的嗓子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的代价就是——她与沈思莞可以媲美山鲁佐德与国王山努亚。
意思是,由她来完成那一千零一夜个故事。
但她的活计依旧没轻。
不是,凭什么呢……
从狱里出来,应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每每醒来都感觉有差点被掐死的窒息感,无声尖叫过后,她坐在床头上长吁短叹,缓到上工。
她偷偷把那个小木牌用刀切开来,直到确定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没什么特殊,就记下了符号和编号就丢进了灶台里了。
在闲暇之余她想起来,她已经有两日没有见沈敛谨了。
那夜他将她从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泛着光,像光明神一样,她对他有所改观,但不代表他对她的恶行可以昭雪。
“赎你用了多少贯钱你知道吗!费了多大劲你知道吗!我回去还要受多大罚你知道吗!你欠我的,你可得给我记住了你知道吗!”
沈敛谨厉声厉色,然而话毕却有些宠溺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应池的脑袋被吵得嗡嗡响,为让他闭嘴而含糊地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不行,她的钱得留着出府自立。
躺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就在想,等她回了现代再说吧,给他升级,做一个大点的金佛像吧。
又是蝶翅和鸢尾慢条斯理地拆沈思莞的头发,伺候揩齿洁面,只递个巾帕,而应池却需要口干舌燥地表演讲故事才艺。
总不能真让她每日一讲地讲到下年她出府吧!
应池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了,看来得改变一下现状。
第二日讲完,“娘子,奴婢研究了个眉毛新描法,三点描眉,画完绝对让娘子满意。
“娘子要试试,让奴婢给您画吗?”
沈思莞看向应池,见她只是眉眼带笑,却并不谄媚,似是同意她就试试,不同意也并不沮丧,她有些不快,但还是松了口:“那姑且便试试吧。”
应池便给沈思莞按照三点画眉的方式,换了个轻微上挑的微欧式挑眉。
眉毛拉长了她的脸型,增加了面部折叠度,显得整个人不那么幼态,而是增了些成熟和英气,人也立刻变得大方起来。
沈思莞照了照镜子,眼睛都亮了,应池又毛遂自荐,在妆容上下了些功夫。
沈思莞才刚及笄,皮肤状态不差,她便只给她简单修了下容,帮助她修了修面颊凹陷,又在颧骨突出的地方打了阴影,见沈思莞鬓角有些秃,应池还给她修了胎毛刘海儿。
蝶翅和鸢尾惊讶地看看应池,又看看沈思莞,经过这么简单一修饰,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较之前好看太多了。
应池故意冲蝶翅挑了挑眉,蝶翅便白了她一眼,“娘子平常也好看,我来给娘子梳妆。”
应池不服输地又白了回来,且不说她有专门的化妆师,她可是专门上过妆容课的,怎么打底,怎么晕染,怎么用一柄刷子将一张脸修出三分神韵,比别的她未必行,比这个,她还真不怕她。
“不用,诗睐你来。”沈思莞拉过应池的手,“明天也是你,侍候我梳妆吧。”
“是。”应池得偿所愿地应着。
第二日,应池又在沈思莞的穿衣打扮,颜色款式相配上花了功夫,沈思莞整个人看起来简单漂亮又大方。
晨省时她还得了祖母的夸“七娘如今瞧着,是愈来愈稳重了”,于是回来,沈思莞便赏赐了应池许多好物件,同样愈来愈大方。
午后时分,青梧院一个面生的婢女来寻沈思莞。
“七娘安好,大郎君让奴婢来告知娘子一声,郎君那得了几本新的欧体字帖,都是精本,让婢子诗睐去取本合娘子心意的。
“郎君说诗睐通晓点文墨,最近又得了七娘欣赏,该是更晓七娘心意才是,就单指了她去,免得旁人拿捏不了七娘的喜好,白折腾了功夫。”
沈思莞正在廊下玩乐,她用挖了一小勺酥山吃进嘴里,超级满足,看了下应池,笑笑道:“大兄说得太对了!近来诗睐的确很合我心意。
“那诗睐你就去一趟吧,我吃剩下的酥山,回来都赏你。”
应池面露难色,蹙眉作难受样:“不知怎的,婢子突然有些肚子疼,要不还是芝芝去吧,她做传话婢做惯了,也熟悉娘子喜好。”
沈思莞瞧着便允了,不由担忧她:“严不严重?那你快去休息一下,就让芝芝去。”
应池应声告退,那廊前的婢女闻听此言,急急道:“娘子!大郎君说了,只要诗睐去,若是诗睐妹妹身体不适,等好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虽作充耳不闻地走开,心下却着慌得厉害。
“大兄今个怎生如此奇怪?莫非诗睐拿得字帖就香了?”
沈思莞嘟囔着,不过她心思向来简单,想不到很深远的地方去:“好了,那等诗睐好了,我就让她去。”
“哎!”那廊前的婢女几乎感激涕零。
“大兄前几日高热,已经卧病在床三五日了,如今好些了没有?”
沈敛谦这事并没有张扬得所有人都知道,沈思莞也只是知道阿兄生了场大病,如今还惦记着她那字帖之事,想来是无大碍的。
“郎君已经大好了。”这婢女只能这样说。
“我三兄好像又被阿耶打了哎,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这次又因为什么。”沈思莞还记着他骗钱她钱的事,不由愤愤。
一个时辰后,当沈思莞的安排再次传到应池的耳中时,应池就知道,自己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不能总是依靠装病这一个办法,而且那边也说了,等她病好。
等她病好……这简直就相当于明牌后强加给她的枷锁,等于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只恨,恨自己愚蠢,缘何一早签了这典身契,如今想摆脱都难!
至于大郎君为何盯上她,应池不知,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临行前急急找到芝芝。
“好阿姊,要是我此行晚些时候回不来,你就去青松院找三郎君好不好?帮我跟他说清楚事由。”
这府里大家都看似人模狗样,而应池唯能信的,好像也只有那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了。
芝芝有些懵,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好笑:“你还难受吗?怎么像是去坟场一样?”
“最近卜了一卦,时运不好,唯恐自己走在路上,平地摔个跟头。”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芝芝痴痴地笑,但应池根本笑不出来,“你不是也说过,没事不要去青梧院吗,少夫人会不高兴。”
“是……”没等芝芝回应完,应池又交代了她一遍,“你可千万记住我说的。”
她心情忐忑地前往青梧院,也攥紧了手里的细绳。
若是沈敛谦同沈敛谨一样,她绝不手下留情。
应池的眸中全是寒意,面上只有杀伐,她咬咬牙,视死如归。
这恶心的地方,她再难待下去,就是旦夕死,也拉了个权贵做垫背的,值了!
可越走还是越着慌,她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芝芝,好阿姊,你随我一道,你现在就去青松院吧好不好。
“七娘子不是得知三郎君被打,为表兄妹情意让你去送药膏去?”
芝芝瞧她的眼神都带了些诧异,今个人是怎么了?她狐疑地点点头:“……那好吧。”
应池的担忧瞬间去了大半,看芝芝的眸子都透着感激,芝芝便拍拍她:“哎呀,放心了!厄运找不上你的,你不用如此惜命!”
回应她的是一个迟钝的点头。
并非是应池多疑,进了青梧院,仆从领着她,穿过回廊,就快到了内书房,却有几个粗使婆子在回廊处拦了她。
其中一个笑眯眯道:“是诗睐吧,郎君说字帖放在了厢房里,请跟我这边来。”
怎会是厢房?说谎也不打草稿,应池一惊,可面上伪装着分毫不露。
几个婆子几乎是裹挟着她往前走,应池突然蹲地:“哎呦!肚子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面露痛色,再真实不过,许是紧张大了,这会子真有些疼意,额头都沁出了虚汗,“婢子需得先去如厕再来,不然一会怕是丢了体面。”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们是要给这婢子梳洗打扮一番的,这肚子疼成这样,若是一会……在浴桶里,这可怎么得了,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诗睐半佝偻着腰半往前走,且越来越快。
直至其身影消失,出了青梧院。
应池心里暗喜,她来了一趟也算是交了差,回去就告诉七娘子,说没找到地方,多吹吹耳旁风。
却陡然被人截去了脚步。
她抬眼看去,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是沈敛谦,他拄着拐站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咧着大嘴,唇角特别弯特别弯,那眼睛瞪得死大,极像鬼片中的“我发现你了耶”!
应池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笑得这么令人毛骨悚然,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婢子问大郎君安。”
她强自镇定说了句,却见沈敛谦的笑容还在扩大,应池正欲拔腿就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兄!”
是沈敛谨的声音!应池的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那是极浓的救赎感,可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被人用木棍敲晕了。
“蠢货!”沈敛谦给了冲着挥木棍的斗方一巴掌,“若留下伤口我再找你算账!”
“当”的一声,斗方丢掉了木棍趴在地上,惶惶不安:“郎君恕罪!”
“阿兄!”沈敛谨大惊,拄着拐杖急急往这边赶。
“找人把三郎君送回去。”沈敛谦收了厉色,转转手上的青玉扳指,吩咐着。
斗方叫了几个人,受伤的沈敛谨寡不敌众,就那样被几个护院抬走了。
芝芝在旁目睹了一切,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应池,惊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沈敛谦瞧芝芝一眼:“把这婢子关进柴房里饿几日,不能动弹了就找个牙人发卖了吧。”
言罢又催促着被叫来的两个婆子:“蠢东西!这点事都办不了,再行一次蠢事,直接卖到暗/娼里去!”
两个粗使婆子后背虚汗,却手不敢停歇,利落地将人抬进了厢房。
剥了这身粗布衣裳,用香汤细细给她擦洗着,又用胭脂匀面,朱砂点唇,再套上一袭妃色齐胸襦裙。
这襦裙规制和旁的不同,是特意做的……该漏的地方漏着,不该漏的地方也漏着。
大块大块的皮肤,是裸露着的,包括女子……最重要的地方。
“塞进马车,赶在宵禁前给世子送去。”沈敛谦掏出一方帕子,亲自系在了人的手腕上。
这便是他给世子的赔礼了。
黄昏时分,抬进北静王府几个大箱子。
包括名家字画真迹、珍本古籍、上品的人参等,还有一个镶嵌珠宝的马鞍。
虽然都是些稀罕物,但北静王府从来不缺这些,所以没什么稀奇。
“诚意也算一般。”祁深仅单站着瞧了瞧。
门外仆从又来报,“沈家大郎还送来一个马车,说是这薄礼请郎君笑纳,包郎君满意,还说需郎君亲自拆开才行。”